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招魂》

朕幼清以廉潔兮，身服義而未沬（mèi）。

我從小就清白廉潔，親身實踐道義而從不懈怠。

主此盛德兮，牽於俗而蕪穢。

我堅守這美好的德行，卻被世俗牽累而荒廢。

上無所考此盛德兮，長離殃而愁苦。

君王不能考察我這美好的德行，使我長久遭受禍殃而愁苦。

帝告巫陽曰：「有人在下，我欲輔之。

天帝告訴巫陽說：「有個人在下界，我想幫助他。

魂魄離散，汝筮（shì）予之。」

他的魂魄已經離散，你去佔卜，把魂魄還給他。」

巫陽對曰：「掌夢。」

巫陽回答說：「這是掌夢之官的職事。」

上帝其難從。

天帝的命令難以照辦。

「若必筮予之，恐後之謝，不能復用巫陽焉。」

「如果一定要佔卜後再把魂魄還給他，恐怕他已經死去，再用我巫陽也沒有用了。」

乃下招曰：魂兮歸來！

巫陽於是下來招魂說：魂啊，回來吧！

去君之恆幹，何為四方些？

離開你的軀體，為什麼要到四方去？

舍君之樂處，而離彼不祥些。

捨棄你安樂的住處，卻遭遇那些不祥的東西。

魂兮歸來，東方不可以托些。

魂啊，回來吧，東方不可以寄身。

長人千仞，惟魂是索些。

那裡的長人有千仞高，專門搜尋人的魂魄。

十日代出，流金鑠石些。

十個太陽輪流出來，金屬熔化，石頭銷蝕。

彼皆習之，魂往必釋些。

那裡的人都習慣了，你的魂魄去了一定會消散。

歸來兮，不可以托些。

回來吧，那裡不可以寄身。

魂兮歸來，南方不可以止些。

魂啊，回來吧，南方不可以停留。

雕題黑齒，得人肉以祀，以其骨為醢些。

那裡的人額頭上刺著花紋，牙齒染得烏黑，用人肉祭祀，把人骨剁成肉醬。

蝮（fù）蛇蓁（zhēn）蓁，封狐千里些。

毒蛇成群聚集，大狐狸綿延千里。

雄虺（huǐ）九首，往來儵（shū）忽，吞人以益其心些。

九個頭的雄蛇，往來迅疾，吞吃人來滋補它的心。

歸來兮，不可以久淫些。

回來吧，那裡不可以久留。

魂兮歸來！西方之害，流沙千里些。

魂啊，回來吧！西方的危害，是千里流沙。

旋入雷淵，爢（mí）散而不可止些。

旋轉著捲入雷淵，粉身碎骨，不能停止。

幸而得脫，其外曠宇些。

僥倖逃脫出來，外面又是空曠的荒野。

赤螘（yǐ）若象，玄蜂若壺些。

紅色的螞蟻像大象，黑色的大蜂像葫蘆。

五穀不生，藂（cóng）菅（jiān）是食些。

那裡五穀不生，只能吃叢生的茅草。

其土爛人，求水無所得些。

那裡的土地能使人糜爛，想找水喝也找不到。

彷徉無所倚，廣大無所極些。

彷徨無所依靠，廣闊無邊無際。

歸來兮，恐自遺賊些。

回來吧，只怕你自找禍害。

魂兮歸來，北方不可以止些。

魂啊，回來吧，北方不可以停留。

增冰峨峨，飛雪千里些。

那裡層層冰山高聳，飛雪千里。

歸來兮，不可以久些。

回來吧，那裡不可以久留。

魂兮歸來，君無上天些。

魂啊，回來吧，你不要上天去。

虎豹九關，啄害下人些。

虎豹把守著九重天門，啄咬傷害下界的人。

一夫九首，拔木九千些。

有個人長著九個頭，一天能拔九千棵樹。

犲（chái）狼從目，往來侁（shēn）侁些。

豺狼豎著眼睛，成群地來來往往。

懸人以娭（xī），投之深淵些。

它們把人吊起來取樂，再扔進深淵裡。

致命於帝，然後得瞑（míng）些。

向天帝報告之後，才能閉眼安息。

歸來，往恐危身些。

回來吧，去了恐怕會危及自身。

魂兮歸來，君無下此幽都些。

魂啊，回來吧，你不要下到這幽冥之都。

土伯九約，其角觺（yí）觺些。

那裡的土伯身體九曲，頭上的角尖尖銳利。

敦脄（méi）血拇，逐人駓（pī）駓些。

他脊背厚實，手指沾滿鮮血，追趕人時飛快地奔跑。

參目虎首，其身若牛些。此皆甘人。

他長著三隻眼睛，老虎的頭，身體像牛一樣。這些都把吃人當作美味。

歸來，恐自遺災些。

回來吧，只怕你自招災禍。

魂兮歸來，入修門些。

魂啊，回來吧，進入郢都的城門。

工祝招君，背行先些。

巫祝來招你的魂，倒退著走在前面引路。

秦篝（gōu）齊縷，鄭綿絡些。

秦國的竹籠，齊國的絲線，鄭國的綿絡。

招具該備，永嘯呼些。

招魂的用具都已準備齊全，長聲呼喚著你。

魂兮歸來，反故居些！

魂啊，回來吧，回到你的故居！

天地四方，多賊奸些。

天地四方，到處都是害人的奸惡之物。

像設君室，靜閒安些。

家裡已經安放好你的畫像，清靜而安寧。

高堂邃宇，檻層軒些。

高大的廳堂，深邃的屋宇，欄杆圍繞著層層的長廊。

層臺累榭，臨高山些。

層層的樓臺和亭榭，面對著高山。

網戶朱綴，刻方連些。

網格狀的門上裝飾著紅色的紋飾，雕刻著方形連環的圖案。

冬有穾（yào）廈，夏室寒些。

冬天有溫暖的深屋，夏天的居室涼爽。

川谷徑復，流潺湲些。

山谷中的流水來回曲折，潺潺流淌。

光風轉蕙，泛崇蘭些。

雨後的陽光和風吹動著蕙草，叢生的蘭草隨風搖蕩。

經堂入奧，朱塵筵些。

經過廳堂進入內室，紅色的頂棚，竹編的蓆子。

砥室翠翹，掛曲瓊些。

用磨光的石頭砌成的居室，裝飾著翠鳥的羽毛，掛著彎曲的玉鉤。

翡翠珠被，爛齊光些。

用翠鳥羽毛和珍珠裝飾的被子，燦爛而一齊閃光。

蒻（ruò）阿拂壁，羅幬（chóu）張些。

細軟的絲綢掛滿牆壁，綾羅的帳子張開著。

纂組綺縞，結琦璜些。

各種彩色的絲帶和絲絹，繫結著美玉。

室中之觀，多珍怪些。

室中所見到的，多是珍奇的寶物。

蘭膏明燭，華容備些。

點燃的蘭膏香燭明亮，照著美麗的容顏。

二八侍宿，射遞代些。

十六個侍女陪宿，輪流更替。

九侯淑女，多迅眾些。

諸侯家的美麗女子，靈巧聰慧，超出眾人。

盛鬋（jiǎn）不同制，實滿宮些。

她們髮式不同，充滿了宮室。

容態好比，順彌代些。

她們容貌美好，各不相同，溫順地輪流侍奉。

弱顏固植，謇其有意些。

她們容顏柔美，意志堅定，真誠而有情意。

姱容修態，絙（gēng）洞房些。

她們容貌美麗，體態修長，充滿了深邃的內室。

蛾眉曼睩（lù），目騰光些。

她們眉毛細長，眼睛明亮，目光閃動。

靡顏膩理，遺視矊（mián）些。

她們容顏細膩，肌膚潤澤，含情脈脈，眉目傳情。

離榭修幕，侍君之閒些。

在離宮別館的長長帷幕下，侍候你的閒暇。

翡帷翠帳，飾高堂些。

翡翠羽毛做的帷帳，裝飾著高高的廳堂。

紅壁沙版，玄玉梁些。

紅色的牆壁，硃砂塗飾的木板，黑玉裝飾的屋梁。

仰觀刻桷（jué），畫龍蛇些。

抬頭看那雕刻的椽子，畫著龍和蛇。

坐堂伏檻，臨曲池些。

坐在堂上，靠著欄杆，面對著曲折的池塘。

芙蓉始發，雜芰（jì）荷些。

荷花剛剛開放，中間夾雜著菱葉和荷葉。

紫莖屏風，文緣波些。

紫莖的水葵生長茂盛，水波泛起花紋。

文異豹飾，侍陂（pō）陁（tuó）些。

穿著豹紋服飾的侍衛，侍立在山坡上。

軒輬（liáng）既低，步騎羅些。

有篷的車子已經停放好，步兵和騎兵排列在兩旁。

蘭薄戶樹，瓊木籬些。

門前種著成叢的蘭草，用玉樹作為籬笆。

魂兮歸來，何遠為些！

魂啊，回來吧，為什麼要到遠方去！

室家遂宗，食多方些。

全家族人聚在一起，飲食豐盛多樣。

稻粢（zī）穱（zhuō）麥，挐（rú）黃粱些。

有大米、小米、早麥，還摻雜著黃粱。

大苦鹹酸，辛甘行些。

苦味、鹹味、酸味，還有辣味和甜味都調好了。

肥牛之腱，臑（ér）若芳些。

肥牛的蹄筋，燉得又爛又香。

和酸若苦，陳吳羹些。

用酸和苦調和，端上吳國風味的羹湯。

胹（ér）鱉炮羔，有柘（zhè）漿些。

燉鱉肉，烤羊羔，還有甘蔗汁。

鵠酸臇（juǎn）鳧，煎鴻鶬（cāng）些。

醋烹天鵝，燉野鴨，煎大雁和鶬鶴。

露雞臛（huò）蠵（xī），厲而不爽些。

滷雞和燉大龜，味道濃烈而不傷胃口。

粔（jù）籹（nǚ）蜜餌，有餦（zhāng）餭（huáng）些。

油炸的糕餅和蜜糖做的點心，還有麥芽糖。

瑤漿蜜勺，實羽觴些。

像美玉一樣的飲料調上蜂蜜，斟滿了羽觴。

挫糟凍飲，酎（zhòu）清涼些。

濾去酒糟，冰鎮的酒，醇酒清涼可口。

華酌既陳，有瓊漿些。

華美的酒具已經擺好，裡面盛滿美酒。

歸來反故室，敬而無妨些。

回來吧，回到你的故居，大家敬重你，不會妨害你。

餚羞未通，女樂羅些。

菜餚還沒有上齊，歌女樂隊已經排好。

敶（chén）鍾按鼓，造新歌些。

擺好編鐘，敲起大鼓，演唱新編的歌曲。

涉江採菱，發揚荷些。

唱著《涉江》《採菱》，又唱起《揚荷》。

美人既醉，朱顏酡（tuó）些。

美人已經醉了，紅潤的臉更加紅了。

娭光眇視，目曾波些。

她們嬉笑著，目光流轉，眼波層層蕩漾。

被文服纖，麗而不奇些。

她們穿著有花紋的衣服和細軟的絲綢，華麗而不怪異。

長發曼鬋，豔陸離些。

長長的頭髮和鬢髮，豔麗而光彩奪目。

二八齊容，起鄭舞些。

十六個女子裝扮一致，跳起鄭國的舞蹈。

衽若交竿，撫案下些。

她們的衣襟像交叉的竹竿，舞姿舒緩地按節而下。

竽瑟狂會，搷（tián）鳴鼓些。

竽和瑟一齊狂奏，猛擊響鼓。

宮庭震驚，發激楚些。

宮廷都被震動，演奏起激昂的《激楚》。

吳歈（yú）蔡謳，奏大呂些。

唱起吳國和蔡國的歌謠，奏起大呂的樂調。

士女雜坐，亂而不分些。

男男女女混雜而坐，不分彼此。

放敶組纓，班其相紛些。

解開系帽的絲帶，雜亂地相互糾纏。

鄭衛妖玩，來雜陳些。

鄭國衛國的妖豔女樂，前來雜坐陳列。

激楚之結，獨秀先些。

《激楚》的結尾，最為突出精彩。

菎（kūn）蔽象棋，有六簙（bó）些。

用玉做的籌碼和象牙做的棋子，下六博棋。

分曹並進，遒（qiú）相迫些。

分成兩方，一齊進攻，緊緊地相互逼迫。

成梟而牟，呼五白些。

棋子成了梟便加倍獲勝，大聲呼喊「五白」。

晉制犀比，費白日些。

用晉國製造的犀角帶鉤作賭注，整天地玩樂。

鏗鍾搖簴（jù），揳（jiá）梓瑟些。

敲響編鐘，搖動鍾架，彈奏梓木做的瑟。

娛酒不廢，沈日夜些。

飲酒作樂不停止，日夜沉醉。

蘭膏明燭，華鐙（dèng）錯些。

點燃的蘭膏香燭明亮，華美的燈盞交錯排列。

結撰至思，蘭芳假些。

用心構思，寫出詩篇，藉助蘭草的芬芳比喻美德。

人有所極，同心賦些。

人們盡情抒發，同心作賦。

酎飲盡歡，樂先故些。

暢飲醇酒，盡情歡樂，以此告慰先人和故舊。

魂兮歸來，反故居些！

魂啊，回來吧，回到你的故居！

亂曰：獻歲發春兮汩（yù）吾南徵，菉（lù）蘋齊葉兮白芷生。

尾聲：新年伊始，春天來臨，我匆匆向南方行進，綠蘋葉子長齊了，白芷也生長出來。

路貫廬江兮左長薄，倚沼畦瀛兮遙望博。

道路穿過廬江，左邊是長長的草木叢，我沿著池沼和田壟，遠望廣闊的原野。

青驪結駟兮齊千乘，懸火延起兮玄顏烝（zhēng）。

四匹青黑色的馬拉著車，千輛車一齊出發，打獵的火把接連燃起，天空都被映得發紅。

步及驟處兮誘騁先，抑騖若通兮引車右還。

步行的人趕上奔馳的車馬，引導騎手在前，控制車馬使它們暢通，引車向右迴轉。

與王趨夢兮課後先，君王親發兮憚青兕（sì）。

我和君王一起奔向雲夢澤，比賽誰先誰後，君王親自射箭，射中了青色的犀牛。

朱明承夜兮時不可以淹，皋蘭被徑兮斯路漸。

白天接著黑夜，時光不能久留，澤邊的蘭草覆蓋了小路，這條路漸漸被淹沒。

湛湛江水兮上有楓，目極千里兮傷春心，魂兮歸來哀江南！

清清的江水，岸上長著楓樹，極目遠望千里，春景令人傷心，魂啊，回來吧，哀傷這江南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