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千字文》

天地玄黃，宇宙洪荒。日月盈昃，辰宿列張。

天是青黑色的，地是黃色的；宇宙剛形成時，一片混沌蒙昧。太陽有正有斜，月亮有圓有缺；星辰布滿天空，各有位置。

寒來暑往，秋收冬藏。閏餘成歲，律呂調陽。

寒暑交替往來，秋天收割，冬天儲藏。積累每年多出的時日設置閏月，湊成一年；用律呂來調和陰陽節氣。

雲騰致雨，露結為霜。金生麗水，玉出崑岡。

雲氣升騰，化成雨水；露水凝結，變成寒霜。金子出產在麗水，美玉出產在崑崙山。

劍號巨闕，珠稱夜光。果珍李柰，菜重芥姜。

最好的劍叫「巨闕」，最好的珠叫「夜光」。果品中珍貴的是李子和柰子，蔬菜中看重的是芥菜和生薑。

海鹹河淡，鱗潛羽翔。龍師火帝，鳥官人皇。

海水鹹，河水淡；有鱗的魚在水中潛遊，有羽的鳥在空中飛翔。以龍紀官的伏羲、以火紀官的炎帝、以鳥紀官的少昊，還有人皇，都是上古的帝王。

始制文字，乃服衣裳。推位讓國，有虞陶唐。

那時開始創造文字，人們也穿上了衣裳。把君位推讓給賢人的，是有虞氏舜和陶唐氏堯。

弔民伐罪，周發殷湯。坐朝問道，垂拱平章。

撫慰百姓、討伐有罪之君的，是周武王姬發和商湯。賢明的君主坐在朝堂上向大臣詢問治國之道，垂衣拱手，就能使天下太平清明。

愛育黎首，臣伏戎羌。遐邇一體，率賓歸王。

他們愛護養育百姓，四方的戎、羌各族也都臣服。遠近各地統一為一體，都相率歸順君王。

鳴鳳在竹，白駒食場。化被草木，賴及萬方。

鳳凰在竹林中鳴叫，白馬在場上吃草。聖君的教化遍及草木，恩澤惠及四面八方。

蓋此身發，四大五常。恭惟鞠養，豈敢毀傷。

人的身體髮膚，由地、水、火、風「四大」構成，人的品行要合乎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「五常」。恭敬地想著父母的養育之恩，怎麼敢毀傷自己的身體。

女慕貞潔，男效才良。知過必改，得能莫忘。

女子要仰慕貞潔的人，男子要效法有才德的人。知道自己有過錯一定要改正，學到的本領不要忘記。

罔談彼短，靡恃己長。信使可覆，器欲難量。

不要談論別人的短處，也不要倚仗自己的長處。誠信要經得起反覆檢驗，器量要大到難以估量。

墨悲絲染，詩讚羔羊。景行維賢，克念作聖。

墨子看見白絲被染色而悲嘆，《詩經·羔羊》讚美正直節儉的品德。行為光明正大的才是賢人，能克制私念就能成為聖人。

德建名立，形端表正。空谷傳聲，虛堂習聽。

道德建立了，名聲自然樹立；身形端莊，儀表自然端正。在空曠的山谷裡說話，聲音傳得很遠；在空蕩的廳堂裡說話，回聲聽得清楚。

禍因惡積，福緣善慶。尺璧非寶，寸陰是競。

災禍是惡行積累的結果，福氣是行善得來的回報。一尺長的璧玉算不上寶貝，一寸光陰才值得爭取。

資父事君，曰嚴與敬。孝當竭力，忠則盡命。

用侍奉父親的心來侍奉君主，要嚴肅恭敬。孝順父母應當竭盡全力，忠於君主要不惜生命。

臨深履薄，夙興溫凊。似蘭斯馨，如松之盛。

侍奉父母要像面臨深淵、腳踏薄冰那樣謹慎；早起照料，冬天使他們溫暖，夏天使他們涼爽。這樣的品德，像蘭花那樣芳香，像松柏那樣茂盛。

川流不息，淵澄取映。容止若思，言辭安定。

像河水長流不息，像深潭清澈照人。儀容舉止要沉靜，像在思考一樣；言語要安詳穩重。

篤初誠美，慎終宜令。榮業所基，籍甚無竟。

開頭篤實固然好，慎重收尾更為重要。這是榮耀事業的基礎，由此聲名盛大，沒有止境。

學優登仕，攝職從政。存以甘棠，去而益詠。

學問優秀就可以做官，擔任職務，參與政事。周朝召公曾在甘棠樹下理事；他離開以後，百姓更加歌頌他。

樂殊貴賤，禮別尊卑。上和下睦，夫唱婦隨。

音樂因貴賤而有不同，禮節因尊卑而有區別。上下和睦相處，丈夫倡導，妻子跟隨。

外受傅訓，入奉母儀。諸姑伯叔，猶子比兒。

在外接受師傅的教誨，在家遵從母親的規範。姑姑、伯伯、叔叔們，把侄兒當作自己的兒子看待。

孔懷兄弟，同氣連枝。交友投分，切磨箴規。

兄弟之間要相互關懷，因為同受父母的血氣，像樹枝連在一起。交朋友要意氣相投，互相切磋砥礪，互相規勸。

仁慈隱惻，造次弗離。節義廉退，顛沛匪虧。

仁愛、慈祥和惻隱之心，即使在倉促之間也不能離開。氣節、正義、廉潔、謙讓，即使在顛沛流離時也不能缺損。

性靜情逸，心動神疲。守真志滿，逐物意移。堅持雅操，好爵自縻。

心性沉靜，情緒就安逸；內心浮躁，精神就疲憊。保持本真，志向就充實；追逐外物，意志就會動搖。堅持高雅的操守，好的官位自然會來。

都邑華夏，東西二京。背邙面洛，浮渭據涇。

中國古代的都城，有東西兩京。東京洛陽背靠邙山，面對洛水；西京長安橫跨渭水，依傍涇水。

宮殿盤鬱，樓觀飛驚。圖寫禽獸，畫彩仙靈。

宮殿重疊曲折，樓臺高聳，像要飛起來一樣令人驚嘆。宮殿裡畫著飛禽走獸，彩繪著天仙神靈。

丙舍傍啟，甲帳對楹。肆筵設席，鼓瑟吹笙。

側殿的門從旁邊開著，華麗的帳幕對著廳柱掛起。宮中擺開筵席，彈瑟吹笙。

升階納陛，弁轉疑星。右通廣內，左達承明。

官員們登上臺階進入殿堂，帽子上的珠玉轉動，像滿天星星。右邊通往藏書的廣內殿，左邊通到群臣休息的承明殿。

既集墳典，亦聚群英。杜稿鍾隸，漆書壁經。

這裡收藏了各種古代典籍，也聚集了眾多英才。有杜度的草書、鍾繇的隸書，有漆寫的古書和孔子舊宅牆壁中發現的經書。

府羅將相，路俠槐卿。戶封八縣，家給千兵。

官府裡羅列著將相，道路兩旁排列著公卿的府第。他們每戶受封八縣的封地，每家配給上千名士兵。

高冠陪輦，驅轂振纓。世祿侈富，車駕肥輕。策功茂實，勒碑刻銘。

他們戴著高冠，陪著皇帝的車駕出遊，車輪滾滾，冠帶飄動。他們世代享受俸祿，奢侈富足，馬匹肥壯，車子輕快。他們功業顯赫，把事跡刻在碑石上流傳後世。

磻溪伊尹，佐時阿衡。奄宅曲阜，微旦孰營。

在磻溪垂釣的姜太公和商朝的伊尹，都是輔佐時政的賢臣，伊尹被尊為阿衡。周公在曲阜建立魯國，如果沒有周公旦，誰能經營得了？

桓公匡合，濟弱扶傾。綺回漢惠，說感武丁。

齊桓公匡正天下，多次會合諸侯，救濟弱國，扶助危亡的國家。綺里季等商山四皓保住了漢惠帝的太子之位；傅說感應商王武丁的夢，被訪求出來做了宰相。

俊乂密勿，多士寔寧。晉楚更霸，趙魏困橫。

賢才勤勉努力，眾多人才使國家安寧。晉國、楚國輪流稱霸，趙國、魏國被連橫之策所困。

假途滅虢，踐土會盟。何遵約法，韓弊煩刑。

晉國向虞國借路去消滅虢國，晉文公在踐土會合諸侯訂立盟約。蕭何遵行約法三章，韓非卻死於他所主張的繁苛刑法。

起翦頗牧，用軍最精。宣威沙漠，馳譽丹青。

白起、王翦、廉頗、李牧，用兵最為精妙。他們的聲威遠揚到北方大漠，美名隨畫像史冊流傳。

九州禹跡，百郡秦並。岳宗泰岱，禪主雲亭。

九州是大禹治水留下的足跡，百郡是秦朝兼併天下後設立的。五嶽以泰山為尊，帝王封禪時在云云山、亭亭山祭地。

雁門紫塞，雞田赤城。昆池碣石，巨野洞庭。曠遠綿邈，巖岫杳冥。

有雁門關和長城，有雞田驛和赤城。有昆明池、碣石山，有巨野澤、洞庭湖。中國的土地遼闊綿長，山巖峰巒深遠幽暗。

治本於農，務茲稼穡。俶載南畝，我藝黍稷。

治理國家以農業為根本，要致力於播種和收穫。春天開始在田裡勞作，種植黍和稷。

稅熟貢新，勸賞黜陟。孟軻敦素，史魚秉直。

莊稼成熟後繳納賦稅，進獻新糧；官府據此獎賞勸勉，罷免或提升官吏。孟子崇尚樸素，史魚秉性正直。

庶幾中庸，勞謙謹敕。聆音察理，鑑貌辨色。

做人要接近中庸之道，勤勞謙遜，謹慎自律。聽別人說話要辨察其中的道理，看人的容貌要分辨他的神色。

貽厥嘉猷，勉其祗植。省躬譏誡，寵增抗極。

給後人留下好的謀劃，勉勵他們恭敬地立身。聽到別人的譏諷告誡，要反省自己；受到的寵愛越多，越要警惕走到極點。

殆辱近恥，林皋幸即。兩疏見機，解組誰逼。

知道危險和恥辱快要到來，就該趁早退隱山林水邊。漢代疏廣、疏受叔侄見機而退，辭官回鄉，有誰逼迫他們呢？

索居閒處，沉默寂寥。求古尋論，散慮逍遙。

離群獨居，悠閒自在，沉默寡言，清靜無事。探求古人的言論，排遣憂慮，逍遙自在。

欣奏累遣，戚謝歡招。渠荷的歷，園莽抽條。

歡喜湧來，煩累消去；憂愁散去，快樂招來。池裡的荷花開得鮮明，園中的草木抽出新枝。

枇杷晚翠，梧桐蚤凋。陳根委翳，落葉飄搖。遊鵾獨運，凌摩絳霄。

枇杷到了歲末依然蒼翠，梧桐一到秋天早早凋零。老樹根枯萎倒伏，落葉隨風飄蕩。鯤鵬獨自翱翔，直衝雲霄。

耽讀玩市，寓目囊箱。易輶攸畏，屬耳垣牆。

東漢王充愛讀書，在洛陽書肆里看書，過目不忘，好像把書裝進了口袋和箱子。說話輕率最可怕，要防備隔牆有耳。

具膳餐飯，適口充腸。飽飫烹宰，飢厭糟糠。

準備飯菜，只要可口、吃飽就行。吃飽了，再好的魚肉也不想吃；餓了，粗糠也覺得滿足。

親戚故舊，老少異糧。妾御績紡，侍巾帷房。

親戚和老朋友來了，招待老人和孩子的飲食要有所不同。妻妾婢女紡紗織布，在內室侍奉主人。

紈扇圓潔，銀燭煒煌。晝眠夕寐，藍筍象床。

絹制的團扇又圓又潔白，銀色的燭光明亮輝煌。白天小睡，晚上安寢，有青竹蓆和象牙床。

弦歌酒宴，接杯舉觴。矯手頓足，悅豫且康。

奏樂唱歌，設酒宴客，互相舉杯暢飲。手舞足蹈，快樂又安康。

嫡後嗣續，祭祀烝嘗。稽顙再拜，悚懼恐惶。

嫡長子繼承家業，按時舉行冬祭、秋祭。祭祀時叩頭再拜，恭敬惶恐。

箋牒簡要，顧答審詳。骸垢想浴，執熱願涼。

書信要簡明扼要，回答別人的問話要審慎周詳。身上髒了就想洗澡，手拿熱東西就希望涼快。

驢騾犢特，駭躍超驤。誅斬賊盜，捕獲叛亡。

驢、騾、小牛、公牛，受驚時跳躍奔騰。誅殺強盜，捕捉叛逃的人。

布射僚丸，嵇琴阮嘯。恬筆倫紙，鈞巧任釣。

呂布善於射箭，熊宜僚善於弄丸；嵇康善彈琴，阮籍善長嘯。相傳蒙恬造筆，蔡倫造紙，馬鈞技藝精巧，任公子善於釣魚。

釋紛利俗，並皆佳妙。毛施淑姿，工顰妍笑。

他們的技藝或能解除紛擾，或能便利百姓，都很精妙。毛嬙、西施姿容美好，皺眉也美，笑起來更美。

年矢每催，曦暉朗曜。璇璣懸斡，晦魄環照。

年華像箭一樣催人老去，只有太陽的光輝永遠明亮照耀。北鬥高懸天空旋轉，月亮由暗到明循環照耀。

指薪修祜，永綏吉劭。矩步引領，俯仰廊廟。

像柴燒盡而火種相傳那樣修善積福，就能永遠平安吉祥。步履端正，抬頭挺胸，在朝廷上舉止合乎禮儀。

束帶矜莊，徘徊瞻眺。孤陋寡聞，愚蒙等誚。謂語助者，焉哉乎也。

衣帶束整齊，神情莊重，從容徘徊，遠望瞻視。我學識淺陋，見聞不廣，難免和愚昧的人一樣被人譏笑。所謂語氣助詞，就是「焉、哉、乎、也」這幾個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