《桂海虞衡志·志巖洞》（節選）

餘嘗評桂山之奇，宜為天下第一。士大夫落南者少，往往不知，而聞者亦不能信。餘生東吳，而北撫幽薊，南宅交廣，西使岷峨之下，三方皆走萬里，所至無不登覽。太行、常山、衡岳、廬阜皆崇高雄厚，雖有諸峰之名政爾魁然大山峰雲者，蓋強名之，其最號奇秀，莫如池之九華，歙之黃山，括之仙都，溫之雁蕩，夔之巫峽，此天下同稱之者，然皆數峰而止耳，又在荒絕僻遠之瀕，非几杖間可得，且所以能拔乎其萃者，必因重岡復嶺之勢，盤亙而起，其發也有自來。桂之千峰，皆旁無延緣，悉自平地崛然特立，玉筍瑤篸，森列無際，其怪且多如此，誠當為天下第一。韓退之詩云：「水作青羅帶，山如碧玉篸。」柳子厚《訾家洲記》云：「桂州多靈山，發地峭豎，林立四野。」黃魯直詩云：「桂嶺環城如雁蕩，平池蒼玉忽嵯峨。」觀三子語意，則桂山之奇固在目中，不待餘言之贅。頃嘗圖其真形，寄吳中故人，蓋無深信者，此未易以口舌爭也。山皆中空，故峰下多佳巖洞，有名可紀者三十餘所，皆去城不過七八里，近者二三里，一日可以遍至，今推其尤者，記其略。

我曾評論桂林山的奇特，應當是天下第一。到南方來的士大夫很少，往往不知道，聽說的人也不能相信。我生在東吳，向北出使過幽薊，向南住過交廣，向西到過岷山、峨眉山下，三個方向都走過萬里，所到之處無不登臨遊覽。太行山、恆山、衡山、廬山都高大雄厚，雖有許多峰名，其實只是高大的山，叫作峰不過是勉強命名。最以奇秀著稱的，莫過於池州的九華山、歙州的黃山、括州的仙都、溫州的雁蕩山、夔州的巫峽，這是天下公認的，但都只有幾座山峰而已，又在偏遠荒僻的地方，不是近處可以到達的；而且它們之所以出類拔萃，一定是依靠重重岡嶺的氣勢盤結而起，起勢是有來由的。桂林的千座山峰，旁邊都沒有延伸相連的山，全從平地上突然直立起來，像玉筍、像玉簪，密密排列，一望無邊，奇怪而又這樣多，確實應當是天下第一。韓愈的詩說：「水作青羅帶，山如碧玉篸。」柳宗元的《訾家洲記》說：「桂州多靈山，發地峭豎，林立四野。」黃庭堅的詩說：「桂嶺環城如雁蕩，平池蒼玉忽嵯峨。」看三位先生的話，桂林山的奇特本來就在眼前，用不著我多說。我曾經把這些山的真實形狀畫下來，寄給吳中的老朋友，卻沒有人深信，這實在不容易靠口舌爭辯。這些山都是中空的，所以山峰下多有好的巖洞，有名可記的有三十多處，都離城不過七八里，近的只有二三里，一天就可以遊遍。現在挑出其中最好的，大略記下來。

伏波巖，突然而起且千丈，下有洞可容二十榻，穿鑿通透，戶牖傍出，有懸石如柱，去地一線，不合，俗名馬伏波試劍石。前浸江濱，波浪洶湧，日夜漱齧之。

伏波巖，突然拔起將近千丈，下面有個洞可以放二十張床榻，洞穴穿鑿通透，像門窗一樣向旁邊開出。有一塊懸石像柱子，離地面只差一線，沒有接上，俗稱馬伏波試劍石。巖前浸在江邊，波浪洶湧，日夜衝刷著它。

水月洞，在宜山之麓，其半枕江，天然刓刻作大洞門，透徹山背。頂高數十丈，其形正員，望之端整如大月輪，江別派流貫洞中。踞石弄水，如坐卷蓬大橋下。

水月洞，在宜山腳下，一半枕著江水，天然刻成一個大洞門，穿透山背。洞頂高几十丈，形狀正圓，看去端端正正像一輪大月亮。江水的一條支流從洞中流過。坐在石上玩水，就像坐在卷篷的大橋下面。

龍隱洞，龍隱巖，皆在七星山腳，沒江水中。泛舟至，石壁下有大洞，門高可百丈，鼓棹而入，仰觀洞頂，有龍跡，夭矯若印泥然，其長竟洞。舟行僅一箭許，別有洞門，可出巖。在洞側山半有小寺，即巖為佛堂，不復屋。

龍隱洞、龍隱巖，都在七星山腳，沒入江水之中。坐船到那裡，石壁下有個大洞，洞門高約百丈，划船進去，抬頭看洞頂，有龍的痕跡，屈曲盤旋，像印在泥上一樣，貫通整個洞頂。船行大約一箭之遠，另有洞門，可以出巖。洞旁半山上有座小寺，就在巖中作佛堂，不再另建房屋。

棲霞洞，在七星山。七星山者，七峰位置如北鬥。又一小峰在傍，曰輔星。石洞在山半腹，入石門下行百餘級，得平地可坐數十人。傍有兩路，其一西行，兩壁石液凝冱，玉雪晶熒，頂高數十丈，路闊亦三四丈，如行通衢中，頓足曳杖，鏗然有聲，如鼓鐘聲，蓋洞之下又有洞焉。半里遇大壑，不可進，一路北行，俯僂而入，數步則寬廣，兩傍十許丈，鍾乳垂下累累，凡乳床必因石派而出，不自頑石出也。進裡餘所見益奇。又行食頃則多歧，遊者恐迷途不敢進，雲通九疑山也。

棲霞洞，在七星山。七星山的七座峰排列像北鬥星，另有一座小峰在旁邊，叫輔星。石洞在半山腰，進了石門往下走一百多級，到一塊平地，可以坐幾十人。旁邊有兩條路：一條向西，兩邊石壁上石液凝結，像玉像雪，晶瑩閃亮，洞頂高几十丈，路也寬三四丈，像走在大街上；跺腳拄杖，鏗然作響，像敲鐘擊鼓，大概洞下面還有洞。走半里遇到大溝壑，不能前進。另一條向北，彎腰進去，幾步之後就寬廣起來，兩邊寬十來丈，鍾乳一串串垂下。凡是乳床，一定順著石脈生出來，不從頑石中生出。往裡走一里多，所見越來越奇。再走一頓飯工夫，岔路很多，遊人怕迷路不敢再進，據說能通到九嶷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