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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三家分晉》(節選)
《資治通鑑》卷一節選:三家分晉,智伯之亡。
說明:周天子承認魏、趙、韓三家為諸侯,《資治通鑑》從這一年寫起,後人多以此為戰國的開端。司馬光在這裡兩段議論,一論名分,一借智伯之亡論才與德。
九鼎震動。周天子開始任命晉國大夫魏斯、趙籍、韓虔為諸侯。
臣光曰: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,禮莫大於分,分莫大於名。何謂禮?紀綱是也;何謂分?君臣是也;何謂名?公、侯、卿、大夫是也。
臣司馬光說:我聽說天子的職責沒有比維護禮更重要的,禮沒有比區分名分更重要的,名分沒有比端正名號更重要的。什麼是禮?就是綱紀;什麼是分?就是君臣之別;什麼是名?就是公、侯、卿、大夫這些名號。
夫以四海之廣,兆民之眾,受制於一人,雖有絕倫之力,高世之智,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,豈非以禮為之紀綱哉!是故天子統三公,三公率諸侯,諸侯制卿大夫,卿大夫治士庶人。貴以臨賤,賤以承貴。上之使下,猶心腹之運手足,根本之制支葉;下之事上,猶手足之衛心腹,支葉之庇本根。然後能上下相保而國家治安。故曰:天子之職莫大於禮也。
以四海之廣、億萬百姓之多,都受一個人統治,即使有超群的力量、蓋世的智慧,也沒有人敢不奔走效勞,這難道不是因為有禮作為綱紀嗎!所以天子統率三公,三公統率諸侯,諸侯管轄卿大夫,卿大夫治理士人百姓。尊貴的統治卑賤的,卑賤的承奉尊貴的。上級役使下級,好比心腹運用手足、根幹控制枝葉;下級侍奉上級,好比手足護衛心腹、枝葉庇護根幹。這樣上下才能互相保全,國家才能安定。所以說,天子的職責沒有比維護禮更重要的。
文王序《易》,以乾坤為首。孔子系之曰:「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,卑高以陳,貴賤位矣。」言君臣之位,猶天地之不可易也。《春秋》抑諸侯,尊周室,王人雖微,序於諸侯之上,以是見聖人於君臣之際,未嘗不惓惓也。非有桀、紂之暴,湯、武之仁,人歸之,天命之,君臣之分,當守節伏死而已矣。是故以微子而代紂,則成湯配天矣;以季札5而君吳,則太伯6血食矣。然二子寧亡國而不為者,誠以禮之大節不可亂也。故曰:禮莫大於分也。
周文王排列《易》的卦序,以乾、坤為首。孔子解說道:「天尊地卑,乾坤就確定了;卑高排列,貴賤就各就其位了。」意思是君臣的地位就像天地一樣不可改變。《春秋》貶抑諸侯,尊崇周王室,周王的使者即使地位低微,也排在諸侯之上,由此可見聖人對君臣關係始終念念不忘。除非遇上夏桀、商紂那樣的暴君和商湯、周武王那樣的仁君,人民歸附他,上天授命他,否則君臣之分不可動搖,臣子只應守節效死。所以如果讓微子取代紂王,成湯就能繼續配享上天;如果讓季札做吳國國君,太伯就能永受祭祀。但兩人寧可讓國家滅亡也不肯這樣做,實在是因為禮的大節不可以亂。所以說,禮沒有比區分名分更重要的。
夫禮,辨貴賤,序親疏,裁群物,制庶事。非名不著,非器不形。名以命之,器以別之,然後上下粲然有倫,此禮之大經也。名器既亡,則禮安得獨在哉?昔仲叔於奚有功於衛,辭邑而請繁纓3,孔子以為不如多與之邑。惟器與名,不可以假人,君之所司也。政亡,則國家從之。衛君待孔子而為政,孔子欲先正名,以為名不正則民無所措手足。夫繁纓,小物也,而孔子惜之;正名,細務也,而孔子先之。誠以名器既亂,則上下無以相有故也。夫事未有不生於微而成於著。聖人之慮遠,故能謹其微而治之;眾人之識近,故必待其著而後救之。治其微,則用力寡而功多;救其著,則竭力而不能及也。《易》曰:「履霜,堅冰至」,《書》曰:「一日二日萬幾」,謂此類也。故曰:分莫大於名也。
禮的作用是分辨貴賤,排列親疏,裁定萬物,處理各種事務。沒有名號就不能顯示,沒有器物就不能體現。用名號來稱呼,用器物來區別,然後上下才井然有序,這是禮的根本。名號和器物都沒有了,禮又怎能單獨存在呢?從前仲叔於奚有功於衛國,他推辭封地而請求使用繁纓,孔子認為不如多給他封地。只有器物和名號不能借給別人,這是國君所掌管的;政事喪失,國家也就跟著喪失。衛國國君等孔子來主持政事,孔子要先正名,認為名不正,百姓就會手足無措。繁纓是小東西,孔子卻珍惜它;正名是小事,孔子卻把它放在首位。實在是因為名號器物一亂,上下就無法相安。事情沒有不是從細微處產生而後變得顯著的。聖人考慮深遠,所以能在細微時謹慎處理;常人見識短淺,所以必定等到顯著了才去挽救。在細微時處理,用力少而功效多;等到顯著時挽救,竭盡全力也來不及了。《易經》說「踩到霜,堅冰就要來了」,《尚書》說「一天兩天之內,事務千頭萬緒」,說的就是這類事。所以說,名分沒有比端正名號更重要的。
嗚呼!幽、厲失德,周道日衰,綱紀散壞,下陵上替,諸侯專徵,大夫擅政。禮之大體,什喪七八矣。然文、武之祀猶綿綿相屬者,蓋以周之子孫尚能守其名分故也。何以言之?昔晉文公有大功於王室,請隧4於襄王,襄王不許,曰:「王章也。未有代德而有二王,亦叔父之所惡也。不然,叔父有地而隧,又何請焉!」文公於是乎懼而不敢違。是故以周之地則不大於曹、滕,以周之民則不眾於邾、莒,然歷數百年,宗主天下,雖以晉、楚、齊、秦之強,不敢加者,何哉?徒以名分尚存故也。至於季氏之於魯,田恆之於齊,白公之於楚,智伯之於晉,其勢皆足以逐君而自為,然而卒不敢者,豈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?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誅之也。今晉大夫暴蔑其君,剖分晉國,天子既不能討,又寵秩之,使列於諸侯,是區區之名分復不能守而並棄之也。先王之禮於斯盡矣。或者以為當是之時,周室微弱,三晉強盛,雖欲勿許,其可得乎?是大不然。夫三晉雖強,苟不顧天下之誅而犯義侵禮,則不請於天子而自立矣。不請於天子而自立,則為悖逆之臣。天下苟有桓、文之君,必奉禮義而徵之。今請於天子而天子許之,是受天子之命而為諸侯也,誰得而討之!故三晉之列於諸侯,非三晉之壞禮,乃天子自壞之也。
唉!周幽王、周厲王失德,周朝日益衰微,綱紀敗壞,下級欺凌上級,上級日漸衰敗,諸侯擅自徵伐,大夫專擅國政。禮的主體,十之七八都喪失了。然而周文王、周武王的祭祀還能延續不絕,是因為周朝子孫還能守住名分。怎麼這樣說呢?從前晉文公對周王室有大功,向周襄王請求死後用隧道下葬,襄王沒有答應,說:「這是天子的規制。還沒有改朝換代卻有兩個天子,這也是叔父您所厭惡的吧。不然的話,叔父自己有土地,要用隧葬就用,又何必來請求呢!」晉文公因此畏懼而不敢違背。所以論土地,周不比曹國、滕國大;論人口,周不比邾國、莒國多,卻歷經幾百年仍為天下宗主,即使晉、楚、齊、秦那樣強大,也不敢凌駕其上,這是為什麼呢?只是因為名分還存在。至於魯國的季孫氏、齊國的田恆、楚國的白公、晉國的智伯,他們的勢力都足以趕走國君而自立,卻終究不敢這樣做,難道是力量不夠或心中不忍嗎?是害怕觸犯名分而遭天下共同討伐。現在晉國大夫欺凌蔑視國君,瓜分晉國,天子不但不能討伐,反而加封他們,讓他們位列諸侯,這是連僅存的一點名分也不能守住而一起拋棄了。先王的禮制到這裡就喪失殆盡了。有人認為當時周室衰弱,三晉強盛,即使不想答應,又怎麼做得到呢?這完全不對。三晉雖然強大,如果不顧天下的討伐而違犯禮義,就不會向天子請求而自立了。不經天子允許而自立,就是叛逆之臣,天下如果有齊桓公、晉文公那樣的君主,一定會奉行禮義去討伐他們。現在他們向天子請求而天子答應了,那就是受天子之命成為諸侯,誰還能討伐他們呢!所以三晉位列諸侯,不是三晉破壞禮制,而是天子自己破壞了禮制。
嗚呼!君臣之禮既壞矣,則天下以智力相雄長,遂使聖賢之後為諸侯者,社稷無不泯絕,生民之害糜滅幾盡,豈不哀哉!
唉!君臣之禮既然已經敗壞,天下就以智謀武力互相爭雄,於是那些身為諸侯的聖賢后代,國家沒有不滅亡的,百姓幾乎被殘害殆盡,這難道不可悲嗎!
初,智宣子將以瑤為後。智果曰:「不如宵也。瑤之賢於人者五,其不逮者一也。美鬢長大則賢,射御足力則賢,伎藝畢給則賢,巧文辯慧則賢,強毅果敢則賢,如是而甚不仁。夫以其五賢陵人,而以不仁行之,其誰能待之?若果立瑤也,智宗必滅。」弗聽,智果別族於太史為輔氏。趙簡子之子,長曰伯魯,幼曰無恤。將置後,不知所立。乃書訓戒之辭於二簡,以授二子曰:「謹識之。」三年而問之,伯魯不能舉其辭,求其簡,已失之矣。問無恤,誦其辭甚習,求其簡,出諸袖中而奏之。於是簡子以無恤為賢,立以為後。簡子使尹鐸為晉陽7。請曰:「以為繭絲乎?抑為保障乎?」簡子曰:「保障哉!」尹鐸損其戶數。簡子謂無恤曰:「晉國有難,而無以尹鐸為少,無以晉陽為遠,必以為歸。」及智宣子卒,智襄子為政,與韓康子、魏桓子宴於藍臺。智伯戲康子而侮段規,智國聞之,諫曰:「主不備,難必至矣!」智伯曰:「難將由我。我不為難,誰敢興之?」對曰:「不然。《夏書》有之曰:『一人三失,怨豈在明,不見是圖。』夫君子能勤小物,故無大患。今主一宴而恥人之君相,又弗備,曰不敢興難,無乃不可乎!蜹13、蟻、蜂、蠆14,皆能害人,況君相乎!」弗聽。
當初,智宣子打算立智瑤為繼承人。智果說:「不如立智宵。智瑤勝過別人的有五點,不如別人的有一點。鬚髮漂亮、身材高大,這是勝過人的;善於射箭駕車、力氣足,這是勝過人的;技藝齊全,這是勝過人的;文辭巧妙、能言善辯,這是勝過人的;堅強果敢,這是勝過人的。但他非常不仁。憑著五種長處欺凌別人,又用不仁來做事,誰能容得下他?如果真立智瑤,智氏宗族必定滅亡。」智宣子不聽。智果便到太史那裡另立族籍,改為輔氏。趙簡子的兒子,大的叫伯魯,小的叫無恤。趙簡子要立繼承人,不知立誰,就把訓誡的話寫在兩塊竹簡上,分別交給兩個兒子,說:「好好記住。」過了三年問他們,伯魯說不出那些話,要他拿出竹簡,已經丟了。問無恤,背得很熟,要他拿出竹簡,他從袖子裡取出呈上。於是趙簡子認為無恤賢能,立他為繼承人。趙簡子派尹鐸治理晉陽。尹鐸請示說:「是要我去像抽繭絲一樣徵收賦稅呢?還是去把它建成屏障?」趙簡子說:「建成屏障!」尹鐸就減少當地登記的戶數。趙簡子對無恤說:「晉國一旦有難,你不要嫌尹鐸地位低,不要嫌晉陽路遠,一定要以那裡為歸宿。」等到智宣子去世,智襄子(即智伯)執政,和韓康子、魏桓子在藍臺宴飲。智伯戲弄韓康子,又侮辱他的家臣段規。智國聽說後勸諫說:「主公不加防備,災禍必定到來!」智伯說:「災禍只會由我來發動。我不發難,誰敢發難?」智國回答:「不是這樣。《夏書》上說:『一個人屢次犯錯,結下的怨恨哪裡只在明處?應當在還沒顯露時就加以防範。』君子能在小事上謹慎,所以沒有大禍。現在主公一次宴會就羞辱了人家的國君和國相,又不防備,還說別人不敢發難,恐怕不行吧!蚊蟲、螞蟻、蜜蜂、蠍子都能害人,何況是國君和國相呢!」智伯不聽。
智伯請地於韓康子,康子欲弗與。段規曰:「智伯好利而愎,不與,將伐我;不如與之。彼狃於得地,必請於他人;他人不與,必向之以兵。然則我得免於患而待事之變矣。」康子曰:「善。」使使者致萬家之邑於智伯,智伯悅。又求地於魏桓子,桓子欲弗與。任章曰:「何故弗與?」桓子曰:「無故索地,故弗與。」任章曰:「無故索地,諸大夫必懼;吾與之地,智伯必驕。彼驕而輕敵,此懼而相親。以相親之兵待輕敵之人,智氏之命必不長矣。《周書》曰:『將欲敗之,必姑輔之;將欲取之,必姑與之。』主不如與之以驕智伯,然後可以擇交而圖智氏矣。奈何獨以吾為智氏質乎!」桓子曰:「善。」復與之萬家之邑一。智伯又求藺、皋狼之地於趙襄子,襄子弗與。智伯怒,帥韓、魏之甲以攻趙氏。襄子將出,曰:「吾何走乎?」從者曰:「長子8近,且城厚完。」襄子曰:「民罷力以完之,又斃死以守之,其誰與我!」從者曰:「邯鄲之倉庫實。」襄子曰:「浚民之膏澤以實之,又因而殺之,其誰與我!其晉陽乎,先主之所屬也,尹鐸之所寬也,民必和矣。」乃走晉陽。
智伯向韓康子索要土地,韓康子不想給。段規說:「智伯貪利又剛愎,不給,就會攻打我們;不如給他。他得地嘗到甜頭,一定還會向別人索要;別人不給,他必定動兵。這樣我們就能免於禍患,等待局勢變化。」韓康子說:「好。」派使者把一個萬戶的城邑送給智伯,智伯很高興。智伯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,魏桓子不想給。任章說:「為什麼不給?」魏桓子說:「無緣無故來要地,所以不給。」任章說:「他無緣無故要地,各家大夫必然害怕;我們給他地,智伯必然驕傲。他驕傲而輕敵,別人害怕而互相親近。用互相親近的軍隊對付輕敵的人,智氏的命運必定不會長久了。《周書》說:『要想打敗他,必須暫且幫助他;要想奪取他,必須暫且給予他。』主公不如給他土地,使智伯驕傲,然後可以選擇盟友,共同對付智氏。為什麼要讓我們單獨成為智氏的靶子呢!」魏桓子說:「好。」也給了智伯一個萬戶的城邑。智伯又向趙襄子索要藺、皋狼兩地,趙襄子不給。智伯大怒,率領韓、魏的軍隊攻打趙氏。趙襄子準備出走,說:「我到哪裡去呢?」隨從說:「長子近,而且城牆厚實完好。」趙襄子說:「百姓精疲力竭修好了城牆,又要他們拼死守城,誰會跟我同心?」隨從說:「邯鄲的倉庫充實。」趙襄子說:「搜刮百姓的血汗來充實倉庫,又因此讓他們送死,誰會跟我同心?還是去晉陽吧,那是先父囑咐過的地方,尹鐸對百姓寬厚,百姓一定團結。」於是逃往晉陽。
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,城不浸者三版9。沈灶產蛙,民無叛意。智伯行水,魏桓子御,韓康子驂乘。智伯曰:「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。」桓子肘康子,康子履桓子之跗,以汾水可以灌安邑10,絳水可以灌平陽11也。絺疵12謂智伯曰:「韓、魏必反矣。」智伯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絺疵曰:「以人事知之。夫從韓、魏之兵以攻趙,趙亡,難必及韓、魏矣。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,城不沒者三版,人馬相食,城降有日,而二子無喜志,有憂色,是非反而何?」明日,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子,二子曰:「此夫讒臣欲為趙氏遊說,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。不然,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,而欲為危難不可成之事乎?」二子出,絺疵入曰:「主何以臣之言告二子也?」智伯曰:「子何以知之?」對曰:「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,知臣得其情故也。」智伯不悛。絺疵請使於齊。
智、韓、魏三家率領國人包圍晉陽,引水灌城,城牆只剩三版高沒有被淹。鍋灶泡在水裡生出了青蛙,百姓卻沒有背叛之心。智伯巡視水勢,魏桓子為他駕車,韓康子在車右陪乘。智伯說:「我今天才知道水可以滅亡別人的國家。」魏桓子用胳膊肘碰了碰韓康子,韓康子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腳背,因為汾水可以灌魏氏的安邑,絳水可以灌韓氏的平陽。絺疵對智伯說:「韓、魏一定會反叛。」智伯說:「你怎麼知道?」絺疵說:「從人情事理知道的。我們帶著韓、魏的軍隊攻打趙氏,趙氏滅亡,災禍必定輪到韓、魏。現在約定戰勝趙氏後三家瓜分它的土地,城牆只剩三版沒被淹,城裡人馬相食,投降指日可待,而兩人卻沒有喜悅的樣子,反而面帶憂色,這不是要反叛又是什麼?」第二天,智伯把絺疵的話告訴韓、魏二人,二人說:「這是進讒言的人想替趙氏遊說,讓主公懷疑我們兩家而放鬆對趙氏的進攻。不然的話,我們兩家難道不想早晚就能瓜分趙氏的土地,反而要去做危險而做不成的事嗎?」二人出去後,絺疵進來說:「主公為什麼把我的話告訴了他們兩位?」智伯說:「你怎麼知道?」絺疵回答:「我看見他們盯著我看,又快步走開,知道是我看穿了他們的心思。」智伯仍不悔改。絺疵請求出使齊國。
趙襄子使張孟談潛出見二子,曰:「臣聞唇亡則齒寒。今智伯帥韓、魏而攻趙,趙亡則韓、魏為之次矣。」二子曰:「我心知其然也,恐事未遂而謀泄,則禍立至矣。」張孟談曰:「謀出二主之口,入臣之耳,何傷也?」二子乃陰與張孟談約,為之期日而遣之。襄子夜使人殺守堤之吏,而決水灌智伯軍。智伯軍救水而亂,韓、魏翼而擊之,襄子將卒犯其前,大敗智伯之眾。遂殺智伯,盡滅智氏之族。唯輔果15在。
趙襄子派張孟談偷偷出城去見韓、魏二人,說:「我聽說嘴唇沒了,牙齒就會寒冷。現在智伯率領韓、魏攻打趙氏,趙氏滅亡,接著就輪到韓、魏了。」二人說:「我們心裡也知道是這樣,只怕事情還沒辦成而計謀泄露,那就大禍臨頭了。」張孟談說:「計謀出自二位之口,只進入我的耳朵,有什麼妨礙呢?」於是二人暗中與張孟談約定日期,送他回去。趙襄子夜裡派人殺了守堤的官吏,掘開堤壩反灌智伯的軍隊。智伯的軍隊忙於救水而大亂,韓、魏從兩翼夾擊,趙襄子率兵從正面進攻,大敗智伯的部眾,於是殺了智伯,把智氏全族都殺光了,只有輔果倖存。
臣光曰:智伯之亡也,才勝德也。夫才與德異,而世俗莫之能辨,通謂之賢,此其所以失人也。夫聰察強毅之謂才,正直中和之謂德。才者,德之資也;德者,才之帥也。雲夢之竹,天下之勁也,然而不矯揉,不羽括,則不能以入堅;棠溪16之金,天下之利也,然而不熔范,不砥礪,則不能以擊強。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,才德兼亡謂之愚人,德勝才謂之君子,才勝德謂之小人。凡取人之術,苟不得聖人、君子而與之,與其得小人,不若得愚人。何則?君子挾才以為善,小人挾才以為惡。挾才以為善者,善無不至矣;挾才以為惡者,惡亦無不至矣。愚者雖欲為不善,智不能周,力不能勝,譬之乳狗搏人,人得而制之。小人智足以遂其奸,勇足以決其暴,是虎而翼者也,其為害豈不多哉!夫德者人之所嚴,而才者人之所愛。愛者易親,嚴者易疏,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。自古昔以來,國之亂臣,家之敗子,才有餘而德不足,以至於顛覆者多矣,豈特智伯哉!故為國為家者,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,又何失人之足患哉!
臣司馬光說:智伯的滅亡,是因為才能勝過品德。才和德是不同的,世人卻不能分辨,一概稱為賢,這就是看錯人的原因。聰明、明察、堅強、果斷叫做才,正直、公道、平和叫做德。才是德的憑藉,德是才的統帥。雲夢的竹子是天下最堅韌的,但不經過矯正、不裝上羽毛和箭頭,就不能射穿堅硬之物;棠溪的金屬是天下最鋒利的,但不經過熔鑄、不經過磨礪,就不能擊破堅強之物。所以才德兼備叫聖人,才德都沒有叫愚人,德勝過才叫君子,才勝過德叫小人。選人的方法,如果找不到聖人、君子,與其得到小人,不如得到愚人。為什麼呢?君子憑藉才能去做好事,小人憑藉才能去做壞事。憑藉才能做好事,什麼好事都能做到;憑藉才能做壞事,什麼壞事也都做得出。愚人即使想做壞事,智慧不夠周全,力量不能勝任,好比小狗撲人,人能制服它。小人的智謀足以實現他的奸計,勇氣足以施行他的暴虐,這就像給老虎添上了翅膀,危害難道不大嗎!德是人們所敬畏的,才是人們所喜愛的。喜愛的容易親近,敬畏的容易疏遠,所以考察人的人往往被才能蒙蔽而忽略品德。自古以來,國家的亂臣、家族的敗家子,才有餘而德不足,以至於覆滅的太多了,難道只有智伯嗎!所以治國治家的人,如果能明辨才與德的區別,知道哪個在先、哪個在後,又何必擔心看錯人呢!
譯文:國家公園網譯
注1:九鼎:相傳夏禹所鑄,象徵天下,周朝藏在洛陽。
注2:魏斯、趙籍、韓虔:即魏文侯、趙烈侯、韓景侯,原是晉國大夫。
注3:繁纓:繁讀 pán,馬頸上的飾帶,按身份使用。
注4:請隧:請求死後用隧道下葬,這是天子的葬禮。
注5:季札:春秋時吳王壽夢的小兒子,屢次辭讓君位。
注6:太伯:周文王的伯父,讓位出走,是吳國的始祖。
注7:晉陽:趙氏的城邑,在今山西太原西南。
注8:長子:地名,今山西長子。
注9:三版:版是築牆用的夾板,每版高約二尺。
注10:安邑:魏氏的城邑,在今山西夏縣西北。
注11:平陽:韓氏的城邑,在今山西臨汾西南。
注12:絺疵:絺讀 chī,智伯的謀士。
注13:蜹:讀 ruì,同「蚋」,一種小飛蟲。
注14:蠆:讀 chài,蠍子一類的毒蟲。
注15:輔果:即智果,改姓輔氏,所以沒有受到牽連。
注16:棠溪:在今河南西平一帶,古代以出產利劍著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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