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吳船錄·秭歸與西陵峽》（節選）

州東五里，有清烈公祠，屈平廟也。秭歸之名，俗傳以屈平被放，其姊女嬃先歸，故以名，殆若戲論。好事者或書作此「姊歸」字。

歸州城東五里，有清烈公祠，就是屈原廟。秭歸這個地名，民間傳說是因為屈原被放逐時，他的姐姐女嬃先回來，所以得名，這近乎玩笑話。好事的人有的寫作「姊歸」。

倚郭秭歸縣，亦傳為宋玉宅。杜子美詩云：「宋玉悲秋宅。」謂此縣傍有酒壚，或為題作「宋玉東家」。

緊靠州城的秭歸縣，也傳說是宋玉的故宅。杜甫詩裡說的「宋玉悲秋宅」就是指這裡。縣旁有個酒店，有人給它題名「宋玉東家」。

屬邑興山縣，王嬙生焉。今有昭君臺、香溪，尚存。城南二里有明妃廟。餘嘗論歸為州僻陋，為西蜀之最，而男子有屈、宋，女子有昭君。閥閱如此，政未易忽。

歸州所屬的興山縣，是王嬙（王昭君）出生的地方，如今昭君臺、香溪都還在。城南二里有明妃廟。我曾說，歸州作為一州，偏僻簡陋是西蜀第一，可是男子有屈原、宋玉，女子有王昭君。有這樣的人物，確實不能輕視。

八月戊辰，朔。發歸州。兩岸大石連延，蹲踞相望，頑很之態，不可狀名。

八月戊辰朔日。從歸州出發。兩岸大石接連不斷，蹲伏相望，頑強兇狠的樣子，無法形容。

五里，入白狗峽。山特奇峭，峽左小溪入玉虛洞中，可容數百人。

走五里，進入白狗峽。山特別奇峭，峽左邊有條小溪流進玉虛洞中，洞裡能容幾百人。

三十里，至新灘。此灘惡名豪三峽，漢、晉時，山再崩，塞江，所以後名新灘。石亂水洶，瞬息覆溺，上下欲脫免者，必盤博陸行，以虛舟過之。兩岸多居民，號灘子，專以盤灘為業。餘犯漲潦時來，水漫羨不復見灘，擊楫飛度，人翻以為快。

走三十里，到新灘。這個灘的惡名在三峽中最大。漢代、晉代時山兩次崩塌，堵塞江流，所以後來叫新灘。石頭雜亂，水流洶湧，眨眼之間就會翻船淹死；上行下行想要脫險的，必須把貨物搬上岸走陸路，讓空船過灘。兩岸住著很多居民，叫「灘子」，專以搬運過灘為業。我在漲水時來，水漫過一切，看不見灘，擊槳飛渡，人們反而覺得痛快。

八十里，至黃牛峽。上有洺川廟，黃牛之神也，亦云助禹疏川者。廟背大峰，峻壁之上，有黃跡如牛，一黑跡如人牽之，雲此其神也。廟門兩石馬，一馬缺一耳，東坡所書歐陽公夢記及詩甚詳。至今人以此馬為有靈，甚嚴憚之。古語云：「朝發黃牛，暮宿黃牛。三朝三暮，黃牛如故。」言其山岧嶢，終日猶望見之。歐陽公詩中亦引用此語。然餘順流而下，回首即望斷，「如故」之語，亦好事者之言耳。自此以往，峽山尤奇，江道轉至黃牛山背，謂之假十二峰。過假十二峰之下，兩岸悉是奇峰，不可數計，不可以圖畫摹寫，亦不可以言語形容，超妙勝絕，殆有過巫陽處。歐陽公所以溯峽來遊，正不為黃牛廟也。

走八十里，到黃牛峽。上面有洺川廟，供的是黃牛之神，也說是幫助大禹疏通河道的神。廟後是一座大山峰，峭壁上有黃色的痕跡像牛，一個黑色的痕跡像人牽著它，說這就是那位神。廟門口有兩匹石馬，一匹缺了一隻耳朵，蘇東坡所寫歐陽修的夢記和詩講得很詳細。至今人們認為這馬有靈，十分敬畏。古語說：「朝發黃牛，暮宿黃牛。三朝三暮，黃牛如故。」說的是那山高峻，走一整天還看得見。歐陽修的詩中也引用了這句話。可是我順流而下，一回頭就看不見了，「如故」這話也只是好事者說的罷了。從這裡往下，峽山尤其奇特，江道轉到黃牛山背後，叫作假十二峰。經過假十二峰下面，兩岸全是奇峰，數也數不清，無法用圖畫描摹，也無法用語言形容，超妙絕勝，大概還有超過巫山的地方。歐陽修之所以逆峽而上來遊，本不是為了黃牛廟啊。

黃牛峽盡，則扇子峽。蝦蟆碚在南壁半山，有石挺出，如大蟆，呿吻向江。泉出蟆背山竇中，漫流背上散下。蟆吻垂頤頷間如水簾以下於江，時水方漲，蟆去江面才丈餘，聞水落時，下更有小磯承之。張又新《水品》亦錄此泉。蜀士赴廷對，或挹取以為硯水，過此，則峽中灘盡矣。

黃牛峽盡頭是扇子峽。蝦蟆碚在南岸半山上，有塊石頭挺出來，像一隻大蛤蟆，張著嘴對著江。泉水從蛤蟆背後的山洞中流出，漫過它的背散落下來，從蛤蟆嘴邊、下巴之間像水簾一樣落進江裡。當時江水正漲，蛤蟆離江面才一丈多，聽說水落時，下面還有小石磯承接著。張又新的《水品》也收錄了這處泉水。蜀中讀書人進京參加殿試，有的舀這裡的水來做硯水。過了這裡，峽中的險灘就沒有了。

三十里，得南岸平地，曰平善壩。出峽舟至是皆檥泊，相慶如更生。舟師、篙工皆有犒賜，上下歡然。將吏以刺字通賀，不待至至喜亭也。舟將至平善壩，青天烈日中，忽大風急雨傾盆。食頃，至壩下，風定雨止，晴色如故，若江瀆之神相送者。

走三十里，到南岸一片平地，叫平善壩。出峽的船到這裡都靠岸停泊，互相慶賀，好像重獲新生。船工、篙手都得到犒賞，上上下下一片歡樂。將吏遞上名帖祝賀，不等到至喜亭了。船快到平善壩時，晴天烈日之中，忽然颳起大風，急雨傾盆。一頓飯的工夫，到了壩下，風停雨止，天色晴朗如故，好像是江神來送行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