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鸚鵡賦》

惟西域之靈鳥兮，挺自然之奇姿。體金精之妙質兮，合火德之明煇（huī）。性辯慧而能言兮，才聰明以識機。故其嬉遊高峻，棲跱（zhì）幽深。飛不妄集，翔必擇林。紺（gàn）趾丹觜（zuǐ），綠衣翠矜（jīn）。採採麗容，咬咬好音。雖同族於羽毛，固殊智而異心。配鸞皇而等美，焉比德於眾禽！

那西域的靈鳥啊，生來就有自然的奇姿。體現金精的美好資質啊，合乎火德的光輝。性情聰慧，能說人話啊，才智聰明，懂得時機。所以它在高峻處嬉遊，在幽深處棲息。飛不隨便落腳，翔必選擇樹林。青紅色的腳，紅色的嘴，綠色的衣，翠色的頸羽。外貌華美，聲音婉轉。雖然和眾鳥同屬羽族，卻有不同的智慧和心思。可以和鸞鳳比美，怎能和一般的禽鳥相比德！

於是羨芳聲之遠暢，偉靈表之可嘉。命虞人於隴坻（dǐ），詔伯益於流沙，跨崑崙而播弋，冠雲霓而張羅。雖綱維之備設，終一目之所加。且其容止閒暇，守植安停。逼之不懼，撫之不驚。寧順從以遠害，不違迕（wǔ）以喪生。故獻全者受賞，而傷肌者被刑。

於是人們羨慕它美好的名聲遠播，驚嘆它靈異的外表值得讚美。命令虞人到隴山，詔令伯益到流沙，跨過崑崙山去射獵，高過雲霓去張網。雖然網羅都布置好了，最後只用一個網眼就捉住了它。而且它舉止從容，安然守住本性。逼它也不害怕，撫摸它也不驚慌。寧可順從來遠離禍害，也不違抗而喪失生命。所以獻上完好的鸚鵡就得賞，傷了它的就要受罰。

爾乃歸窮委命，離群喪侶。閉以雕籠，翦其翅羽。流飄萬里，崎嶇重阻。逾岷越障，載罹（lí）寒暑。女辭家而適人，臣出身而事主。彼賢哲之逢患，猶棲遲以羈旅。矧（shěn）禽鳥之微物，能馴擾以安處。眷西路而長懷，望故鄉而延佇。忖陋體之腥臊，亦何勞於鼎俎？

於是它走投無路，聽天由命，離開同伴，失去伴侶。被關在雕飾的籠子裡，剪掉了翅膀上的羽毛。漂流萬里，經歷重重險阻。越過岷山和障塞，經受寒來暑往。女子離家嫁人，臣子出仕事奉君主。那些賢哲遭遇禍患，尚且要寄居漂泊。何況禽鳥這樣的微小之物，能馴服地安居。它眷戀西去的路，長久地懷念，望著故鄉，久久佇立。想到自己身體腥臊，又何必勞煩鼎俎來烹煮？

嗟祿命之衰薄，奚遭時之險巇（xī）？豈言語以階亂，將不密以致危？痛母子之永隔，哀伉儷之生離。匪餘年之足惜，慜（mǐn）眾雛之無知。背蠻夷之下國，侍君子之光儀。懼名實之不副，恥才能之無奇。羨西都之沃壤，識苦樂之異宜。懷代越之悠思，故每言而稱斯。

可嘆命運衰薄，為什麼遭逢這樣險惡的時世？難道是因為言語招來禍亂，還是因為不夠謹慎而招來危險？痛心母子永遠分隔，哀傷夫妻生生別離。不是吝惜自己的餘生，是憐憫那些無知的雛鳥。離開邊遠的蠻夷之地，侍奉君子的光彩儀容。怕名聲和實際不相符，慚愧自己的才能並不出奇。羨慕西都的沃土，懂得苦樂各有所宜。心懷代地和越地的悠悠思念，所以每次說話都說到這些。

若乃少昊司辰，蓐（rù）收整轡。嚴霜初降，涼風蕭瑟。長吟遠慕，哀鳴感類。音聲悽以激揚，容貌慘以憔悴。聞之者悲傷，見之者隕淚。放臣為之屢嘆，棄妻為之歔（xū）欷（xī）。

到了少昊司秋、蓐收執轡的時節，嚴霜開始降下，涼風蕭瑟。它長吟遠慕，哀鳴感動同類。聲音悽涼而激揚，容貌悽慘而憔悴。聽到的人悲傷，看到的人落淚。被放逐的臣子為它屢屢嘆息，被遺棄的妻子為它抽泣。

感平身之遊處，若壎（xūn）篪（chí）之相須。何今日之兩絕，若胡越之異區。順櫳（lóng）檻以俯仰，窺戶牖（yǒu）以踟躇。想崑山之高岳，思鄧林之扶疏。顧六翮（hé）之殘毀，雖奮迅其焉如？心懷歸而弗果，徒怨毒於一隅。苟竭心於所事，敢背惠而忘初！托輕鄙之微命，委陋賤於薄軀。期守死以報德，甘盡辭以效愚。恃隆恩於既往，庶彌久而不渝。

想起平生的交遊相處，像壎和篪那樣相互應和。為什麼今天兩相隔絕，像胡地和越地那樣遠隔異域。順著籠欄俯仰，從門窗向外窺望，徘徊不前。想念崑崙山的高岳，思念鄧林繁茂的枝葉。看看殘破的翅膀，即使奮力振翅，又能飛到哪裡去？心想歸去而不能實現，只能在角落裡怨恨。如果對主人竭盡心力，怎敢背棄恩惠、忘記當初！把輕賤的性命託付給主人，把卑微委於這單薄的身軀。願以死守來報答恩德，甘願用盡言辭來獻出愚忠。依靠以往的厚恩，希望長久不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