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遊天台山記》（節選）

志稱「天台山高一萬八千丈，山有八重，如張大帆」，以其上應臺星¹，故名天台。天台山以華頂為絕頂，如桐柏、赤城、瀑布、佛隴、東蒼，皆其別號。

方志上說「天台山高一萬八千丈，山有八重，像張開的大帆」，因為它上應三臺星，所以叫天台。天台山以華頂為最高峰，像桐柏、赤城、瀑布、佛隴、東蒼，都是它的別名。

峰頭再上二里，則絕頂也，智大師於此降魔，舊有塔與禮經臺。時方盛暑，露坐，見天星大如拳，動閃爍堪摘，且皆四垂脛脰下。夫茲山雖高，視地高耳。莊生所謂「遠而無所止極」者，其視下蒼蒼亦若是耶？何得星辰四顧，在下且大於他時？倍蓰心詫焉。涼飈起谷中，雜天地二籟以號，竟夕不成寐，計漏下五鼓矣。道人報海底日上，急披衣起視，東方紫氣籠聚黯黮中，上有金縷萬丈，正射餘衣上。餘大叫云：「海蕩吾心胸矣！」道人曰：「未也。」更片時，則一赤輪如鎔銀汁，蕩潏而上，前五色盡滅，始知向所見影也，是為第二月哉！日輪漸高，深源草木如畫，東眺四明，西招括蒼，南望雁宕，北睨錢塘，四方千里，隱隱可矚。群山伏地，僅如田塍，而此山瞭然上出，如懸一朵青蓮花，方開而瓣垂垂也。昔人故以「華頂」名之。始悟夜對星辰，非為群山無礙，若天下垂故耶？斯一遊也，足雄生平矣。

從峰頭再往上走二里，就是絕頂，智者大師在這裡降魔，從前有塔和禮經臺。當時正是盛暑，我露天坐著，看見天上的星星大得像拳頭，閃爍跳動，好像伸手就能摘下來，而且都四面垂到小腿、脖子以下。這座山雖高，也只是比地面高罷了。莊子說的「天遠得沒有盡頭」，從天上往下看，也是這樣蒼蒼茫茫的嗎？為什麼星辰四面環顧，在腳下而且比平時大呢？我心裡驚詫了好幾倍。涼風從山谷中吹起，夾雜著天籟地籟一起呼號，整夜睡不著，算來已到五更。道士來報海底的太陽要出來了，我急忙披衣起來看，東方紫氣籠聚在昏暗中，上面有萬丈金線，正射在我的衣服上。我大叫：「海水在我心胸里激蕩啊！」道士說：「還沒到時候。」又過了一會兒，一輪紅日像熔化的銀汁，翻騰著升上來，先前的五色光彩全都消失了，這才知道剛才看見的只是影子，這才是第二輪啊！太陽漸漸升高，深谷中的草木如畫，向東眺望四明山，向西招手括蒼山，向南望見雁蕩山，向北斜看錢塘，四方千里，隱隱都能看到。群山伏在地上，只像田埂，而這座山清清楚楚地高出其上，像懸著一朵青蓮花，剛剛開放，花瓣低垂。古人所以用「華頂」給它命名。這才明白夜裡面對的星辰顯得在腳下，不正是因為群山沒有遮擋、好像天垂下來的緣故嗎？這一次遊覽，足以誇耀一生了。

自桐柏西行五里至瓊臺。臺在大壑之心，石由空起，狀如削瓜，下俯百丈潭，心骨驚悸。沿流南轉至雙闕，皆翠壁一抹，森倚相向。

從桐柏向西走五里到瓊臺。瓊臺在大山谷的中心，石頭凌空而起，形狀像削開的瓜，下臨百丈深潭，令人心驚骨顫。沿著溪流向南轉到雙闕，都是一抹翠綠的石壁，森然倚立，相對而向。

又循鳥道西十里而至石樑。山壁對峙，一巨石如長虹橫架之，龜脊莓苔，廣不盈咫，前臨萬仞壑。上遊澗水二，並流墮石樑下，如震雷，晝夜鳴，非遺生死，真莫能渡。上有曇華亭，楹半外垂，王龜齡²碑刻存焉，其前身此橋嚴首座也。《志》稱石橋方廣寺，五百應真³示現處，隱於石中，樵人牧子時聞鐘磬之響，然皆不可睹矣。

又沿著鳥道向西走十里到石樑。兩邊山壁對峙，一塊巨石像長虹橫架在中間，石背像龜背，長滿青苔，寬不到一尺，前面下臨萬仞深谷。上遊有兩條澗水，一起流下墜到石樑底下，像震雷一樣晝夜轟鳴，若不是把生死置之度外，真沒人能過去。橋上有曇華亭，柱子一半懸在外面，王十朋的碑刻還在，據說他的前身就是這座橋邊的嚴首座。方志說石橋方廣寺是五百羅漢顯現的地方，隱在石中，打柴放牧的人時常聽到鐘磬的聲音，但都看不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