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入蜀記·西陵峽、三遊洞、黃牛峽》（節選）

八日。五鼓盡，解船，過下牢關。夾江千峰萬嶂，有競起者，有獨拔者，有崩欲壓者，有危欲墜者，有橫裂者，有直坼者，有凸者，有窪者，有罅者，奇怪不可盡狀。初冬草木皆青蒼不雕，西望重山如闕，江出其間，則所謂下牢溪也。歐陽文忠公有《下牢津》詩云：「入峽水漸曲，轉灘山更多。」即此也。繫船與諸子及證師登三遊洞，躡石磴二里，其險處不可著腳。洞大如三間屋，有一穴通人過，然陰黑峻險尤可畏。繚山腹，偃僂自巖下，至洞前，差可行。然下臨溪潭，石壁十餘丈，水聲恐人。又一穴，後有壁，可居。鍾乳歲久，垂地若柱，正當穴門。……泊石牌峽。石穴中，有石如老翁持魚竿狀，略無少異。

八日。五更過後，解纜開船，經過下牢關。兩岸千峰萬嶺，有爭相聳起的，有獨自挺拔的，有像要崩塌壓下來的，有像要傾墜的，有橫著裂開的，有豎著裂開的，有凸出的，有凹陷的，有開著縫隙的，奇形怪狀，說不完。初冬時節，草木都還青翠，沒有凋零。向西望去，重重山峰像宮門的雙闕，江水從中間流出，這就是所謂的下牢溪。歐陽文忠公（歐陽修）的《下牢津》詩說：「入峽水漸曲，轉灘山更多。」說的就是這裡。系好船，和孩子們以及證師一起登三遊洞，踩著石階走了二里，險的地方幾乎無處落腳。洞有三間屋子大，有一個洞穴可以讓人穿過，但陰暗陡險，尤其可怕。繞著山腰，彎著身子從巖下走，到洞前，才稍微好走些。但下面是溪潭，石壁高十幾丈，水聲嚇人。又有一個洞穴，後面有石壁，可以住人。鐘乳石年深日久，垂到地上像柱子，正好擋在穴口。……停泊在石牌峽。石穴中有一塊石頭，像老翁拿著釣竿，一點不差。

九日。微雪，過扇子峽。重山相掩，政如屏風扇，疑以此得名。登蝦蟆碚，《水品》所載第四泉是也。蝦蟆在山麓，臨江，頭鼻吻頷絕類，而背脊皰處尤逼真。造物之巧，有如此者。自背上深入，得一洞穴，石色綠潤，泉泠泠有聲，自洞出，垂蝦蟆口鼻間，成水簾入江。是日極寒，巖嶺有積雪，而洞中溫然如春。碚洞相對稍西，有一峰，孤起侵雲，名天柱峰。自此山勢稍平，然江岸皆大石堆積，彌望正如濬渠積土狀。晚次黃牛廟，山復高峻。村人來賣茶菜者甚眾，其中有婦人，皆以青斑布帕首，然頗白皙，語音亦頗正。茶則皆如柴枝草葉，苦不可入口。廟曰靈感，神封嘉應保安侯，皆紹興以來制書也。其下即無義灘，亂石塞中流，望之可畏。然舟過乃不甚覺，蓋操舟之妙也。

九日。下小雪，經過扇子峽。重重山峰互相遮掩，正像屏風扇，大概因此得名。登蝦蟆碚，就是《水品》記載的第四泉。蝦蟆石在山腳，臨江，頭、鼻、嘴、下巴都極像，背上的疙瘩尤其逼真。造物的巧妙，竟到這種地步。從背上往裡走，有一個洞穴，石色青綠潤澤，泉水泠泠作響，從洞裡流出，掛在蝦蟆的嘴和鼻子之間，形成水簾流入江中。這一天極冷，山嶺上有積雪，洞中卻溫暖如春。蝦蟆碚對面稍西，有一座山峰，獨自聳立入雲，叫天柱峰。從這裡起山勢稍平，但江岸都是堆積的大石，滿眼望去，正像疏浚水渠時堆起的土。晚上到黃牛廟，山又高峻起來。來賣茶和菜的村民很多，其中有些婦女，都用青色花布包頭，但皮膚相當白皙，口音也比較純正。茶卻都像柴枝草葉，苦得無法入口。廟名靈感，神封為嘉應保安侯，都是紹興以來朝廷的詔命。廟下就是無義灘，亂石堵塞江心，望去令人害怕。但船過時卻不太覺得，這是駕船技術高明的緣故。

十一日。過達洞灘。灘惡，與骨肉皆乘轎陸行過灘。灘際多奇石，五色粲然可愛，亦或有文成物象及符書者。猶見黃牛峽廟後山。太白詩云：「三朝上黃牛，三暮行太遲。三朝又三暮，不覺鬢成絲。」歐陽公云：「朝朝暮暮見黃牛，徒使行人過此愁。山高更遠望猶見，不是黃牛滯客舟。」蓋諺謂：「朝見黃牛，暮見黃牛。三朝三暮，黃牛如故。」故二公皆及之。

十一日。過達洞灘。灘很兇險，我和家人都坐轎子從陸路繞過險灘。灘邊有很多奇石，五色鮮明可愛，有的花紋像各種物象和符籙文字。仍然能看見黃牛峽廟後的山。李太白詩說：「三朝上黃牛，三暮行太遲。三朝又三暮，不覺鬢成絲。」歐陽公說：「朝朝暮暮見黃牛，徒使行人過此愁。山高更遠望猶見，不是黃牛滯客舟。」這是因為諺語說：「早上看見黃牛，晚上看見黃牛。三個早上三個晚上，黃牛還是老樣子。」所以兩位都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