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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赤壁之戰》(節選)
《資治通鑑》卷六十五節選:赤壁之戰。
說明:孫權、劉備聯手在赤壁大敗曹操,從此三分天下。諸葛亮說孫權、周瑜分析軍情、黃蓋火攻都在這裡。
初,魯肅聞劉表卒,言於孫權曰:「荊州與國鄰接,江山險固,沃野萬里,士民殷富,若據而有之,此帝王之資也。今劉表新亡,二子不協,軍中諸將,各有彼此。劉備天下梟雄,與操有隙,寄寓於表,表惡其能而不能用也。若備與彼協心,上下齊同,則宜撫安,與結盟好;如有離違,宜別圖之,以濟大事。肅請得奉命吊表二子,並慰勞其軍中用事者,及說備使撫表眾,同心一意,共治曹操,備必喜而從命。如其克諧,天下可定也。今不速往,恐為操所先。」權即遣肅行。
當初,魯肅聽說劉表去世,對孫權說:「荊州和我們相鄰,江山險固,沃野萬里,百姓富足,如果佔據它,這是成就帝業的資本。現在劉表剛死,兩個兒子不和,軍中將領也分成兩派。劉備是天下梟雄,和曹操有仇,寄居在劉表那裡,劉表忌憚他的才能而不肯重用。如果劉備和他們同心協力,上下一致,我們就應安撫他們,和他們結盟;如果他們離心,就另作打算,來成就大事。我請求奉命去弔唁劉表的兩個兒子,並慰勞軍中掌權的人,勸劉備安撫劉表的部眾,同心協力,一起對付曹操,劉備一定高興聽從。如果成功,天下就可以平定了。現在不趕快去,恐怕被曹操搶先。」孫權當即派魯肅前往。
到夏口,聞操已向荊州,晨夜兼道,比至南郡,而琮已降,備南走,肅徑迎之,與備會於當陽長板。肅宣權旨,論天下事勢,致殷勤之意,且問備曰:「豫州今欲何至?」備曰:「與蒼梧太守吳巨有舊,欲往投之。」肅曰:「孫討虜聰明仁惠,敬賢禮士,江表英豪,鹹歸附之,已據有六郡,兵精糧多,足以立事。今為君計,莫若遣腹心自結於東,以共濟世業。而欲投吳巨,巨是凡人,偏在遠郡,行將為人所並,豈足托乎!」備甚悅。肅又謂諸葛亮曰:「我,子瑜友也。」即共定交。子瑜者,亮兄瑾也,避亂江東,為孫權長史。備用肅計,進住鄂縣之樊口。
魯肅到夏口,聽說曹操已經向荊州進軍,晝夜兼程,等到南郡時,劉琮已經投降,劉備向南逃走。魯肅直接去迎接,在當陽長坂和劉備相會。魯肅轉達了孫權的意思,談論天下形勢,表達懇切的心意,並問劉備:「您現在想到哪裡去?」劉備說:「和蒼梧太守吳巨有交情,想去投奔他。」魯肅說:「孫討虜聰明仁惠,敬賢禮士,江東英雄都歸附他,已佔有六郡,兵精糧多,足以成事。為您打算,不如派心腹到東邊結交,共圖大業。而您想投奔吳巨,吳巨是個平庸的人,又在偏遠的郡,快要被人吞併了,哪裡值得依靠!」劉備很高興。魯肅又對諸葛亮說:「我是子瑜的朋友。」兩人當即結交。子瑜是諸葛亮的哥哥諸葛瑾,避亂到江東,任孫權的長史。劉備採用魯肅的計策,進駐鄂縣的樊口。
曹操自江陵將順江東下。諸葛亮謂劉備曰:「事急矣,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。」遂與魯肅俱詣孫權。亮見權於柴桑1,說權曰:「海內大亂,將軍起兵江東,劉豫州收眾漢南,與曹操共爭天下。今操芟夷大難,略已平矣,遂破荊州,威震四海。英雄無用武之地,故豫州遁逃至此,願將軍量力而處之。若能以吳、越之眾與中國抗衡,不如早與之絕;若不能,何不按兵束甲,北面而事之!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,而內懷猶豫之計,事急而不斷,禍至無日矣。」權曰:「苟如君言,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!」亮曰:「田橫,齊之壯士耳,猶守義不辱;況劉豫州王室之胄,英才蓋世,眾士慕仰,若水之歸海!若事之不濟,此乃天也,安能復為之下乎!」權勃然曰:「吾不能舉全吳之地,十萬之眾,受制於人。吾計決矣!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;然豫州新敗之後,安能抗此難乎!」亮曰:「豫州軍雖敗於長板,今戰士還者及關羽水軍精甲萬人,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。曹操之眾,遠來疲敝,聞追豫州,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,此所謂『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』者也。故《兵法》忌之,曰『必蹶上將軍』。且北方之人,不習水戰;又,荊州之民附操者,逼兵勢耳,非心服也。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,與豫州協規同力,破操軍必矣。操軍破,必北還;如此,則荊、吳之勢強,鼎足之形成矣。成敗之機,在於今日!」權大悅,與其群下謀之。
曹操從江陵準備順江東下。諸葛亮對劉備說:「事情緊急了,請讓我奉命向孫將軍求救。」於是和魯肅一起去見孫權。諸葛亮在柴桑見到孫權,說:「天下大亂,將軍在江東起兵,劉豫州在漢水以南聚眾,和曹操共爭天下。現在曹操已大致平定了大亂,接著攻破荊州,威震四海。英雄沒有用武之地,所以劉豫州逃到這裡,希望將軍估量實力來應對。如果能以吳越的兵力和中原抗衡,不如早和曹操斷絕;如果不能,何不放下武器,向他稱臣!現在將軍表面服從,內心猶豫,事情緊急而不能決斷,大禍很快就到了。」孫權說:「如果像您說的,劉豫州為什麼不投降曹操呢?」諸葛亮說:「田橫不過是齊國的壯士,尚且堅守節義、不受侮辱;何況劉豫州是皇室後代,英才蓋世,眾人仰慕,如同水歸大海!如果事情不成,那是天意,怎能再屈居他人之下!」孫權激動地說:「我不能拿整個吳地、十萬軍隊去受人控制。我決心已定!除了劉豫州,沒有人能抵擋曹操;可是劉豫州剛打了敗仗,怎能抵抗這場大難呢?」諸葛亮說:「劉豫州的軍隊雖在長坂戰敗,現在回來的戰士加上關羽的水軍還有精兵一萬人,劉琦集合的江夏士兵也不下一萬人。曹操的軍隊遠來疲憊,聽說追趕劉豫州時,輕騎一晝夜跑三百多里,這正是所謂『強弩射到最後,連魯地的薄絹也穿不透』。所以兵法忌諱這樣,說『必定使上將軍受挫』。況且北方人不習水戰;荊州百姓歸附曹操,是被兵勢所逼,不是心服。將軍如果能命猛將統兵幾萬,和劉豫州同心協力,一定能打敗曹軍。曹軍敗了,必定北還;這樣荊、吳的勢力就強大了,三足鼎立的局面就形成了。成敗的關鍵,就在今天!」孫權非常高興,和部下商議。
是時,曹操遺權書曰:「近者奉辭伐罪,旄麾南指,劉琮束手。今治水軍八十萬眾,方與將軍會獵於吳。」權以示群下,莫不響震失色。長史張昭等曰:「曹公,豺虎也,挾天子以徵四方,動以朝廷為辭;今日拒之,事更不順。且將軍大勢可以拒操者,長江也。今操得荊州,奄有其地,劉表治水軍,蒙衝2鬥艦乃以千數,操悉浮以沿江,兼有步兵,水陸俱下,此為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,而勢力眾寡又不可論。愚謂大計不如迎之。」魯肅獨不言。權起更衣,肅追於宇下。權知其意,執肅手曰:「卿欲何言?」肅曰:「向察眾人之議,專欲誤將軍,不足與圖大事。今肅可迎操耳,如將軍不可也。何以言之?今肅迎操,操當以肅還付鄉黨,品其名位,猶不失下曹從事,乘犢車,從吏卒,交遊士林,累官故不失州郡也。將軍迎操,欲安所歸乎?願早定大計,莫用眾人之議也!」權嘆息曰:「諸人持議,甚失孤望。今卿廓開大計,正與孤同。」
這時曹操給孫權寫信說:「近來奉皇帝命令討伐有罪之人,大旗指向南方,劉琮束手投降。現在我統率水軍八十萬,要和將軍在吳地一起打獵。」孫權把信給部下看,眾人無不震驚失色。長史張昭等人說:「曹公是豺虎,挾持天子徵伐四方,動不動就以朝廷的名義;今天抗拒他,事理上更不順。況且將軍可以抵抗曹操的優勢就是長江。現在曹操得了荊州,全部佔有那裡,劉表訓練的水軍,戰船數以千計,曹操把它們全部開到江上,再加上步兵,水陸並進,這樣長江之險已和我們共有了,而兵力多少又不能相比。我們認為大計不如迎降。」魯肅獨自不說話。孫權起身上廁所,魯肅追到屋簷下。孫權知道他的意思,握著他的手說:「你想說什麼?」魯肅說:「剛才觀察眾人的議論,都是要誤將軍,不值得和他們商議大事。現在我魯肅可以迎降曹操,將軍卻不可以。為什麼這樣說?我迎降曹操,曹操會把我送回鄉里,評定名位,還能做個下曹從事,坐牛車,帶吏卒,和士大夫交遊,逐步升官也不失為州郡長官。將軍迎降曹操,想把自己安置到哪裡呢?希望早定大計,不要採用眾人的議論!」孫權嘆息說:「這些人的主張,很讓我失望。現在您提出的大計,正和我想的一樣。」
時周瑜受使至番陽,肅勸權召瑜還。瑜至,謂權曰:「操雖托名漢相,其實漢賊也。將軍以神武雄才,兼仗父兄之烈,割據江東,地方數千里,兵精足用,英雄樂業,當橫行天下,為漢家除殘去穢;況操自送死,而可迎之邪?請為將軍籌之:今北土未平、馬超、韓遂尚在關西,為操後患;而操舍鞍馬,杖舟楫,與吳、越爭衡;今又盛寒,馬無蒿草,驅中國士眾遠涉江湖之間,不習水土,必生疾病。此數者用兵之患也,而操皆冒行之。將軍禽操,宜在今日。瑜請得精兵數萬人,進住夏口,保為將軍破之!」權曰:「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,徒忌二袁、呂布、劉表與孤耳;今數雄已滅,惟孤尚存。孤與老賊勢不兩立,君言當擊,甚與孤合,此天以君授孤也。」因拔刀斫前奏案曰:「諸將吏敢復有言當迎操者,與此案同!」乃罷會。
這時周瑜奉命到了番陽,魯肅勸孫權把他召回。周瑜到了,對孫權說:「曹操雖然名義上是漢朝丞相,其實是漢朝的奸賊。將軍憑著神武雄才,又依靠父兄的功業,割據江東,土地幾千里,兵精糧足,英雄樂於效力,正應該橫行天下,為漢家除去殘暴污穢;何況曹操自己來送死,怎麼能迎降呢?請讓我為將軍分析:現在北方尚未平定,馬超、韓遂還在關西,是曹操的後患;曹操放棄鞍馬,依靠舟船,和吳越爭勝;現在又正值嚴寒,馬沒有草料,驅使中原士兵遠涉江湖,水土不服,一定生病。這幾條都是用兵的大忌,曹操卻都冒險去做。將軍擒獲曹操,就在今天。請給我幾萬精兵,進駐夏口,保證為將軍打敗他!」孫權說:「老賊想廢漢自立已很久了,只是顧忌二袁、呂布、劉表和我;現在幾位英雄都滅亡了,只有我還在。我和老賊勢不兩立,您說應當打,正合我意,這是上天把您交給我啊。」於是拔刀砍斷面前奏事的桌案,說:「將吏們誰敢再說應當迎降曹操,就和這桌案一樣!」於是散會。
是夜,瑜復見權曰:「諸人徒見操書言水步八十萬而各恐懾,不復料其虛實,便開此議,甚無謂也。今以實校之:彼所將中國人不過十五六萬,且已久疲;所得表眾亦極七八萬耳,尚懷狐疑。夫以疲病之卒御狐疑之眾,眾數雖多,甚未足畏。瑜得精兵五萬,自足制之,願將軍勿慮!」權撫其背曰:「公瑾,卿言至此,甚合孤心。子布、元表諸人,各顧妻子,挾持私慮,深失所望;獨卿與子敬與孤同耳,此天以卿二人贊孤也。五萬兵難卒合,已選三萬人,船糧戰具俱辦。卿與子敬、程公便在前發,孤當續發人眾,多載資糧,為卿後援。卿能辦之者誠決,邂逅不如意,便還就孤,孤當與孟德決之。」遂以周瑜、程普為左右督,將兵與備併力逆操;以魯肅為贊軍校尉,助畫方略。
當夜,周瑜又見孫權說:「眾人只看到曹操信上說水陸八十萬,都恐懼起來,不再估量虛實,就提出這種主張,實在沒有道理。現在按實情核算:他帶來的中原人不過十五六萬,而且早已疲憊;得到的劉表部眾也至多七八萬,還心存疑慮。用疲憊生病的士卒統率心懷疑慮的部眾,人數雖多,很不足怕。我得到精兵五萬,足以制服他,希望將軍不要擔心!」孫權拍著他的背說:「公瑾,你說到這裡,很合我心。子布、元表這些人,各自顧念妻兒,心懷私念,很讓我失望;只有你和子敬和我一樣,這是上天讓你們兩人來輔佐我。五萬兵一時難以集合,已選了三萬人,船隻、糧食、戰具都準備好了。你和子敬、程公先出發,我繼續調發人馬,多帶物資糧食,作你的後援。你能辦到就堅決辦,萬一不如意,就回到我這裡,我要和孟德決一死戰。」於是任周瑜、程普為左右督,率兵和劉備合力迎擊曹操;任魯肅為贊軍校尉,協助謀劃。
劉備在樊口,日遣邏吏於水次候望權軍。吏望見瑜船,馳往白備,備遣人慰勞之。瑜曰:「有軍任,不可得委署;儻能屈威,誠副其所望。」備乃乘單舸往見瑜問曰:「今拒曹公,深為得計。戰卒有幾?」瑜曰:「三萬人。」備曰:「恨少。」瑜曰:「此自足用,豫州但觀瑜破之。」備欲呼魯肅等共會語,瑜曰:「受命不得妄委署。若欲見子敬,可別過之。」備深愧喜。
劉備在樊口,每天派巡邏的吏卒在水邊探望孫權的軍隊。吏卒望見周瑜的船,趕快去報告劉備,劉備派人去慰勞。周瑜說:「有軍務在身,不能委託別人代理;如果您能屈尊前來,實在是我所盼望的。」劉備於是乘一隻小船去見周瑜,問道:「現在抗拒曹公,實在是好計策。戰士有多少?」周瑜說:「三萬人。」劉備說:「可惜太少。」周瑜說:「這就足夠了,您只管看我打敗他。」劉備想叫魯肅等人一起來談,周瑜說:「受命在身,不能隨便委託別人代理。如果想見子敬,可以另外去拜訪。」劉備深感慚愧,又很高興。
進,與操遇於赤壁。時操軍眾已有疾疫,初一交戰,操軍不利,引次江北。瑜等在南岸,瑜部將黃蓋曰:「今寇眾我寡,難與持久。操軍方連船艦,首尾相接,可燒而走也。」乃取蒙衝鬥艦十艘,載燥荻、枯柴、灌油其中,裹以帷幕,上建旌旗,預備走舸3,繫於其尾。先以書遺操,詐雲欲降。時東南風急,蓋以十艦最著前,中江舉帆,餘船以次俱進。操軍吏士皆出營立觀,指言蓋降。去北軍二里餘,同時發火,火烈風猛,船往如箭,燒盡北船,延及岸上營落。頃之,煙炎張天,人馬燒溺死者甚眾。瑜等率輕銳繼其後,雷鼓大進,北軍大壞。操引軍從華容道步走,遇泥濘,道不通,天又大風,悉使羸兵負草填之,騎乃得過。羸兵為人馬所蹈藉,陷泥中,死者甚眾。劉備、周瑜水陸並進,追操至南郡。時操軍兼以飢疫,死者太半。操乃留徵南將軍曹仁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,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,引軍北還。
周瑜進軍,和曹操在赤壁相遇。這時曹軍已有疾病流行,剛一交戰,曹軍不利,退到江北駐紮。周瑜等在南岸,部將黃蓋說:「現在敵眾我寡,難以持久。曹軍正把戰船連在一起,首尾相接,可以用火燒使它敗走。」於是取蒙衝鬥艦十艘,裝上幹荻和枯柴,把油灌在裡面,用帷幕包裹,上面豎起旗幟,預備好輕快小船,系在船尾。先寫信給曹操,假稱要投降。當時東南風很急,黃蓋把十艘船放在最前面,到江心揚起帆,其餘的船依次前進。曹軍官兵都走出營房站著觀看,指著說黃蓋來投降了。離北軍二里多遠,同時點火,火烈風猛,船像箭一樣衝去,把北岸的船全部燒光,並蔓延到岸上的營寨。一會兒,煙火滿天,人馬燒死淹死的很多。周瑜等率輕裝精兵緊隨其後,擂鼓大進,曹軍大敗。曹操領軍從華容道步行逃走,遇到泥濘,道路不通,天又颳大風,讓老弱士兵都背草填路,騎兵才能通過。老弱士兵被人馬踩踏,陷在泥中,死了很多。劉備、周瑜水陸並進,追曹操到南郡。這時曹軍又飢又病,死了大半。曹操於是留下徵南將軍曹仁、橫野將軍徐晃守江陵,折衝將軍樂進守襄陽,領軍回到北方。
譯文:國家公園網譯
注1:柴桑:今江西九江一帶。
注2:蒙衝:蒙著牛皮的快速戰船。
注3:走舸:輕快的小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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