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嵩遊記》（節選）

蓋餘少懷尚子平¹之志，足跡欲遍五嶽，乃今斯得自嵩始雲。餘既以滿秩，得自南陽赴省，因銳意問道嵩山，時歲辛巳夏六月也。辛酉過汝州，壬戌至登封界。入界步騎，上下山坂，繇鳥道中出。餘行江北，山多土而無木，有河瀆而無澗溪，獨此山石峽特而劍立，草木蒙茸，披巖壑，溪水瀠洄，其下恍惚如行天姥嶺，亦嵩山首途一勝也。未至登封三十里，遙望一山絕嶂，如虎豹蹲踞，意奇之，問牧者，云：「此名御寨。」是夜至縣，宿三官廟，風雨驟，翻盆而下。枕上私念：「何山靈獨棄我？」比明稍霽，起盥櫛，出戶視之，則嵩山兀立縣城之北，而少室從西峙。道士指少室，謂餘即御寨也。二室皆白雲衣其半。餘遊興益脈脈動，乃策騎出城北門，時細雨猶拂人衣面。

我年輕時就懷著尚子平那樣的志向，想走遍五嶽，到如今才得以從嵩山開始。我任期已滿，從南陽去省城，便一心取道嵩山，那是辛巳年夏六月。辛酉日經過汝州，壬戌日到登封縣境。進入縣境後步行騎馬交替，上下山坡，從鳥道中穿出。我在江北走過的地方，山多是土山而沒有樹木，有大河而沒有山澗溪流，唯獨這裡石峽突起如劍豎立，草木茂密，覆蓋巖壑，溪水迴旋，走在下面恍惚像走在天姥嶺上，這也是嵩山路上第一處勝景。離登封還有三十里，遠遠望見一座山絕壁陡立，像虎豹蹲踞，我覺得奇特，問放牧的人，他說：「這叫御寨。」當夜到縣城，住在三官廟，風雨驟至，像翻倒的盆子往下倒。我在枕上暗想：「為什麼山神偏偏不待見我？」天亮時雨漸停，起來梳洗，出門一看，嵩山就屹立在縣城北面，少室山在西邊聳峙。道士指著少室山對我說，那就是御寨。太室、少室兩山都被白雲遮住半截，像披了衣裳。我遊興更加躍躍欲動，就騎馬出城北門，這時細雨還拂著人的衣襟和臉。

先繇山東崇福宮，宮稍東為啟母石²，石正面方闊各三丈，而厚稱之。餘笑謂：「塗山氏即示化，當不至膨脝如是。」宮後弈棋、樗蒱二亭俱廢，止存泛觴遺石。轉而西二里，入嵩陽宮，宮外立唐碑，制甚巨。碑後為漢武帝封三將軍柏³，柏膚殼皆脫去，獨存肉理，色蒼白，大者圍六人，次四人，次三人，計千幾百年物矣。其最大者，南枝一節瘇甚，眾謂此木癭也，空其中。餘遂割癭注酒，滿引之。畢，入拜二程夫子像。復西五里法王寺，寺前石池，欄楯方僅丈許，有紫金蓮，開中秋一月，雲神光說法時從地湧也，土人往往移去即斃，而池內復生，惜不及其開時見之。西壁嵌開山僧像，乃東漢人也。時日已午，寺僧以笙簫度法曲。飯畢，出山門。復西二里為會善寺，多唐佛像碑。寺傍則岳神現身於蛙禪師受戒處，後遂立為戒壇，今亦廢，惟餘四天王石柱。門外茶榜，則元學士李溥光為之者，筆勢遒勁可愛。

先經過山東面的崇福宮，宮稍東是啟母石，石頭正面方闊各三丈，厚度也相當。我笑著說：「塗山氏就算化為石頭，也不至於這樣臃腫吧。」宮後的弈棋亭、樗蒱亭都已荒廢，只留下泛觴的遺石。轉向西走二里，進入嵩陽宮，宮外立著唐碑，形制非常巨大。碑後是漢武帝封的三將軍柏，柏樹的皮都已脫落，只剩木質，顏色蒼白，大的要六個人合抱，其次四人，再次三人，算來是一千幾百年的東西了。最大的那棵，南枝有一節腫得厲害，大家說這是樹瘤，裡面是空的。我就割下樹瘤盛酒，斟滿一飲而盡。喝完，進去拜二程夫子像。再往西五里是法王寺，寺前有石池，欄杆圍成的地方只有一丈見方，池裡有紫金蓮，中秋時開一個月，據說是神光說法時從地下湧出來的，當地人常常移走就死，而池裡又會長出來，可惜沒趕上它開花時來看。西牆上嵌著開山和尚的像，是東漢人。這時已到中午，寺僧用笙簫吹奏佛曲。吃過飯，出了山門。再往西二里是會善寺，有許多唐代刻佛像的碑。寺旁就是岳神現身向蛙禪師受戒的地方，後來就建為戒壇，如今也荒廢了，只剩四天王石柱。門外的茶榜，是元代學士李溥光寫的，筆勢遒勁可愛。

復西二十里為少林寺，寺弘敞特甚，碑刻種種，蘇子瞻、趙孟頫輩其尤者，各命工拓之。殿前檜柏入霄漢。問秦封槐，則風摧二十年矣；今寺東一槐，亦可數百年，黠僧往往謬指以誇遊人，無辨者。寺四百餘僧，自唐太宗以退王世充故，賜曇宗官，僧各習武，武藝俱絕。寺為跋陀所創，後四十年而達磨來自西竺。跋陀翻經處天降甘露，西有甘露臺。

再往西二十里是少林寺，寺宇特別寬敞，碑刻多種多樣，蘇軾、趙孟頫等人的尤為出色，我讓工匠一一拓下來。殿前的檜柏高入雲霄。問起秦代封的槐樹，說是被風吹倒已經二十年了；現在寺東有一棵槐樹，也有幾百年了，狡黠的和尚常常胡亂指給遊人誇耀，沒有人能分辨。寺裡有四百多僧人，自從唐太宗因為少林僧人幫助打退王世充，賜給曇宗官職，僧人就各自習武，武藝都極高。寺是跋陀創建的，四十年後達磨從西天竺來。跋陀翻譯佛經的地方天降甘露，西邊有甘露臺。

明日，與無言詣初祖庵，挾一幼僧能健步者定海隨之。行里許，入庵謁祖，白皙，修眉鳳目，僧言此太子東渡像也，最真；後居東土，嘗六毒，雖面稍赤，然非今所傳巨眼胡僧雲。庵前為三花樹，蓋凌霄藤附檜而生者也，花正開，深紅可愛，自達磨未至時有之。又其左一柏，高與花樹並，雲惠能謁祖時從缽盂中帶至也，餘為書「六祖手植柏」五字。

第二天，我和無言和尚去初祖庵，帶了一個很能走山路的小和尚定海同行。走了一里多，進庵拜謁達磨像，面白，長眉鳳眼，僧人說這是達磨作為太子東渡時的像，最為逼真；後來他住在東土，曾六次被人下毒，雖然臉色稍紅，但並不像現在流傳的那種大眼睛的胡僧。庵前是三花樹，原來是凌霄藤攀附檜樹生長的，花正開著，深紅可愛，據說在達磨來之前就有了。它左邊還有一棵柏樹，和花樹一樣高，說是惠能來拜謁祖師時從缽盂裡帶來的，我為它題了「六祖手植柏」五個字。

久之，相攜登五乳峰，蓋山形為飛鳳，又若五乳然者。時白雲復靉靉起山腰，咫尺不見人。定海翼而登，六里許，雲過處，則以袖藏之，至洞揮袖，片雲從掌畔飛出也。洞在石乳，行山間汗沾背溼，入洞則寒冽慄起，不可禁。傍一隙，不測其底，僧云：「昔火龍佔居之，以達磨至，從此中去也。」下山轉而南，上十里，登二祖庵。庵前巖壁如翠屏拱立，中有四井，為二祖卓錫而成者，泉相去不二丈，味各異。南上一里，為祖煉魔之亭，則伊、洛二河環繞其下，河外邙山橫亙，山外復為黃河一線西來，河北又見太行諸山迤邐不絕，二百里外皆一目盡之，卓哉觀也！此去少室絕頂不遠，欲遂登之，以時大雨後山澗流水急，沒人脛，且山陡無別道，故不果也。

過了很久，我們一起登五乳峰，山形像飛鳳，又像五個乳頭。這時白雲又從山腰濃濃升起，咫尺之間看不見人。定海扶著我往上爬，走了六里多，雲飄過的地方，就用袖子把它藏起來，到了洞口一揮袖子，一片雲就從手掌邊飛了出去。洞在石乳峰間，在山裡走得汗溼了背，一進洞就寒氣逼人，冷得發抖，受不了。旁邊有一道縫隙，深不見底，僧人說：「從前火龍住在這裡，因為達磨來了，就從這縫裡走了。」下山向南轉，再往上走十里，登上二祖庵。庵前巖壁像翠綠的屏風拱立，中間有四口井，是二祖卓錫而成的，泉眼相距不到二丈，味道各不相同。再往南上一里，是祖師煉魔的亭子，伊、洛兩條河環繞在它下面，河外邙山橫亙，山外又有黃河像一條線從西邊流來，河北還能看見太行諸山連綿不絕，二百里外的景物一眼都能看盡，真是卓絕的景觀！這裡離少室山頂不遠，我想就此登上去，因為當時大雨之後山澗水急，淹沒小腿，而且山陡沒有別的路，所以沒有成行。

下山再宿，武僧又各來以技獻，拳棍搏擊如飛，他教師所束手。視中有為猴擊者，盤旋踔躍，宛然一猴也。次日復轉而東，十里至中嶽廟。廟亞少林，壁畫申、甫二像。其古樹林立，皆糾纏東轉，如手執之者，或雲此即神為珪禪師一夜移而來者也。自此至岳頂止十里，亦以雨無路，不果行，而嵩嶽之遊止是矣。

下山後又住了一晚，武僧們又各自來獻技，拳腳棍棒搏擊如飛，是別的教師束手無策的。看到其中有練猴拳的，盤旋跳躍，活像一隻猴子。第二天又轉向東，走十里到中嶽廟。廟的規模僅次於少林寺，壁上畫著申伯、甫侯兩人像。廟裡古樹林立，都糾纏著向東扭轉，像被手擰過一樣，有人說這就是岳神為珪禪師一夜之間移來的。從這裡到山頂只有十里，也因為下雨沒有路，沒能去成，嵩嶽之遊就到此為止了。

何地無山，何山非勝，而嵩少獨稱奇者，大抵其山上半皆巖石，蒼素相間，峭壁環山而立，如芙蓉城列抱於上。太室其大者，少室、缽盂、子晉諸峰皆然，而三十六峰則片片如蓮花，遠望之共成一山也。其寺皆隋唐以前建，而法王寺則漢永平佛法初入時，在達磨四百年之先。其碑刻穹窿數十百道，多古今名賢手筆，而唐碑皆刻佛像無數於上，亦與今制異。其樹多檜柏，即秦五品、漢三將軍外，古木蔭森，遮蔽天日，虯枝曲幹，亦多與寺俱起，經千百年。此宜他寺所不得伯仲，而古今稱絕也。

哪裡沒有山，哪座山沒有勝景，而唯獨嵩山、少室山被稱為奇特，大概因為它們上半部分都是巖石，青白相間，峭壁環山而立，像芙蓉城排列環抱在上面。太室山是其中最大的，少室、缽盂、子晉諸峰都是這樣，三十六峰片片像蓮花瓣，遠遠望去合成一座山。這裡的寺廟都是隋唐以前建的，而法王寺建於東漢永平年間佛法初傳入時，比達磨早四百年。這裡的碑刻高大，有幾十上百通，多是古今名賢手筆，而唐碑上都刻著無數佛像，也和今天的形制不同。這裡的樹多是檜柏，除了秦代封的五品、漢代封的三將軍之外，古木森森，遮天蔽日，虯枝曲幹，也多和寺廟同時生長，歷經千百年。這本該是別的寺廟不能相比的，古今都稱為絕勝。

然餘生長天台，嘗登天台華頂，未明看海底日，直一萬八千丈，窮日以至；而二室頂不二十里而遙，乃以為宇內首岳。至《詩》稱「峻極於天⁵」，豈此山挺秀，崚嶒瑰瑋，雖不高而奇耶？抑戴日至下為天中，鍾顥蒼最靈淑之氣，以總領諸岳，亦綿亙數百里而大耶？不則詩人之言，何自古然哉？

不過我生長在天台，曾登天台華頂，天未亮時看海底日出，據說高一萬八千丈，要走一整天才能到頂；而太室、少室山頂不過二十里遠，卻被認為是天下第一岳。至於《詩經》稱它「高峻直到天上」，難道是因為這山挺拔秀麗、高峻瑰奇，雖然不高卻很奇特嗎？還是因為它地處天下之中，聚集了天地間最靈秀的氣，統領諸岳，又綿延幾百里而顯得博大呢？不然的話，詩人的話為什麼自古就這樣說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