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離騷》

帝高陽之苗裔兮，朕皇考曰伯庸。

我是古帝高陽氏的後代，我已故的父親名叫伯庸。

攝提貞於孟陬（zōu）兮，惟庚寅吾以降。

歲星正當寅年的正月，就在庚寅那天我降生了。

皇覽揆（kuí）餘初度兮，肇錫餘以嘉名。

父親觀察揣度我初生的時辰，開始賜給我美好的名字。

名餘曰正則兮，字餘曰靈均。

給我取名叫「正則」，給我取字叫「靈均」。

紛吾既有此內美兮，又重之以修能。

我既有這麼多內在的美質，又加上美好的容態和才能。

扈（hù）江離與闢芷（zhǐ）兮，紉秋蘭以為佩。

我披著江離和白芷，把秋蘭串起來當作佩飾。

汩（yù）餘若將不及兮，恐年歲之不吾與。

光陰飛逝，我好像總是趕不上，只怕歲月不肯等我。

朝搴（qiān）阰（pí）之木蘭兮，夕攬洲之宿莽。

早晨我在山坡上採摘木蘭，傍晚在小洲上採集宿莽。

日月忽其不淹兮，春與秋其代序。

日月匆匆不肯停留，春天和秋天輪番交替。

惟草木之零落兮，恐美人之遲暮。

想到草木凋零飄落，就擔心美人也會遲暮衰老。

不撫壯而棄穢兮，何不改乎此度？

為什麼不趁著壯年拋棄污穢，為什麼不改變這種做法？

乘騏驥以馳騁兮，來吾道夫先路。

騎上駿馬盡情奔馳吧，來，我在前面為你引路。

昔三後之純粹兮，固眾芳之所在。

從前三代聖君德行純美，所以眾多賢才聚集在他們身邊。

雜申椒與菌桂兮，豈維紉夫蕙茝（chǎi）？

他們兼用申椒和菌桂，豈只是串聯蕙草和白芷？

彼堯舜之耿介兮，既遵道而得路。

那堯和舜光明正大，遵循正道而走上坦途。

何桀紂之猖披兮，夫唯捷徑以窘步。

夏桀和商紂多麼狂妄放縱，只想走捷徑，結果寸步難行。

惟夫黨人之偷樂兮，路幽昧以險隘。

那些結黨營私的小人苟且偷安，使國家的道路昏暗而險窄。

豈餘身之憚殃兮，恐皇輿之敗績。

難道是我害怕自身遭殃嗎？我是怕君王的車駕傾覆。

忽奔走以先後兮，及前王之踵武。

我匆匆奔走在君王前後，希望能追上先王的足跡。

荃（quán）不察餘之中情兮，反信讒而齌（jì）怒。

君王不體察我的真心，反而聽信讒言，對我大發雷霆。

餘固知謇（jiǎn）謇之為患兮，忍而不能舍也。

我本來知道直言進諫會招來禍患，卻忍不住，不能放棄。

指九天以為正兮，夫唯靈修之故也。

我指著九天請上天作證，一切都只是為了君王的緣故啊。

曰黃昏以為期兮，羌中道而改路。

當初說好黃昏時相會，你卻半路上改變了主意。

初既與餘成言兮，後悔遁而有他。

起初你已經和我有了約定，後來卻反悔另有打算。

餘既不難夫離別兮，傷靈修之數化。

我並不難於和你分離，只是傷心君王一再反覆無常。

餘既滋蘭之九畹（wǎn）兮，又樹蕙之百畝。

我已經種植了九畹蘭花，又栽下了百畝蕙草。

畦留夷與揭車兮，雜杜衡與芳芷。

分壟種著留夷和揭車，還間種著杜衡和芳芷。

冀枝葉之峻茂兮，願俟（sì）時乎吾將刈（yì）。

希望它們枝葉茂盛，等到時候我好來收割。

雖萎絕其亦何傷兮，哀眾芳之蕪穢。

即使它們枯萎凋謝又有什麼可悲傷，可悲的是眾多香草都變得荒蕪污穢。

眾皆競進以貪婪兮，憑不猒（yàn）乎求索。

眾人都爭著往上鑽，貪得無厭，追求索取總不滿足。

羌內恕己以量人兮，各興心而嫉妒。

他們寬恕自己，卻用自己的心思去揣度別人，個個生出嫉妒之心。

忽馳騖以追逐兮，非餘心之所急。

他們急急忙忙地追逐名利，那不是我心裡所急切追求的。

老冉冉其將至兮，恐修名之不立。

衰老漸漸就要到來，我只怕美好的名聲不能建立。

朝飲木蘭之墜露兮，夕餐秋菊之落英。

早晨我飲木蘭上墜落的露水，傍晚我吃秋菊初開的花瓣。

苟餘情其信姱（kuā）以練要兮，長顑（kǎn）頷（hàn）亦何傷？

只要我的情懷確實美好而專一，長久面黃肌瘦又有什麼可悲傷？

攬木根以結茝兮，貫薜（bì）荔之落蕊。

我拿木蘭的根來繫結白芷，再穿上薜荔的花蕊。

矯菌桂以紉蕙兮，索胡繩之纚（xǐ）纚。

我舉起菌桂來串聯蕙草，把胡繩草搓成長長的繩索。

謇吾法夫前修兮，非世俗之所服。

我效法前代的賢人，這不是世俗之人所穿戴的。

雖不周於今之人兮，願依彭鹹之遺則。

即使不合於今天的人，我也願意遵循彭鹹留下的榜樣。

長太息以掩涕兮，哀民生之多艱。

我長長地嘆息，掩面拭淚，哀嘆人生多麼艱難。

餘雖好修姱以鞿（jī）羈兮，謇朝誶（suì）而夕替。

我雖然愛好美德而約束自己，卻早上進諫晚上就被貶棄。

既替餘以蕙纕（xiāng）兮，又申之以攬茝。

他們因為我佩戴蕙草而貶斥我，又因為我採集白芷而加罪於我。

亦餘心之所善兮，雖九死其猶未悔。

但這是我心中所珍愛的，即使死上九回也不後悔。

怨靈修之浩蕩兮，終不察夫民心。

我怨恨君王糊塗荒唐，始終不能體察人們的心意。

眾女嫉餘之蛾眉兮，謠諑（zhuó）謂餘以善淫。

眾多女子嫉妒我秀美的蛾眉，造謠誹謗說我天性淫蕩。

固時俗之工巧兮，偭（miǎn）規矩而改錯。

世俗之人本來就善於投機取巧，背棄規矩而改變措施。

背繩墨以追曲兮，競周容以為度。

他們違背準繩去追隨邪曲，競相以苟合討好為準則。

忳（tún）鬱邑餘侘（chà）傺（chì）兮，吾獨窮困乎此時也。

我憂鬱煩悶，失意彷徨，在這個時代獨自困頓窘迫。

寧溘（kè）死以流亡兮，餘不忍為此態也。

我寧願突然死去魂魄離散，也不忍心做出這種醜態。

鷙（zhì）鳥之不群兮，自前世而固然。

雄鷹不和凡鳥同群，自古以來就是這樣。

何方圜（yuán）之能周兮，夫孰異道而相安。

方和圓怎麼能相合，志向不同的人怎麼能相安？

屈心而抑志兮，忍尤而攘詬。

我委屈自己的心，壓抑自己的志向，忍受責難，承受恥辱。

伏清白以死直兮，固前聖之所厚。

保持清白而為正直而死，本來就是前代聖賢所推崇的。

悔相道之不察兮，延佇乎吾將反。

我後悔當初沒有看清道路，久久站立，打算回頭。

回朕車以復路兮，及行迷之未遠。

調轉我的車子回到原路，趁著迷路還不算太遠。

步餘馬於蘭皋兮，馳椒丘且焉止息。

讓我的馬在長滿蘭草的水邊漫步，奔向長著椒樹的山丘，暫且在那裡歇息。

進不入以離尤兮，退將復修吾初服。

進取不成反而遭受罪責，那就退回來重新修整我當初的服飾。

制芰（jì）荷以為衣兮，集芙蓉以為裳。

我裁製菱葉荷葉做上衣，收集芙蓉花瓣做下裳。

不吾知其亦已兮，苟餘情其信芳。

沒有人了解我也就算了，只要我的內心確實芬芳。

高餘冠之岌岌兮，長餘佩之陸離。

我把帽子加得高高的，把佩帶加得長長的。

芳與澤其雜糅（róu）兮，唯昭質其猶未虧。

芳香和污垢雖然混雜在一起，唯獨我光明純潔的品質沒有虧損。

忽反顧以遊目兮，將往觀乎四荒。

我忽然回頭縱目遠望，打算到四方遠處去看看。

佩繽紛其繁飾兮，芳菲菲其彌章。

我的佩飾繁多而美盛，芳香濃鬱，越發顯著。

民生各有所樂兮，餘獨好修以為常。

人生各有自己的愛好，我唯獨愛好修身，習以為常。

雖體解吾猶未變兮，豈餘心之可懲。

即使粉身碎骨，我也不會改變，難道我的心會因懲戒而動搖嗎？

女嬃（xū）之嬋媛（yuán）兮，申申其詈（lì）予。

女嬃對我關切而牽掛，一再地責罵我。

曰鯀（gǔn）婞（xìng）直以亡身兮，終然夭乎羽之野。

她說：「鯀剛直不顧性命，終於死在羽山的郊野。

汝何博謇而好修兮，紛獨有此姱節。

你為什麼那麼愛直言又喜好修飾，偏偏有這樣美好的節操？

薋（cí）菉（lù）葹（shī）以盈室兮，判獨離而不服。

滿屋堆的都是蒺藜、王芻、蒼耳這些惡草，你卻偏偏與眾不同，不肯佩戴。

眾不可戶說兮，孰雲察餘之中情。

眾人不能挨家挨戶去說明，誰能體察我們的內心？

世並舉而好朋兮，夫何煢（qióng）獨而不予聽。

世人都互相抬舉，喜歡結黨，你為什麼孤零零的，不聽我的勸告？」

依前聖以節中兮，喟（kuì）憑心而歷茲。

我依照前代聖人的標準來求得公正，感嘆憤懣，以至於走到這一步。

濟沅湘以南徵兮，就重華而敶（chén）詞：

我渡過沅水和湘水向南走去，到舜帝重華那裡去陳述心聲：

啟《九辯》與《九歌》兮，夏康娛以自縱。

夏啟得到《九辯》和《九歌》，夏康便縱情享樂，放縱自己。

不顧難以圖後兮，五子用失乎家巷。

不顧危難，不為將來打算，五個兒子因此在家裡發生內亂。

羿淫遊以佚（yì）畋（tián）兮，又好射夫封狐。

后羿沉溺於遊玩打獵，又喜歡射殺大狐狸。

固亂流其鮮終兮，浞（zhuó）又貪夫厥家。

本來淫亂之人很少有好結局，寒浞又貪圖別人的妻室。

澆身被服強圉（yǔ）兮，縱慾而不忍。

澆自恃強悍有力，放縱情慾而不知克制。

日康娛而自忘兮，厥首用夫顛隕。

天天尋歡作樂而忘乎所以，他的腦袋因此落了地。

夏桀之常違兮，乃遂焉而逢殃。

夏桀一向違背常道，於是終於遭到禍殃。

後辛之菹（zū）醢（hǎi）兮，殷宗用而不長。

紂王把忠臣剁成肉醬，殷朝的宗祀因此不能長久。

湯禹儼而祗（zhī）敬兮，周論道而莫差。

商湯和夏禹莊重而恭敬，周初君王講論治道沒有差錯。

舉賢而授能兮，循繩墨而不頗。

他們推舉賢人，任用能人，遵循法度而沒有偏頗。

皇天無私阿兮，覽民德焉錯輔。

皇天公正無私，看到誰有德行就輔助誰。

夫維聖哲以茂行兮，苟得用此下土。

只有聖明的人有美好的德行，才能夠治理天下。

瞻前而顧後兮，相觀民之計極。

回顧過去，瞻望將來，看清了人們的心思和準則。

夫孰非義而可用兮，孰非善而可服。

哪有不義的人可以任用？哪有不善的事可以施行？

阽（diàn）餘身而危死兮，覽餘初其猶未悔。

即使我身臨危險幾乎喪命，回想我的初衷仍不後悔。

不量鑿而正枘（ruì）兮，固前修以菹醢。

不量好榫眼就去削榫頭，前代賢人正是因此被剁成肉醬。

曾歔（xū）欷（xī）餘鬱邑兮，哀朕時之不當。

我一再地抽泣，心中憂鬱，哀嘆自己生不逢時。

攬茹蕙以掩涕兮，沾餘襟之浪浪。

拿起柔軟的蕙草來擦眼淚，淚水譁譁地沾溼了我的衣襟。

跪敷衽（rèn）以陳辭兮，耿吾既得此中正；

我鋪開衣襟跪著陳述心聲，心中明白已經得到了正道。

駟（sì）玉虯以乘鷖（yī）兮，溘埃風餘上徵。

我駕著玉龍，乘著鳳車，忽然乘風飛上天空。

朝發軔（rèn）於蒼梧兮，夕餘至乎縣圃；

早晨從蒼梧出發，傍晚我就到了崑崙山上的懸圃。

欲少留此靈瑣兮，日忽忽其將暮。

我想在這神靈的宮門前稍作停留，太陽卻匆匆就要落山。

吾令羲和弭（mǐ）節兮，望崦（yān）嵫（zī）而勿迫。

我讓羲和放慢車速，望著日落的崦嵫山不要急著靠近。

路曼曼其修遠兮，吾將上下而求索。

道路又長又遠，我將上天下地去尋求。

飲餘馬於鹹池兮，總餘轡乎扶桑。

在鹹池邊讓我的馬飲水，把馬繮繩拴在扶桑樹上。

折若木以拂日兮，聊逍遙以相羊。

折下若木的枝條拂拭太陽，暫且自在地徘徊遊蕩。

前望舒使先驅兮，後飛廉使奔屬。

讓月神望舒在前面開路，讓風神飛廉在後面跟隨。

鸞皇為餘先戒兮，雷師告餘以未具。

鸞鳥鳳凰為我在前面警戒，雷神卻告訴我還沒有準備好。

吾令鳳鳥飛騰兮，繼之以日夜。

我讓鳳鳥展翅飛騰，日日夜夜不停地飛。

飄風屯其相離兮，帥雲霓而來御。

旋風聚合在一起又散開，率領著雲霞前來迎接。

紛總總其離合兮，斑陸離其上下。

雲霞紛紛聚聚散散，五光十色，忽上忽下。

吾令帝閽（hūn）開關兮，倚閶（chāng）闔（hé）而望予。

我叫天帝的守門人打開天門，他卻靠著天門呆呆地望著我。

時曖（ài）曖其將罷兮，結幽蘭而延佇。

天色昏暗，一天將盡，我編結著幽蘭久久佇立。

世溷（hùn）濁而不分兮，好蔽美而嫉妒。

世道混濁，善惡不分，總愛遮蔽美好，嫉妒賢能。

朝吾將濟於白水兮，登閬（láng）風而紲（xiè）馬。

早晨我將渡過白水，登上閬風山，拴住我的馬。

忽反顧以流涕兮，哀高丘之無女。

忽然回頭遠望，淚流滿面，哀嘆高山上沒有美女。

溘吾遊此春宮兮，折瓊枝以繼佩。

我很快來到春宮遊覽，折下玉樹的枝條加在佩飾上。

及榮華之未落兮，相下女之可詒（yí）。

趁著花朵還沒有凋落，去看看下界有哪位女子可以贈送。

吾令豐隆乘雲兮，求宓（fú）妃之所在。

我讓雲神豐隆駕著雲彩，去尋找宓妃住在哪裡。

解佩纕以結言兮，吾令蹇（jiǎn）修以為理。

我解下佩帶作為訂約的信物，請蹇修去做媒人。

紛總總其離合兮，忽緯繣（huà）其難遷。

宓妃那邊紛紛擾擾，時合時離，忽然又乖戾執拗，難以說動。

夕歸次於窮石兮，朝濯發乎洧（wěi）盤。

她晚上回到窮石山住宿，早晨又在洧盤水邊洗髮。

保厥美以驕傲兮，日康娛以淫遊。

她仗著自己美貌而驕傲，天天尋歡作樂，放縱遊蕩。

雖信美而無禮兮，來違棄而改求。

她雖然確實美麗卻不講禮法，算了，放棄她另外去尋求吧。

覽相觀於四極兮，周流乎天餘乃下。

我在四方盡頭仔細觀察，週遊天上之後才降落下來。

望瑤臺之偃蹇兮，見有娀（sōng）之佚女。

遠望那高聳的玉臺，看見了有娀氏的美女簡狄。

吾令鴆（zhèn）為媒兮，鴆告餘以不好。

我讓鴆鳥去做媒，鴆鳥卻對我說她不好。

雄鳩之鳴逝兮，餘猶惡其佻（tiāo）巧。

雄鳩一邊叫著一邊飛去，我又嫌它輕佻巧詐。

心猶豫而狐疑兮，欲自適而不可。

我心中猶豫，疑慮不決，想親自前往又覺得不合禮法。

鳳皇既受詒兮，恐高辛之先我。

鳳凰已經接受了高辛的聘禮，我擔心高辛氏會搶先一步。

欲遠集而無所止兮，聊浮遊以逍遙。

想遠走高飛卻沒有地方可以停留，只好四處漂泊，逍遙遊蕩。

及少康之未家兮，留有虞之二姚。

趁著少康還沒有成家，還留著有虞氏的兩個女兒。

理弱而媒拙兮，恐導言之不固。

可是媒人無能，說合的人又笨拙，恐怕傳話也不牢靠。

世溷濁而嫉賢兮，好蔽美而稱惡。

世道混濁，嫉妒賢能，總愛遮蔽美好而稱揚醜惡。

閨中既以邃遠兮，哲王又不寤。

美女的閨房既然幽深遙遠，聖明的君王又不醒悟。

懷朕情而不發兮，餘焉能忍與此終古。

滿懷衷情卻無處傾訴，我怎麼能忍耐著就這樣過一輩子！

索藑（qióng）茅以筳（tíng）篿（zhuān）兮，命靈氛為餘佔之。

我取來靈草和竹片，請靈氛為我佔卜。

曰：兩美其必合兮，孰信修而慕之？

靈氛說：「兩美必定能結合，誰真正美好而不被人愛慕？

思九州之博大兮，豈唯是其有女？

想想九州那麼廣大，難道只有這裡才有美女？」

曰：勉遠逝而無狐疑兮，孰求美而釋女？

又說：「努力遠走吧，不要猶豫，哪有追求美好的人會捨棄你？

何所獨無芳草兮，爾何懷乎故宇？

哪裡沒有芳草，你為什麼一定要留戀故土？」

世幽昧以昡（xuàn）曜兮，孰雲察餘之善惡。

世道昏暗，令人眼花繚亂，誰能看清我的善惡？

民好惡其不同兮，惟此黨人其獨異。

人們的好惡本來各不相同，只有這些結黨的小人格外特別。

戶服艾以盈要兮，謂幽蘭其不可佩。

他們家家戶戶把艾草掛滿腰間，卻說幽蘭不能佩戴。

覽察草木其猶未得兮，豈珵（chéng）美之能當？

連草木都辨別不清，又怎麼能正確評價美玉？

蘇糞壤以充幃兮，謂申椒其不芳。

他們拿糞土塞滿香囊，卻說申椒不香。

欲從靈氛之吉佔兮，心猶豫而狐疑。

我想聽從靈氛的吉利卦辭，心裡卻猶豫不決。

巫鹹將夕降兮，懷椒糈（xǔ）而要之。

巫鹹將在傍晚降臨，我懷揣著花椒和精米去迎接他。

百神翳（yì）其備降兮，九疑繽其並迎。

眾神遮天蔽日一齊降臨，九疑山的神靈紛紛前來迎接。

皇剡（yǎn）剡其揚靈兮，告餘以吉故。

神靈閃耀著光芒，告訴我吉利的緣由。

曰：勉升降以上下兮，求矩矱（yuē）之所同。

巫鹹說：「努力上天下地去尋找吧，去尋求法度相同的人。

湯禹嚴而求合兮，摯咎繇（yáo）而能調。

商湯和夏禹恭敬地尋求同心之人，伊尹和咎繇才能和他們協調配合。

苟中情其好修兮，又何必用夫行媒。

只要內心真的愛好美德，又何必要媒人介紹？

說操築於傅巖兮，武丁用而不疑。

傅說在傅巖築牆，武丁任用他毫不懷疑。

呂望之鼓刀兮，遭周文而得舉。

呂望曾經當過屠夫，遇到周文王而得到重用。

寧戚之謳歌兮，齊桓聞以該輔。

寧戚放聲高歌，齊桓公聽見後就讓他做了輔臣。

及年歲之未晏兮，時亦猶其未央。

趁著年紀還不算老，時光也還沒有完結。

恐鵜（tí）鴂（jué）之先鳴兮，使夫百草為之不芳。

只怕伯勞鳥過早鳴叫，使百草都失去芳香。」

何瓊佩之偃蹇兮，眾薆（ài）然而蔽之。

我的玉佩多麼美盛，眾人卻要把它遮蔽起來。

惟此黨人之不諒兮，恐嫉妒而折之。

這些結黨的小人不講信義，只怕他們出於嫉妒而把它折斷。

時繽紛其變易兮，又何可以淹留。

時世紛亂，變化無常，又怎麼可以久留？

蘭芷變而不芳兮，荃蕙化而為茅。

蘭草白芷變得不再芳香，荃草蕙草也變成了茅草。

何昔日之芳草兮，今直為此蕭艾也。

為什麼往日的芳草，如今都成了蒿草艾草？

豈其有他故兮，莫好修之害也。

難道還有別的原因？都是不愛好修身帶來的禍害啊。

餘以蘭為可恃兮，羌無實而容長。

我原以為蘭草是可靠的，誰知它華而不實，徒有外表。

委厥美以從俗兮，苟得列乎眾芳。

它拋棄美質去追隨世俗，勉強列入了眾芳之中。

椒專佞以慢慆（tāo）兮，樧（shā）又欲充夫佩幃。

花椒專橫諂媚，傲慢放肆，茱萸也想塞滿香囊。

既幹進而務入兮，又何芳之能祗。

它們既然一心鑽營求進，又怎麼能保持芬芳？

固時俗之流從兮，又孰能無變化。

世俗本來就隨波逐流，又有誰能不發生變化？

覽椒蘭其若茲兮，又況揭車與江離。

看看花椒和蘭草都是這樣，更何況揭車和江離？

惟茲佩之可貴兮，委厥美而歷茲。

只有我這玉佩可貴，別人拋棄它的美好，它卻一直流傳到今天。

芳菲菲而難虧兮，芬至今猶未沬（mèi）。

它的芳香濃鬱難以消減，香氣至今還沒有消散。

和調度以自娛兮，聊浮遊而求女。

我調和步調，自得其樂，暫且四處漫遊，尋求美女。

及餘飾之方壯兮，周流觀乎上下。

趁著我的佩飾正當美盛，我要週遊天上地下去觀察。

靈氛既告餘以吉佔兮，歷吉日乎吾將行。

靈氛已經告訴我吉利的卦辭，我選好吉日準備出發。

折瓊枝以為羞兮，精瓊爢（mí）以為粻（zhāng）。

折下玉樹的枝條當作佳餚，把美玉碾成碎屑當作乾糧。

為餘駕飛龍兮，雜瑤象以為車。

為我駕起飛龍吧，用美玉和象牙裝飾車子。

何離心之可同兮，吾將遠逝以自疏。

離心離德的人怎麼能同處？我將遠遠離開，自我疏遠。

邅（zhān）吾道夫崑崙兮，路修遠以周流。

我轉道向崑崙山走去，路途遙遠，週遊四方。

揚雲霓之晻（ǎn）藹兮，鳴玉鸞之啾啾。

雲霞做的旌旗遮天蔽日，車上的玉鈴啾啾作響。

朝發軔於天津兮，夕餘至乎西極。

早晨從天河的渡口出發，傍晚我就到了西方的盡頭。

鳳皇翼其承旗兮，高翱翔之翼翼。

鳳凰展翅托著旌旗，高高飛翔，整整齊齊。

忽吾行此流沙兮，遵赤水而容與。

我忽然走到這流沙地帶，沿著赤水河從容前行。

麾（huī）蛟龍使梁津兮，詔西皇使涉予。

指揮蛟龍在渡口架起橋梁，命令西方之神幫我渡河。

路修遠以多艱兮，騰眾車使徑待。

道路遙遠而又艱險，我傳令眾車在路旁等候。

路不周以左轉兮，指西海以為期。

經過不周山向左轉，目標指向西海。

屯餘車其千乘兮，齊玉軑（dài）而並馳。

我聚集起上千輛車子，玉制的車輪整齊地並駕齊驅。

駕八龍之婉婉兮，載雲旗之委蛇。

駕車的八條龍蜿蜒前進，車上的雲旗隨風飄卷。

抑志而弭節兮，神高馳之邈邈。

我抑制情緒，放慢車速，心神卻飛向遙遠的地方。

奏《九歌》而舞《韶》兮，聊假日以媮（yú）樂。

演奏《九歌》，跳起《韶》舞，暫且借這時光來尋歡作樂。

陟（zhì）升皇之赫戲兮，忽臨睨（nì）夫舊鄉。

升上光輝燦爛的天空，忽然低頭看見了故鄉。

僕夫悲餘馬懷兮，蜷（quán）局顧而不行。

我的僕人悲傷，我的馬也懷戀故土，蜷曲著身子回頭張望，不肯前行。

亂曰：已矣哉，國無人莫我知兮，又何懷乎故都？

尾聲：算了吧！國中沒有人了解我，我又何必懷念故都？

既莫足與為美政兮，吾將從彭鹹之所居。

既然沒有人能和我一起實現美好的政治，我將追隨彭鹹到他所在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