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遊黃山記》（節選）

憩桃源庵，指天都為諸峰之中峰，山形絡繹，未有以殊異也。雲生峰腰，層疊如裼衣焉。雲氣蓊翳，峰各離立，天都乃巋然於諸峰矣。並老人峰沿澗上，皆緣天都之趾，援危松，攀罅壁，或折而升，或縣而度。旋觀天都，如冕而垂，如介而立，視向之所見，尊嚴有加焉。下嶺復上，僧方鑿石，斧鑿之痕，與趾相錯也。石壁斷裂，人從石罅中上。歷罅里許，天都逐罅而走，甫瞪目而踵已失也，甫曳踵而目又失也。壁絕，石復上合，乃梯而下。人之下如汲井，身則其綆也。汲既深，綆冗地而出，又從井幹中上也。折而陟臺，是為文殊院，普門安公所荒度也。院負疊嶂峰，左象右獅，二羅松如羽蓋，面擁石如覆袈裟，其上有趺跡，其下下絕。桃花峰居趺石之足，桃花之湯出焉。其東則天都峰如旒倒垂，其西則蓮華峰獻萼焉。其西面曠如也。指點凝望，浮煙矗靄，青蔥紺碧，穿漏於夕陽平楚之間。已而煙凝靄積，四望如一。暮景夕嵐，無往而非雲海。向所沾沾於老人峰者，又存乎見少矣。生臺有二鴉翔集，僧言此神鴉也，明日當為公先導。與之食，祝而遣之。寢室不滿一弓，夜氣肅洌，與老僧推戶而起。三十六峰，微茫浸月魄中，零露瀼，沾溼巾屨，悽神寒骨，峭愴而返。餘故好山棲野宿，以此方之，其猶在曲屋夏砥室羅幬之中乎？餘之山居而宿焉者，自茲夕始也。

在桃源庵休息時，有人指點說天都峰是諸峰中的中峰，山形連綿，看不出有什麼特別。雲從峰腰生出，層層疊疊，像穿著罩衣。雲氣濃密，諸峰各自分立，天都峰這才在群峰中高高聳起。沿老人峰順著山澗往上走，都是繞著天都峰的山腳，攀著高處的松樹，抓著石壁的裂縫，有時轉折而上，有時懸空而過。回頭看天都峰，像戴著冕旒垂手而坐，像披著鎧甲站立，比先前看到的更加尊嚴。下了嶺又往上爬，僧人正在鑿石開路，鑿痕和腳印交錯。石壁裂開，人從石縫裡往上走。在石縫裡走了一里多，天都峰隨著石縫移動，剛瞪眼看它，腳下就失了著落；剛挪動腳步，眼前又看不見它了。石壁到頭，石頭又在上面合攏，於是順著梯子往下走。人往下走就像從井裡打水，身體就是井繩。打得深了，繩子從地裡出來，又從井欄里往上走。轉彎登上一處平臺，這就是文殊院，是普門安公開闢的。院子背靠疊嶂峰，左邊是象石，右邊是獅石，兩棵羅漢松像羽毛做的車蓋，前面一塊石頭像覆蓋著的袈裟，上面有打坐的足跡，下面是絕壁。桃花峰在打坐石的腳下，桃花湯泉從那裡流出。東面的天都峰像冕旒倒垂，西面的蓮花峰像獻出花萼。西面一片開闊。指點凝望，浮動的煙氣、高聳的霧靄，青蔥紺碧，在夕陽和平原林木之間穿漏出來。不久煙凝霧積，四面望去都一樣。傍晚的景色、黃昏的山氣，處處都是雲海。先前在老人峰沾沾自喜看到的那些，又顯得見識太少了。生臺上有兩隻烏鴉飛來停落，僧人說這是神鴉，明天會給您帶路。給它們餵食，祝告一番放它們走了。臥室不滿一弓見方，夜裡寒氣逼人，我和老僧推門起身。三十六峰隱隱約約浸在月光里，露水很重，沾溼了頭巾和鞋子，寒氣透到神魂骨髓，我心驚肉跳地回到屋裡。我向來喜歡在山裡野外過夜，和這裡相比，那些地方簡直像在曲折的房屋、夏天的石室、羅帳之中。我真正在山中住宿，是從這一夜開始的。

清曉，出文殊院，神鴉背行而先，炤微、幻空兩僧從焉。避蓮華溝險，從支徑右折，險益甚。炤微肘掖餘臂，幻空踵受餘趾，三人者，蟩與軿蛩若也。行三里許，憩炤微茆炤。庵背蓮花，面天都，負山厜㕒，蔽虧雲漢，俯視洞壑，日車在下。陰茆簷，藉白石，出孟陽畫扇傳觀，惜不與偕杖屨也。二僧踞盤石，疏記所宜遊者，曰繇喝石居三里至一線天，再折一里許，下百步雲梯，又一里，上大悲頂，出新闢小徑，三里許，達天海。飯訖，東北行，上平天矼；五里上石筍矼；轉始信峰，經散花塢，看擾龍松，過師子林，上光明頂，復歸天海。少憩，登煉丹臺而還，日未亭午，天氣如清秋。此遊，天所相也。食時飯天海，神鴉卻而迎焉。次第遊歷，如二僧之雲。日夕鴉去，迴翔如顧別，乃返天海宿焉。一線天石壁峭狹，水旁激如雨，疾趨過之。傳曰：巖岑之下，古人之所避風雨。謂此也。雲梯當蓮華峰之趾，磴道歷七百級。磴晙而級長，踵曳如惣，脛垂如汲，下上攀援，後趾須前趾，前踵蹠後踵，旁瞰股慄，作氣而後下，乃相慶脫於險也。始信峰於三十六峰不中為兒孫，一部婁耳，而頗踞諸峰之勝。繇師子林東折，兩崖陟立，相去丈許。北崖裂罅處，一松被南厓，援之以度。陟其巔，茆庵欹傾，積雪搘拄，俯視雲氣，諸峰矗出，其最奇，石筍矼也。圖經云：黃帝浮丘公上升之後，雙石筍化成峰，可高千丈。今石筍攢立，不啻千百，嵌空突起，拔地插天，鉤連坼裂，譎詭化貿，亦不可以丈計。豈造物者役使鬼神，破碎虛空，穿大地為苑囿，鑿混沌之肺腑，以有此也？起視大壑，卻立萬仞。指點宣州、池陽，堆皺蹙折，累如囷廩。馮高臨下，如限堵牆。堆阜虛落，人語殷殷。過此則翠微、松谷，黃山西北之境盡矣。煉丹臺之前，拱立相向者，煉丹峰也。翠微、飛來諸峰，各負勢不相下，胥俯為環衛，崩壓倚傾，櫛比棋布，若削劍戟，若樹儲胥。軒轅相宅之地，故有神物護訶。妄人不察，設版築室，宜其蕩剛風而焚劫火，不終朝而輒毀也。三十六峰，側影旁軼，敷花如菡萏，丹臺藏貯其中，如的中之薏。臺方廣可置萬人，三面灊削，前臨無地，卻行偃臥，足蹜蹜不能舉，目旬眩者久之。餘之登茲山也，自湯寺而上，披蒙茸，歷幽仄，蓋奧如也。自文殊院而上，指削成，溯雲漢，蓋曠如也。及遵石筍、丹臺，觀夕陽，望光景，意迷精爽，默自循省，靈區異境，顯顯心目。安知俯仰之間，不將一瞬遷改，夜半有負之而趨者與？安知吾身在此，而市朝陵谷，堆塵聚塊者，不已窅然若喪與？又安知吾所坐之處，所遊之地，非幻化為之，如所謂五山之根無所連著者，而吾亦將馮空而騑虛與？餘肉人也，載朽腐之軀，以遊乎清都紫微，餘心蕩焉。夫安得不執化人之袪，慬而求還也與？楚莊王曰：子具於強臺，南望料山，以臨方皇，左江右淮，其樂忘死，恐留之而不能反。吾之於此山，所以遊焉而樂，樂焉而不敢以久留也。

清早走出文殊院，神鴉背著我們在前面飛，炤微、幻空兩位僧人跟著。為了避開蓮華溝的險路，從岔路向右轉，路卻更險。炤微用胳膊夾著我的手臂，幻空用手接著我的腳跟，我們三人就像蟩和蛩蛩那樣互相依靠。走了三里多，在炤微的茅庵休息。茅庵背靠蓮花峰，面對天都峰，背後的山高峻，遮住了天空，俯視洞壑，太陽在腳下。在茅簷下乘涼，坐在白石上，拿出程孟陽畫的扇子傳看，可惜他沒能同來。兩位僧人坐在大石上，逐條寫下應遊的地方：從喝石居走三里到一線天，再轉一里多，下百步雲梯，又走一里，上大悲頂，走新開的小路，三里多到天海。吃過飯，向東北走，上平天矼；走五里上石筍矼；轉到始信峰，經過散花塢，看擾龍松，過獅子林，上光明頂，再回到天海。稍作休息，登煉丹臺再回來，太陽還沒到正午，天氣像清秋一樣。這次遊覽，是上天幫忙。吃飯時在天海用飯，神鴉退回來迎接我們。我們依次遊覽，都照兩位僧人說的那樣。傍晚神鴉離去，盤旋飛翔，像在回頭告別，我們就回天海住下。一線天石壁陡峭狹窄，水從旁邊激射下來，像下雨一樣，我們快步走過。古書說：高山之下，是古人躲避風雨的地方。說的就是這種地方。雲梯在蓮花峰腳下，石階有七百級。石階陡峭而級距長，往上拖著腳跟就像拉縴，往下垂著小腿就像打水，上上下下攀援，後腳要等著前腳，前腳跟踩著後腳跟，往旁邊一看兩腿發抖，鼓足了氣才往下走，下來後互相慶幸脫了險。始信峰在三十六峰中算不上兒孫，只是一個小土丘，卻佔盡了諸峰的勝景。從獅子林向東轉，兩邊山崖陡立，相距一丈多。北崖裂縫處，一棵松樹伸到南崖，攀著它過去。登上峰頂，茅庵歪斜，靠積雪撐著，俯視雲氣，諸峰高高聳出，其中最奇的是石筍矼。圖經說：黃帝和浮丘公升天之後，兩根石筍化成山峰，高約千丈。如今石筍攢聚聳立，何止千百根，凌空突起，拔地插天，鉤連斷裂，奇詭變幻，也不能用丈來計算。難道是造物者役使鬼神，打碎虛空，把大地鑿穿作為苑囿，鑿開混沌的肺腑，才有這樣的景象嗎？起身看那大壑，向後退立在萬仞之上。指點宣州、池陽，山巒堆疊皺縮，像一個個糧倉。憑高臨下，像隔著一道牆。土丘村落之間，人聲隱隱。過了這裡就是翠微、松谷，黃山西北的境界就到頭了。煉丹臺前面拱立相向的，是煉丹峰。翠微、飛來諸峰各自憑著氣勢不肯相讓，都俯身作為護衛，像要崩塌壓下、相互倚靠傾斜，像梳齒一樣排列、像棋子一樣分布，像削成的劍戟，像豎起的柵欄。這是軒轅黃帝選定的居處，所以有神物守護呵斥。無知的人不明白，在這裡築牆蓋屋，難怪會被罡風吹蕩、被劫火焚燒，不到一個早晨就毀掉。三十六峰側影旁出，像荷花一樣展開，煉丹臺藏在中間，就像蓮蓬里的蓮心。臺上方圓可容一萬人，三面陡削，前面下臨無地，退著走、仰著躺，腳縮著抬不起來，眼睛暈眩了好久。我登這座山，從湯寺往上，撥開茂密的草木，經過幽深狹窄的地方，可以說是幽深；從文殊院往上，指著削成的山峰，溯著雲漢，可以說是開闊。等到沿著石筍矼、煉丹臺，看夕陽，望光景，意亂神迷，默默自省，這靈異的境地清清楚楚地在心目之中。怎麼知道俯仰之間，它不會轉眼改變，半夜裡有人把它背走呢？怎麼知道我身在這裡，而人世間的朝市、丘陵、山谷那些堆積的塵土，不已經茫然消失了呢？又怎麼知道我所坐的地方、所遊的地方，不是幻化出來的，就像傳說中五座神山的根底沒有連著的東西，而我也將憑空駕虛而去呢？我是凡人，載著這腐朽的身軀，來遊覽天上的清都紫微，我的心動蕩不安。怎能不拉住幻術之人的衣袖，惶恐地請求回去呢？楚莊王說：你在強臺準備好了酒宴，南望料山，下臨方皇，左邊是長江，右邊是淮水，快樂得忘了死，恐怕留在那裡回不來。我對於這座山，所以遊而快樂，快樂卻不敢久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