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淝水之戰》（節選）

甲子，堅髮長安，戎卒六十餘萬，騎二十七萬，旗鼓相望，前後千里。九月，堅至項城，涼州之兵始達鹹陽，蜀、漢之兵方順流而下，幽、冀之兵至於彭城，東西萬里，水陸齊進，運漕萬艘。陽平公融等兵三十萬，先至潁口。

甲子日，苻堅從長安出發，步兵六十多萬，騎兵二十七萬，旗鼓相望，前後綿延千里。九月，苻堅到項城，涼州的軍隊才到鹹陽，蜀漢的軍隊剛順流而下，幽州、冀州的軍隊到了彭城，東西綿延萬里，水陸並進，運糧船上萬艘。陽平公苻融等三十萬軍隊，先到潁口。

詔以尚書僕射謝石為徵虜將軍、徵討大都督，以徐、兗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，與輔國將軍謝琰、西中郎將桓伊等眾共八萬拒之；使龍驤將軍胡彬以水軍五千援壽陽。琰，安之子也。

朝廷下詔任尚書僕射謝石為徵虜將軍、徵討大都督，徐、兗二州刺史謝玄為前鋒都督，和輔國將軍謝琰、西中郎將桓伊等共八萬人抵抗；派龍驤將軍胡彬率水軍五千人支援壽陽。謝琰是謝安的兒子。

是時，秦兵既盛，都下震恐。謝玄入，問計於謝安，安夷然，答曰：「已別有旨。」既而寂然。玄不敢復言，乃令張玄重請。安遂命駕出遊山墅，親朋畢集，與圍棋賭墅。安棋常劣於玄，是日，玄懼，便為敵手而又不勝。安遂遊陟，至夜乃還。桓衝深以根本為憂，遣精銳三千入援京師。謝安固卻之，曰：「朝廷處分已定，兵甲無闕，西藩宜留以為防。」衝對佐吏嘆曰：「謝安石有廟堂之量，不閒將略。今大敵垂至，方遊談不暇，遣諸不經事少年拒之，眾又寡弱，天下事已可知，吾其左衽矣！」

這時秦軍聲勢很盛，京城震恐。謝玄入府向謝安問計，謝安神情平靜地回答：「已經另有安排了。」隨後就不再說話。謝玄不敢再問，就讓張玄再去請示。謝安於是吩咐備車出遊山中別墅，親朋都聚集在那裡，和謝玄下圍棋，以別墅作賭注。謝安棋藝平常不如謝玄，這天謝玄心中恐懼，棋下成了平手，又不能取勝。謝安接著遊覽登山，到夜裡才回來。桓衝非常擔心京城，派精兵三千入援。謝安堅決推卻，說：「朝廷已安排好了，兵甲不缺，西邊應留下防守。」桓衝對僚屬嘆息說：「謝安石有宰相的氣度，卻不懂軍事。現在大敵將至，還只顧遊玩閒談，派些沒經驗的年輕人抵抗，兵力又少又弱，天下大事可想而知，我們恐怕要被異族統治了！」

冬，十月，秦陽平公融等攻壽陽；癸酉，克之，執平虜將軍徐元喜等。融以其參軍河南郭褒為淮南太守。慕容垂拔鄖城。胡彬聞壽陽陷，退保硤石¹，融進攻之。秦衛將軍梁成等帥眾五萬屯於洛澗，柵淮以遏東兵。謝石、謝玄等去洛澗二十五里而軍，憚成，不敢進。胡彬糧盡，潛遣使告石等曰：「今賊盛，糧盡，恐不復見大軍！」秦人獲之，送於陽平公融。融馳使白秦王堅曰：「賊少易擒，但恐逃去，宜速赴之！」堅乃留大軍於項城，引輕騎八千，兼道就融於壽陽。遣尚書朱序來說謝石等以「強弱異勢，不如速降。」序私謂石等曰：「若秦百萬之眾盡至，誠難與為敵。今乘諸軍未集，宜速擊之；若敗其前鋒，則彼已奪氣，可遂破也。」石聞堅在壽陽，甚懼，欲不戰以老秦師。謝琰勸石從序言。十一月，謝玄遣廣陵相劉牢之帥精兵五千人趣洛澗，未至十里，梁成阻澗為陳以待之。牢之直前渡水，擊成，大破之，斬成及弋陽太守王詠，又分兵斷其歸津，秦步騎崩潰，爭赴淮水，士卒死者萬五千人。執秦揚州刺史王顯等，盡收其器械軍實。於是謝石等諸軍水陸繼進。秦王堅與陽平公融登壽陽城望之。見晉兵部陣嚴整，又望見八公山上草木，皆以為晉兵，顧謂融曰：「此亦勁敵，何謂弱也！」憮然始有懼色。

冬十月，秦陽平公苻融等攻打壽陽；癸酉日攻克，抓住平虜將軍徐元喜等。苻融任命他的參軍河南人郭褒為淮南太守。慕容垂攻下鄖城。胡彬聽說壽陽失陷，退守硤石，苻融進攻。秦衛將軍梁成等率五萬人駐紮洛澗，在淮河上設柵欄阻擋東來的軍隊。謝石、謝玄等在離洛澗二十五里處紮營，害怕梁成，不敢前進。胡彬糧盡，秘密派人告訴謝石等人：「現在敵軍強盛，我軍糧盡，恐怕見不到大軍了！」秦人抓住送信的，送到苻融那裡。苻融飛馬報告苻堅：「敵軍少，容易擒獲，只怕他們逃走，應趕快進軍！」苻堅於是把大軍留在項城，率八千輕騎兼程趕到壽陽和苻融會合。他派尚書朱序來勸謝石等人，說「強弱懸殊，不如趕快投降」。朱序私下對謝石等說：「如果秦軍百萬全部到達，實在難以抵擋。現在趁各路軍隊尚未集結，應趕快攻擊；如果打敗他們的前鋒，他們就喪失士氣，可以一舉擊破。」謝石聽說苻堅在壽陽，非常害怕，想不戰而拖垮秦軍。謝琰勸謝石聽朱序的話。十一月，謝玄派廣陵相劉牢之率精兵五千奔赴洛澗，離洛澗還有十里，梁成隔著澗水列陣等待。劉牢之一直向前渡水，攻打梁成，大敗秦軍，斬了梁成和弋陽太守王詠，又分兵切斷退路，秦軍步騎崩潰，爭著奔向淮河，死了一萬五千人。晉軍抓住秦揚州刺史王顯等，把器械軍資全部繳獲。於是謝石等各軍水陸並進。苻堅和苻融登上壽陽城眺望。看見晉軍陣容嚴整，又望見八公山上的草木，都以為是晉軍，回頭對苻融說：「這也是勁敵，怎麼說弱呢！」他悵然失意，開始有了懼色。

秦兵逼肥水而陳，晉兵不得渡。謝玄遣使謂陽平公融曰：「君懸軍深入，而置陳逼水，此乃持久之計，非欲速戰者也。若移陳小卻，使晉兵得渡，以決勝負，不亦善乎！」秦諸將皆曰：「我眾彼寡，不如遏之，使不得上，可以萬全。」堅曰：「但引兵少卻，使之半渡，我以鐵騎蹙而殺之，蔑不勝矣！」融亦以為然，遂麾兵使卻。秦兵遂退，不可復止，謝玄、謝琰、桓伊等引兵渡水擊之。融馳騎略陳，欲以帥退者，馬倒，為晉兵所殺，秦兵遂潰。玄等乘勝追擊，至於青岡。秦兵大敗，自相蹈藉而死者，蔽野塞川。其走者聞風聲鶴唳，皆以為晉兵且至，晝夜不敢息，草行露宿，重以飢凍，死者什七、八。初，秦兵小卻，朱序在陳後呼曰：「秦兵敗矣！」眾遂大奔。序因與張天錫、徐元喜皆來奔。獲秦王堅所乘雲母車及儀服器械、軍資珍寶畜產不可勝計，復取壽陽，執其淮南太守郭褒。

秦軍緊靠淝水列陣，晉軍無法渡河。謝玄派人對苻融說：「您孤軍深入，卻緊靠水邊列陣，這是持久的打算，不是想速戰的樣子。如果把陣地稍稍後移，讓晉軍渡河，來決勝負，不也很好嗎？」秦軍將領都說：「我眾敵寡，不如阻止他們，讓他們上不了岸，可以萬無一失。」苻堅說：「只管領兵稍退，等他們渡到一半，我們用鐵騎衝殺，沒有不勝的！」苻融也認為這樣好，就揮軍後退。秦軍一退就不可收拾，謝玄、謝琰、桓伊等領兵渡河攻擊。苻融騎馬巡陣，想阻止後退的士兵，馬倒了，被晉軍殺死，秦軍於是潰敗。謝玄等乘勝追擊，到了青岡。秦軍大敗，自相踩踏而死的遍布田野、堵塞河流。逃跑的人聽到風聲鶴叫，都以為晉軍要追到了，晝夜不敢停息，在草中行走，露天睡覺，又凍又餓，死了十之七八。當初秦軍稍退時，朱序在陣後大喊：「秦軍敗了！」眾人於是狂奔。朱序趁機和張天錫、徐元喜都來投奔。晉軍繳獲了苻堅乘坐的雲母車和儀仗器械、軍資珍寶牲畜，不計其數，又收復壽陽，抓住淮南太守郭褒。

堅中流矢，單騎走至淮北，飢甚，民有進壺飧、豚髀者，堅食之，賜帛十匹，綿十斤。辭曰：「陛下厭苦安樂，自取危困。臣為陛下子，陛下為臣父，安有子飼其父而求報乎？」弗顧而去。堅謂張夫人曰：「吾今復何面目治天下乎！」潸然流涕。

苻堅中了流箭，單騎逃到淮河以北，非常飢餓，有百姓獻上一壺飯和豬腿，苻堅吃了，賞賜帛十匹、綿十斤。百姓推辭說：「陛下厭倦安樂，自找危難。我是陛下的子民，陛下是我的父親，哪有兒子給父親吃東西還要回報的？」頭也不回地走了。苻堅對張夫人說：「我現在還有什麼臉面治理天下！」流下眼淚。

謝安得驛書，知秦兵已敗，時方與客圍棋，攝書置床上，了無喜色，圍棋如故。客問之，徐答曰：「小兒輩遂已破賊。」既罷，還內，過戶限，不覺屐齒²之折。

謝安收到驛站送來的信，知道秦軍已敗，當時正和客人下圍棋，把信放在坐榻上，毫無喜色，繼續下棋。客人問他，他慢慢回答說：「孩子們已經打敗敵人了。」下完棋回內室，過門檻時，沒有發覺木屐的齒被碰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