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李愬雪夜入蔡州》（節選）

李愬至唐州¹，軍中承喪敗之餘，士卒皆憚戰，愬知之。有出迓者，愬謂之曰：「天子知愬柔懦，能忍恥，故使來拊循爾曹。至於戰攻進取，非吾事也。」眾信而安之。愬親行視，士卒傷病者存恤之，不事威嚴。或以軍政不肅為言，愬曰：「吾非不知也。袁尚書²專以恩惠懷賊，賊易之，聞吾至，必增備，故吾示之以不肅。彼必以吾為懦而懈惰，然後可圖也。」淮西³人自以嘗敗高、袁二帥，輕愬名位素微，遂不為備。

李愬到唐州，軍隊剛經歷失敗，士卒都害怕打仗，李愬知道這一點。有人出來迎接，李愬對他們說：「天子知道我柔弱，能忍受恥辱，所以派我來安撫你們。至於攻戰進取，不是我的事。」眾人相信了，也就安心了。李愬親自巡視，慰問受傷生病的士卒，不講究威嚴。有人說軍紀不嚴，李愬說：「我不是不知道。袁尚書一味用恩惠籠絡敵人，敵人輕視他；聽說我來，必然加強防備，所以我故意顯出軍紀不嚴的樣子。他們一定認為我懦弱而鬆懈，然後才可以圖謀。」淮西人自以為曾打敗高、袁兩位主帥，又輕視李愬名望地位一向低微，就不加防備。

甲寅，李愬將攻吳房⁴，諸將曰：「今日往亡⁵。」愬曰：「吾兵少，不足戰，宜出其不意。彼以往亡不吾虞，正可擊也。」遂往，克其外城，斬首千餘級。餘眾保子城，不敢出。愬引兵還以誘之，淮西將孫獻忠果以驍騎五百追擊其背。眾驚，將走，愬下馬據胡床⁶，令曰：「敢退者斬！」返旆力戰，獻忠死，淮西兵乃退。或勸愬乘勝攻其子城，可拔也。愬曰：「非吾計也。」引兵還營。

甲寅日，李愬準備攻打吳房，將領們說：「今天是往亡日。」李愬說：「我們兵少，不足以正面作戰，應該出其不意。敵人以為往亡日我們不會來，正好可以攻擊。」於是出兵，攻克了外城，斬首一千多級。剩下的敵軍退守內城，不敢出來。李愬領兵撤退來引誘敵人，淮西將領孫獻忠果然率五百精騎追擊他的後隊。眾人驚慌，想要逃跑，李愬下馬坐在胡床上，下令說：「敢後退的斬！」於是回軍奮戰，孫獻忠戰死，淮西兵才退去。有人勸李愬乘勝攻打內城，說可以攻下。李愬說：「這不是我的計劃。」領兵回營。

李祐言於李愬曰：「蔡之精兵皆在洄曲，及四境拒守，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，可以乘虛直抵其城。比賊將聞之，元濟已成擒矣。」愬然之。冬十月，甲子，遣掌書記鄭澥至郾城⁷，密白裴度。度曰：「兵非出奇不勝，常侍⁸良圖也。」

李祐對李愬說：「蔡州的精兵都在洄曲和四周邊境防守，守州城的都是老弱士卒，可以乘虛直抵州城。等敵將聽到消息，吳元濟已經被擒了。」李愬認為很對。冬十月甲子日，派掌書記鄭澥到郾城，秘密報告裴度。裴度說：「用兵不出奇不能取勝，常侍的計劃很好。」

辛未，李愬命馬步都虞候、隨州刺史史旻等留鎮文城，命李祐、李忠義帥突將三千為前驅，自與監軍將三千人為中軍，命李進誠將三千人殿其後。軍出，不知所之。愬曰：「但東行。」行六十里，夜，至張柴村，盡殺其戍卒及烽子⁹。據其柵，命士卒少休，食幹糒¹⁰，整羈靮¹¹，留義成軍五百人鎮之，以斷朗山救兵。命丁士良將五百人斷洄曲及諸道橋梁，復夜引兵出門。諸將請所之，愬曰：「入蔡州¹⁶取吳元濟！」諸將皆失色。監軍哭曰：「果落李祐奸計！」時大風雪，旌旗裂，人馬凍死者相望。天陰黑，自張柴村以東道路，皆官軍所未嘗行，人人自以為必死，然畏愬，莫敢違。夜半，雪愈甚，行七十里，至州城。近城有鵝鴨池，愬令驚之以混軍聲。自吳少誠拒命，官軍不至蔡州城下三十餘年，故蔡人不為備。壬申，四鼓，愬至城下，無一人知者。李愬、李忠義钁其城為坎以先登，壯士從之。守門卒方熟寐，盡殺之，而留擊柝¹²者，使擊柝如故，遂開門納眾。及里城，亦然，城中皆不之覺。雞鳴，雪止，愬入居元濟外宅。或告元濟曰：「官軍至矣！」元濟尚寢，笑曰：「俘囚為盜耳！曉當盡戮之。」又有告者曰：「城陷矣！」元濟曰：「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。」起，聽於廷，聞愬軍號令曰：「常侍傳語！」應者近萬人。元濟始懼，曰：「何等常侍，能至於此！」乃帥左右登牙城¹³拒戰。

辛未日，李愬命令馬步都虞候、隨州刺史史旻等留守文城，命令李祐、李忠義率領突將三千人為前鋒，自己和監軍率三千人為中軍，命令李進誠率三千人殿後。軍隊出發，沒人知道去哪裡。李愬說：「只管向東走。」走了六十里，夜裡到達張柴村，把那裡的守兵和管烽火的士卒全部殺死。佔據了營柵，命令士卒稍事休息，吃些乾糧，整理馬籠頭和繮繩，留下義成軍五百人鎮守，以切斷朗山的援兵。又命令丁士良率五百人切斷通往洄曲和各路的橋梁，然後連夜領兵出發。將領們問去哪裡，李愬說：「進蔡州捉拿吳元濟！」將領們都大驚失色。監軍哭著說：「果然中了李祐的奸計！」當時大風大雪，旗幟都被撕裂，凍死的人馬一路可見。天色陰黑，從張柴村往東的道路都是官軍從未走過的，人人都以為必死無疑，但是畏懼李愬，沒有人敢違抗。半夜，雪下得更大，又走了七十里，到達州城。城邊有養鵝鴨的池塘，李愬命人驚擾鵝鴨，用它們的叫聲掩蓋軍隊的聲音。自從吳少誠抗拒朝廷，官軍已經三十多年沒有到過蔡州城下，所以蔡州人不加防備。壬申日四更，李愬到達城下，沒有一個人察覺。李愬、李忠義在城牆上鑿出坑坎，率先登城，壯士跟著上去。守門的士卒正在熟睡，全被殺死，只留下打更的人，讓他照常打更，於是打開城門放大軍進來。到了內城，也是這樣，城裡的人都沒有察覺。雞叫時，雪停了，李愬進駐吳元濟的外宅。有人報告吳元濟說：「官軍來了！」吳元濟還躺著，笑著說：「不過是俘虜和囚犯作亂罷了！天亮就把他們殺光。」又有人報告說：「城已經陷落了！」吳元濟說：「這一定是洄曲的子弟來向我要冬衣的。」起身後，在院子裡聽，聽見李愬軍中傳令說：「常侍傳話！」應聲的近萬人。吳元濟這才害怕，說：「是什麼常侍，能到這裡來！」於是率領左右登上牙城抵抗。

時董重質擁精兵萬餘人據洄曲。愬曰：「元濟所望者，重質之救耳。」乃訪重質家，厚撫之，遣其子傳道持書諭重質。重質遂單騎詣愬降。

當時董重質率領精兵一萬多人據守洄曲。李愬說：「吳元濟所盼望的，只是董重質的救援罷了。」於是去探望董重質的家人，給以優厚的撫慰，派他的兒子董傳道帶著書信去勸說董重質。董重質於是單人匹馬來向李愬投降。

愬遣李進誠攻牙城，毀其外門，得甲庫，取其器械。癸酉，復攻之，燒其南門，民爭負薪芻助之，城上矢如蝟毛。晡時，門壞，元濟於城上請罪，進誠梯而下之。甲戌，愬以檻車送元濟詣京師，且告於裴度。是日，申、光二州¹⁴及諸鎮兵二萬餘人相繼來降。自元濟就擒，愬不戮一人，凡元濟官吏、帳下、廚廄之卒，皆復其職，使之不疑，然後屯於鞠場以待裴度。

李愬派李進誠攻打牙城，毀壞了它的外門，佔領了武器庫，取出裡面的器械。癸酉日，再次進攻，焚燒牙城南門，百姓爭著背柴草來幫忙，城上中的箭密得像刺蝟的毛。傍晚時，城門被攻破，吳元濟在城上請罪，李進誠架起梯子讓他下來。甲戌日，李愬用囚車把吳元濟押送京城，同時報告裴度。這一天，申州、光州以及各鎮的士兵兩萬多人相繼來降。自從擒獲吳元濟，李愬沒有殺一個人，凡是吳元濟的官吏、帳下士卒以及廚房馬廄里的差役，都恢復原職，使他們不再疑懼，然後駐紮在球場上等待裴度。

董重質之去洄曲軍也，李光顏馳入其壁，悉降其眾。庚辰，裴度遣馬總先入蔡州慰撫。辛巳，度建彰義軍節，將降卒萬餘人入城，李愬具橐鞬¹⁵出迎，拜於路左。度將避之，愬曰：「蔡人頑悖，不識上下之分，數十年矣。願公因而示之，使知朝廷之尊。」度乃受之。李愬還軍文城，諸將請曰：「始公敗於郎山而不憂，勝於吳房而不取，冒大風甚雪而不止，孤軍深入而不懼，然卒以成功，皆眾人所不諭也，敢問其故？」愬曰：「朗山不利，則賊輕我而不為備矣。取吳房，則其眾奔蔡，並力固守，故存之以分其兵。風雪陰晦，則烽火不接，不知吾至。孤軍深入，則人皆致死，戰自倍矣。夫視遠者不顧近，慮大者不計細，若矜小勝，恤小敗，先自撓矣，何暇立功乎！」眾皆服。愬儉於奉己而豐於待士，知賢不疑，見可能斷，此其所以成功也。

董重質離開洄曲軍營後，李光顏飛馳進入他的營壘，把那裡的部眾全部收降。庚辰日，裴度派馬總先進入蔡州安撫。辛巳日，裴度豎起彰義軍節度使的旌節，帶領降卒一萬多人進城，李愬身佩弓箭袋出城迎接，在路旁下拜。裴度要迴避，李愬說：「蔡州人頑固悖逆，不懂上下之分已經幾十年了。希望您藉此向他們示範，讓他們知道朝廷的尊嚴。」裴度這才受了他的拜禮。李愬回軍文城，將領們請教說：「當初您在朗山戰敗卻不憂慮，在吳房取勝卻不攻取內城，冒著大風大雪也不停止，孤軍深入也不畏懼，最終卻獲得成功，這都是大家不明白的，請問其中的緣故。」李愬說：「朗山失利，敵人就會輕視我們而不加防備。攻下吳房，那裡的敵兵就會逃奔蔡州，合力固守，所以留著它來分散敵人的兵力。風雪陰暗，烽火就傳不過去，敵人不知道我們到來。孤軍深入，人人都會拼死，戰鬥力自然倍增。看得遠的人不顧眼前，考慮大事的人不計較細節，如果誇耀小勝、擔心小敗，自己先亂了陣腳，哪有工夫建立功業呢！」眾人都佩服。李愬對自己節儉，對士卒優厚，了解賢人就不懷疑，見到可行的事就果斷去做，這就是他成功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