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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紅樓夢·第三回》(節選:林黛玉進賈府)

清 · 曹雪芹

第三回「金陵城起復賈雨村 榮國府收養林黛玉」中林黛玉初到榮國府一段,從「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」到「也就不生別論了」。

說明:中學課本題為《林黛玉進賈府》。林黛玉喪母后投奔外祖母,從角門進榮國府,先後拜見賈母、王熙鳳、兩位舅母,晚飯後見到賈寶玉,寶玉因黛玉沒有玉而摔玉。作者借黛玉的眼睛寫出賈府的排場和書中幾個主要人物。榮國府是虛構的府第。

且說黛玉自那日棄舟登岸時,便有榮國府打發了轎子並拉行李的車輛久候了。這林黛玉常聽得母親說過,他外祖母家與別家不同。他近日所見的這幾個三等僕婦1,吃穿用度,已是不凡了,何況今至其家。因此步步留心,時時在意,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,多行一步路,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。自上了轎,進入城中從紗窗向外瞧了一瞧,其街市之繁華,人煙之阜盛2,自與別處不同。又行了半日,忽見街北蹲著兩個大石獅子,三間獸頭大門,門前列坐著十來個華冠麗服之人。正門卻不開,只有東西兩角門有人出入。正門之上有一匾,匾上大書「敕造3寧國府」五個大字。黛玉想道:這必是外祖之長房4了。想著,又往西行,不多遠,照樣也是三間大門,方是榮國府了。卻不進正門,只進了西邊角門。那轎夫抬進去,走了一射之地5,將轉彎時,便歇下退出去了。後面的婆子們已都下了轎,趕上前來。另換了三四個衣帽周全十七八歲的小廝上來,復抬起轎子。眾婆子步下圍隨至一垂花門6前落下。眾小廝退出,眾婆子上來打起轎簾,扶黛玉下轎。林黛玉扶著婆子的手,進了垂花門,兩邊是抄手遊廊7,當中是穿堂8,當地放著一個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9。轉過插屏,小小的三間廳,廳後就是後面的正房大院。正面五間上房,皆雕梁畫棟,兩邊穿山遊廊10廂房,掛著各色鸚鵡,畫眉等鳥雀。臺磯11之上,坐著幾個穿紅著綠的丫頭,一見他們來了,便忙都笑迎上來,說:「剛才老太太還念呢,可巧就來了。」於是三四人爭著打起簾籠12,一面聽得人回話:「林姑娘到了。」

黛玉方進入房時,只見兩個人攙著一位鬢髮如銀的老母迎上來,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。方欲拜見時,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摟入懷中,心肝兒肉叫著大哭起來。當下地下侍立之人,無不掩面涕泣,黛玉也哭個不住。一時眾人慢慢解勸住了,黛玉方拜見了外祖母。此即冷子興所云之史氏太君13,賈赦賈政之母也。當下賈母一一指與黛玉:「這是你大舅母,這是你二舅母,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婦珠大嫂子。」黛玉一一拜見過。賈母又說:「請姑娘們來。今日遠客才來,可以不必上學去了。」眾人答應了一聲,便去了兩個。

不一時,只見三個奶嬤嬤並五六個丫鬟,簇擁著三個姊妹來了。第一個肌膚微豐,合中身材,腮凝新荔14,鼻膩鵝脂15,溫柔沉默,觀之可親。第二個削肩細腰,長挑身材,鴨蛋臉面,俊眼修眉,顧盼神飛,文彩精華,見之忘俗。第三個身量未足,形容尚小。其釵環裙襖,三人皆是一樣的妝飾。黛玉忙起身迎上來見禮,互相廝認16過,大家歸了坐。丫鬟們斟上茶來。不過說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,如何請醫服藥,如何送死發喪。不免賈母又傷感起來,因說:「我這些兒女,所疼者獨有你母,今日一旦先舍我而去,連面也不能一見,今見了你,我怎不傷心!」說著,摟了黛玉在懷,又嗚咽起來。眾人忙都寬慰解釋,方略略止住。

眾人見黛玉年貌雖小,其舉止言談不俗,身體面龐雖怯弱不勝,卻有一段自然的風流態度,便知他有不足之症17。因問:「常服何藥,如何不急為療治?」黛玉道:「我自來是如此,從會吃飲食時便吃藥,到今日未斷,請了多少名醫修方配藥,皆不見效。那一年我三歲時,聽得說來了一個癩頭和尚18,說要化我去出家,我父母固是不從。他又說:『既捨不得他,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。若要好時,除非從此以後總不許見哭聲,除父母之外,凡有外姓親友之人,一概不見,方可平安了此一世。』瘋瘋癲癲,說了這些不經之談19,也沒人理他。如今還是吃人參養榮丸。」賈母道:「正好,我這裡正配丸藥呢。叫他們多配一料就是了。」

一語未了,只聽後院中有人笑聲,說:「我來遲了,不曾迎接遠客!」黛玉納罕20道:「這些人個個皆斂聲屏氣21,恭肅嚴整如此,這來者系誰,這樣放誕22無禮?」心下想時,只見一群媳婦丫鬟圍擁著一個人從後房門進來。這個人打扮與眾姑娘不同,彩繡輝煌,恍若神妃仙子: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23,綰著朝陽五鳳掛珠釵,項上戴著赤金盤螭24瓔珞25圈,裙邊繫著豆綠宮絛26,雙衡比目玫瑰佩,身上穿著縷金百蝶穿花大紅洋緞窄褙襖27,外罩五彩刻絲28石青銀鼠褂,下著翡翠撒花洋縐29裙。一雙丹鳳三角眼,兩彎柳葉吊梢眉30,身量苗條,體格風騷31,粉面含春威不露,丹唇未起笑先開。黛玉連忙起身接見。賈母笑道,「你不認得他,他是我們這裡有名的一個潑皮破落戶32兒,南省俗謂作『辣子33』,你只叫他『鳳辣子』就是了。」黛玉正不知以何稱呼,只見眾姊妹都忙告訴他道:「這是璉嫂子。」黛玉雖不識,也曾聽見母親說過,大舅賈赦之子賈璉,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內侄女34,自幼假充男兒教養的,學名王熙鳳。黛玉忙陪笑見禮,以「嫂」呼之。這熙鳳攜著黛玉的手,上下細細打諒35了一回,仍送至賈母身邊坐下,因笑道:「天下真有這樣標緻的人物,我今兒才算見了!況且這通身的氣派,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孫女兒,竟是個嫡親的孫女,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頭心頭一時不忘。只可憐我這妹妹這樣命苦,怎麼姑媽偏就去世了!」說著,便用帕拭淚。賈母笑道:「我才好了,你倒來招我。你妹妹遠路才來,身子又弱,也才勸住了,快再休提前話。」這熙鳳聽了,忙轉悲為喜道:「正是呢!我一見了妹妹,一心都在他身上了,又是喜歡,又是傷心,竟忘記了老祖宗。該打,該打!」又忙攜黛玉之手,問:「妹妹幾歲了?可也上過學?現吃什麼藥?在這裡不要想家,想要什麼吃的,什麼玩的,只管告訴我,丫頭老婆們不好了,也只管告訴我。」一面又問婆子們:「林姑娘的行李東西可搬進來了?帶了幾個人來?你們趕早打掃兩間下房,讓他們去歇歇。」

說話時,已擺了茶果上來。熙鳳親為捧茶捧果。又見二舅母問他:「月錢放過了不曾?」熙鳳道:「月錢已放完了。才剛帶著人到後樓上找緞子,找了這半日,也並沒有見昨日太太說的那樣的,想是太太記錯了?」王夫人道:「有沒有,什麼要緊。」因又說道:「該隨手拿出兩個來給你這妹妹去裁衣裳的,等晚上想著叫人再去拿罷,可別忘了。」熙鳳道:「這倒是我先料著了,知道妹妹不過這兩日到的,我已預備下了,等太太回去過了目好送來。」王夫人一笑,點頭不語。

當下茶果已撤,賈母命兩個老嬤嬤帶了黛玉去見兩個母舅。時賈赦之妻邢氏忙亦起身,笑回道:「我帶了外甥女過去,倒也便宜。」賈母笑道:「正是呢,你也去罷,不必過來了。」邢夫人答應了一聲「是」字,遂帶了黛玉與王夫人作辭,大家送至穿堂前。出了垂花門,早有眾小廝們拉過一輛翠幄青紬車36,邢夫人攜了黛玉,坐在上面,眾婆子們放下車簾,方命小廝們抬起,拉至寬處,方駕上馴騾,亦出了西角門,往東過榮府正門,便入一黑油大門中,至儀門37前方下來。眾小廝退出,方打起車簾,邢夫人攙著黛玉的手,進入院中。黛玉度其房屋院宇,必是榮府中花園隔斷過來的。進入三層儀門,果見正房廂廡38遊廊,悉皆小巧別致,不似方才那邊軒峻39壯麗,且院中隨處之樹木山石皆在。一時進入正室,早有許多盛妝麗服之姬妾丫鬟迎著,邢夫人讓黛玉坐了,一面命人到外面書房去請賈赦。一時人來回話說:「老爺說了:『連日身上不好,見了姑娘彼此倒傷心,暫且不忍相見。勸姑娘不要傷心想家,跟著老太太和舅母,即同家裡一樣。姊妹們雖拙,大家一處伴著,亦可以解些煩悶。或有委屈之處,只管說得,不要外道40才是。』」黛玉忙站起來,一一聽了。再坐一刻,便告辭。邢夫人苦留吃過晚飯去,黛玉笑回道:「舅母愛惜賜飯,原不應辭,只是還要過去拜見二舅舅,恐領了賜去不恭,異日再領,未為不可。望舅母容諒。」邢夫人聽說,笑道:「這倒是了。」遂令兩三個嬤嬤用方才的車好生送了姑娘過去,於是黛玉告辭。邢夫人送至儀門前,又囑咐了眾人幾句,眼看著車去了方回來。

一時黛玉進了榮府,下了車。眾嬤嬤引著,便往東轉彎,穿過一個東西的穿堂,向南大廳之後,儀門內大院落,上面五間大正房,兩邊廂房鹿頂41耳房42鑽山43,四通八達,軒昂壯麗,比賈母處不同。黛玉便知這方是正經正內室,一條大甬路44,直接出大門的。進入堂屋中,抬頭迎面先看見一個赤金九龍青地大匾,匾上寫著鬥大的三個大字,是「榮禧堂」,後有一行小字:「某年月日,書賜榮國公賈源」,又有「萬幾宸翰之寶45」。大紫檀雕螭案46上,設著三尺來高青綠古銅鼎,懸著待漏隨朝47墨龍大畫,一邊是金蜼彝48,一邊是玻璃盒49。地下兩溜十六張楠木交椅,又有一副對聯,乃烏木聯牌,鑲著鏨銀50的字跡,道是:

座上珠璣51昭日月,堂前黼黻52煥煙霞。

下面一行小字,道是:「同鄉世教弟53勳襲54東安郡王穆蒔拜手書」。

原來王夫人時常居坐宴息55,亦不在這正室,只在這正室東邊的三間耳房內。於是老嬤嬤引黛玉進東房門來。臨窗大炕上鋪著猩紅洋罽56,正面設著大紅金錢蟒靠背,石青金錢蟒引枕57,秋香色58金錢蟒大條褥。兩邊設一對梅花式洋漆小几。左邊几上文王鼎匙箸59香盒,右邊几上汝窯60美人觚61——觚內插著時鮮花卉,並茗碗痰盒等物。地下面西一溜四張椅上,都搭著銀紅撒花椅搭62,底下四副腳踏。椅之兩邊,也有一對高几,几上茗碗瓶花俱備。其餘陳設,自不必細說。老嬤嬤們讓黛玉炕上坐,炕沿上卻有兩個錦褥對設,黛玉度其位次,便不上炕,只向東邊椅子上坐了。本房內的丫鬟忙捧上茶來。黛玉一面吃茶,一面打諒這些丫鬟們,妝飾衣裙,舉止行動,果亦與別家不同。

茶未吃了,只見一個穿紅綾襖青緞掐牙63背心的丫鬟走來笑說道:「太太說,請林姑娘到那邊坐罷。」老嬤嬤聽了,於是又引黛玉出來,到了東廊三間小正房內。正房炕上橫設一張炕桌,桌上磊著64書籍茶具,靠東壁面西設著半舊的青緞靠背引枕。王夫人卻坐在西邊下首,亦是半舊的青緞靠背坐褥。見黛玉來了,便往東讓。黛玉心中料定這是賈政之位。因見挨炕一溜三張椅子上,也搭著半舊的彈墨65椅袱66,黛玉便向椅上坐了。王夫人再四攜他上炕,他方挨王夫人坐了。王夫人因說:「你舅舅今日齋戒去了,再見罷。只是有一句話囑咐你:你三個姊妹倒都極好,以後一處念書認字學針線,或是偶一頑笑,都有盡讓的。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:我有一個孽根禍胎67,是家裡的『混世魔王』,今日因廟裡還願去了,尚未回來,晚間你看見便知了。你只以後不要睬他,你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。」

黛玉亦常聽得母親說過,二舅母生的有個表兄,乃銜玉而誕68,頑劣異常,極惡讀書,最喜在內幃69廝混,外祖母又極溺愛,無人敢管。今見王夫人如此說,便知說的是這表兄了。因陪笑道:「舅母說的,可是銜玉所生的這位哥哥?在家時亦曾聽見母親常說,這位哥哥比我大一歲,小名就喚寶玉,雖極憨頑70,說在姊妹情中極好的。況我來了,自然只和姊妹同處,兄弟們自是別院另室的,豈得去沾惹之理?」王夫人笑道:「你不知道原故:他與別人不同,自幼因老太太疼愛,原系同姊妹們一處嬌養慣了的。若姊妹們有日不理他,他倒還安靜些,縱然他沒趣,不過出了二門,背地裡拿著他兩個小幺兒71出氣,咕唧一會子就完了。若這一日姊妹們和他多說一句話,他心裡一樂,便生出多少事來。所以囑咐你別睬他。他嘴裡一時甜言蜜語,一時有天無日,一時又瘋瘋傻傻,只休信他。」

黛玉一一的都答應著。只見一個丫鬟來回:「老太太那裡傳晚飯了。」王夫人忙攜黛玉從後房門由後廊往西,出了角門,是一條南北寬夾道。南邊是倒座三間小小的抱廈72廳,北邊立著一個粉油大影壁73,後有一半大門,小小一所房室。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:「這是你鳳姐姐的屋子,回來你好往這裡找他來,少什麼東西,你只管和他說就是了。」這院門上也有四五個才總角74的小廝,都垂手侍立。王夫人遂攜黛玉穿過一個東西穿堂,便是賈母的後院了。於是,進入後房門,已有多人在此伺候,見王夫人來了,方安設桌椅。賈珠之妻李氏捧飯,熙鳳安箸,王夫人進羹。賈母正面榻上獨坐,兩邊四張空椅,熙鳳忙拉了黛玉在左邊第一張椅上坐了,黛玉十分推讓。賈母笑道:「你舅母你嫂子們不在這裡吃飯。你是客,原應如此坐的。」黛玉方告了座,坐了。賈母命王夫人坐了。迎春姊妹三個告了座方上來。迎春便坐右手第一,探春左第二,惜春右第二。旁邊丫鬟執著拂塵,漱盂,巾帕。李,鳳二人立於案旁布讓75。外間伺候之媳婦丫鬟雖多,卻連一聲咳嗽不聞。寂然飯畢,各有丫鬟用小茶盤捧上茶來。當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養身,雲飯後務待飯粒咽盡,過一時再吃茶,方不傷脾胃。今黛玉見了這裡許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,不得不隨的,少不得一一改過來,因而接了茶。早見人又捧過漱盂來,黛玉也照樣漱了口。盥手76畢,又捧上茶來,這方是吃的茶。賈母便說:「你們去罷,讓我們自在說話兒。」王夫人聽了,忙起身,又說了兩句閒話,方引鳳,李二人去了。賈母因問黛玉念何書。黛玉道:「只剛念了《四書》。」黛玉又問姊妹們讀何書。賈母道:「讀的是什麼書,不過是認得兩個字,不是睜眼的瞎子罷了!」

一語未了,只聽外面一陣腳步響,丫鬟進來笑道:「寶玉來了!」黛玉心中正疑惑著:「這個寶玉,不知是怎生個憊懶77人物,懵懂頑童?」倒不見那蠢物也罷了。心中想著,忽見丫鬟話未報完,已進來了一位年輕的公子:頭上戴著束髮嵌寶紫金冠,齊眉勒著二龍搶珠金抹額78,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紅箭袖79,束著五彩絲攢花結長穗宮絛,外罩石青起花八團倭鍛80排穗褂,登著青緞粉底小朝靴。面若中秋之月,色如春曉之花,鬢若刀裁,眉如墨畫,面如桃瓣,目若秋波。雖怒時而若笑,即瞋視81而有情。項上金螭瓔珞,又有一根五色絲絛,繫著一塊美玉。黛玉一見,便吃一大驚,心下想道:「好生奇怪,倒象在那裡見過一般,何等眼熟到如此!」只見這寶玉向賈母請了安,賈母便命:「去見你娘來。」寶玉即轉身去了。一時回來,再看,已換了冠帶:頭上周圍一轉的短髮,都結成小辮,紅絲結束,共攢至頂中胎髮,總編一根大辮,黑亮如漆,從頂至梢,一串四顆大珠,用金八寶墜角,身上穿著銀紅撒花半舊大襖,仍舊帶著項圈,寶玉,寄名鎖82,護身符等物,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綾褲腿,錦邊彈墨襪,厚底大紅鞋。越顯得面如敷粉,唇若施脂,轉盼多情,語言常笑。天然一段風騷,全在眉梢,平生萬種情思,悉堆眼角。看其外貌最是極好,卻難知其底細。後人有《西江月》二詞,批寶玉極恰,其詞曰:

無故尋愁覓恨,有時似傻如狂。縱然生得好皮囊83,腹內原來草莽84。

潦倒不通世務,愚頑怕讀文章。行為偏僻性乖張85,那管世人誹謗!

富貴不知樂業,貧窮難耐悽涼。可憐辜負好韶光,於國於家無望。

天下無能第一,古今不肖86無雙。寄言紈絝87與膏粱88:莫效此兒形狀!

賈母因笑道:「外客未見,就脫了衣裳,還不去見你妹妹!」寶玉早已看見多了一個姊妹,便料定是林姑媽之女,忙來作揖。廝見畢歸坐,細看形容,與眾各別:兩灣似蹙非蹙罥煙眉89,一雙似泣非泣含露目。態生兩靨90之愁,嬌襲一身之病。淚光點點,嬌喘微微。閒靜時如姣花照水,行動處似弱柳扶風。心較比干91多一竅,病如西子92勝三分。寶玉看罷,因笑道:「這個妹妹我曾見過的。」賈母笑道:「可又是胡說,你又何曾見過他?」寶玉笑道:「雖然未曾見過他,然我看著面善,心裡就算是舊相識,今日只作遠別重逢,亦未為不可。」賈母笑道:「更好,更好,若如此,更相和睦了。」寶玉便走近黛玉身邊坐下,又細細打量一番,因問:「妹妹可曾讀書?」黛玉道:「不曾讀,只上了一年學,些須認得幾個字。」寶玉又道:「妹妹尊名是那兩個字?」黛玉便說了名。寶玉又問表字。黛玉道:「無字。」寶玉笑道:「我送妹妹一妙字,莫若『顰顰93』二字極妙。」探春便問何出。寶玉道:「《古今人物通考》上說:『西方有石名黛,可代畫眉之墨。』況這林妹妹眉尖若蹙,用取這兩個字,豈不兩妙!」探春笑道:「只恐又是你的杜撰94。」寶玉笑道:「除《四書》外,杜撰的太多,偏只我是杜撰不成?」又問黛玉:「可也有玉沒有?」眾人不解其語,黛玉便忖度著因他有玉,故問我有也無,因答道:「我沒有那個。想來那玉是一件罕物,豈能人人有的。」寶玉聽了,登時發作起癡狂病來,摘下那玉,就狠命摔去,罵道:「什麼罕物,連人之高低不擇,還說『通靈』不『通靈』呢!我也不要這勞什子95了!」嚇的眾人一擁爭去拾玉。賈母急的摟了寶玉道:「孽障96!你生氣,要打罵人容易,何苦摔那命根子!」寶玉滿面淚痕泣道:「家裡姐姐妹妹都沒有,單我有,我說沒趣,如今來了這們一個神仙似的妹妹也沒有,可知這不是個好東西。」賈母忙哄他道:「你這妹妹原有這個來的,因你姑媽去世時,捨不得你妹妹,無法處,遂將他的玉帶了去了:一則全殉葬之禮,盡你妹妹之孝心,二則你姑媽之靈,亦可權作見了女兒之意。因此他只說沒有這個,不便自己誇張之意。你如今怎比得他?還不好生慎重帶上,仔細你娘知道了。」說著,便向丫鬟手中接來,親與他帶上。寶玉聽如此說,想一想大有情理,也就不生別論了。

注1:三等僕婦:地位較低的女僕。

注2:阜(fù)盛:繁盛。

注3:敕(chì)造:奉皇帝命令建造。

注4:長(zhǎng)房:長子一支。寧國公是兄,榮國公是弟。

注5:一射之地:一箭射程那麼遠。

注6:垂花門:舊式宅院內院的門,門簷四角有雕花的垂柱。

注7:抄手遊廊:從門兩側環抱向前的走廊。

注8:穿堂:前後院之間可以穿行的廳堂。

注9:插屏:插在座架上的屏風。

注10:穿山遊廊:從山牆開門接出的遊廊。

注11:臺磯:臺階。

注12:簾籠:門帘。

注13:史氏太君:賈母姓史。太君,對老夫人的尊稱。

注14:腮凝新荔:臉頰像新剝的荔枝一樣白嫩。

注15:鼻膩鵝脂:鼻子像鵝油一樣細膩。

注16:廝認:相認。

注17:不足之症:先天體弱的病。

注18:癩(lài)頭和尚:頭上長癩瘡的和尚。

注19:不經之談:荒唐沒有根據的話。

注20:納罕:驚奇。

注21:斂聲屏(bǐng)氣:不敢出聲,不敢大口喘氣。

注22:放誕:放縱、不守禮法。

注23:攢(cuán)珠髻:用珍珠穿綴的髮髻。

注24:螭(chī):傳說中無角的龍。

注25:瓔珞(yīng luò):用珠玉串成的項飾。

注26:宮絛(tāo):宮樣的絲帶。

注27:窄褙(bèi)襖:緊身的襖。

注28:刻絲:緙絲,一種織出花紋的絲織工藝。

注29:洋縐(zhòu):進口的縐紗。

注30:吊梢眉:眉梢上挑的眉毛。

注31:風騷:這裡指姿態俏麗。

注32:潑皮破落戶:無賴。這裡是賈母的玩笑話。

注33:辣子:潑辣的人。

注34:內侄女:妻子兄弟的女兒。

注35:打諒:打量。

注36:青紬(chóu)車:用青綢做車圍的車。

注37:儀門:大門內的第二道正門。

注38:廂廡(wǔ):正房兩側的房屋。

注39:軒峻:高大。

注40:外道:見外。

注41:鹿頂:即盝頂,平頂的房屋。

注42:耳房:正房兩側的小房間。

注43:鑽山:從山牆開門通往耳房或遊廊。

注44:甬(yǒng)路:院中用磚石鋪成的路。

注45:萬幾宸(chén)翰(hàn)之寶:皇帝的印章。宸翰,皇帝的筆跡;萬幾,指皇帝日理萬機。

注46:螭案:雕著螭龍的長桌。

注47:待漏隨朝:大臣在宮門外等候上朝。

注48:金蜼(wěi)彝(yí):刻有長尾猴紋的銅酒器。

注49:玻璃盒(hǎi):玻璃做的盛酒器。

注50:鏨(zàn)銀:在器物上雕出花紋嵌銀。

注51:珠璣(jī):珍珠,比喻珍貴的人物或文字。

注52:黼黻(fǔ fú):古代禮服上繡的花紋,比喻文採。

注53:世教弟:世交人家同輩的自稱。

注54:勳襲:世襲爵位。

注55:宴息:休息。

注56:洋罽(jì):進口的毛毯。

注57:引枕:靠枕。

注58:秋香色:黃綠色。

注59:匙箸(zhù):焚香用的香匙、香箸。

注60:汝窯:宋代汝州的名窯。

注61:美人觚(gū):細腰的花瓶。

注62:椅搭:搭在椅背上的繡花裝飾布。

注63:掐牙:衣服邊上鑲的花邊。

注64:磊著:堆著。

注65:彈墨:用墨噴出圖案的工藝。

注66:椅袱(fú):椅套。

注67:孽根禍胎:禍根,母親說兒子的氣話。

注68:銜玉而誕:嘴裡含著玉出生。

注69:內幃:內室,女眷住的地方。

注70:憨頑:憨癡頑皮。

注71:小幺兒:小廝、小僕人。

注72:抱廈:正房前後接出的小房子。

注73:影壁:門內擋住視線的牆。

注74:總角:古代未成年人把頭髮紮成兩個髻,指童年。

注75:布讓:給客人夾菜勸食。

注76:盥(guàn)手:洗手。

注77:憊懶:頑皮、無賴。

注78:抹額:圍在額前的頭巾飾物。

注79:箭袖:袖口窄的衣服。

注80:倭鍛:日本出產的緞子。

注81:瞋(chēn)視:發怒地看。

注82:寄名鎖:為求平安掛在小孩頸上的鎖形飾物。

注83:皮囊:外貌。

注84:草莽:荒草,這裡指腹中無學問。

注85:乖張:執拗、不合情理。

注86:不肖:不像父祖那樣賢能,即不成器。

注87:紈絝(wán kù):富家子弟。

注88:膏粱:精美的飯食,借指富貴人家子弟。

注89:罥(juàn)煙眉:像一縷輕煙似的眉毛。

注90:靨(yè):臉頰上的酒窩。

注91:比干:商代忠臣,傳說他的心有七竅。

注92:西子:西施,傳說她有心痛病。

注93:顰顰(pín pín):皺眉的樣子。

注94:杜撰:沒有根據地編造。

注95:勞什子:討厭的東西。

注96:孽障:罵人的話,這裡是賈母又疼又氣的責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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