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九華山賦》

九華為江南奇特之最，而史記所錄，獨無其名，蓋馬遷足跡之所未至耳。不然，當列諸天台、四明之上，而乃略而不書耶？壬戌正旦，餘觀九華，盡得其勝。已而有所感遇，遂援筆而賦之。其辭曰：

九華山是江南最奇特的山，可是《史記》所記載的，偏偏沒有它的名字，大概是司馬遷的足跡沒有到過這裡。不然的話，應當把它排在天台、四明之上，怎麼會略而不寫呢？壬戌年正月初一，我遊覽九華山，看盡了它的勝景。後來有所感觸，就提筆作了這篇賦。賦辭說：

循長江而南下，指青陽以幽討。啟鴻蒙之神秀，發九華之天巧。非效靈於坤軸，孰構奇於玄造！遷史闕而弗錄，豈足跡之所未到？白詩鄙夫九子，實茲名之所肇。予將窮秘密於崔嵬，極遐搜而歷考。涉五溪而徑入，宿無相之窈窕。訪王生於邃谷，淘金沙之清潦。凌風雨乎半霄，登望江而遠眺。步千仞之蒼壁，俯龍池於深窅（yǎo）。吊謫仙之遺蹟，躋（jī）化城之縹緲。欽缽盂之朝露，見蓮花之孤標。扣雲門而望天柱，列仙舞于晴昊。儼雙椒之闢門，真人駕陽雲而獨蹻（qiāo）。翠蓋平臨乎石照，綺霞掩映乎天姥。二神升於翠微，九子鄰於積稻。炎熇（hè）起於玉甑（zèng），爛石碑之文藻。回澄秋於枕月，建少微之星旐（zhào）。覆甌承滴翠之餘瀝，展旗立雲外之旌纛（dào）。下安禪而步逍遙，覽雙泉於松杪（miǎo）。逾西洪而憩黃石，懸百丈之灝灝。

沿著長江向南而下，向著青陽去探尋幽勝。開啟混沌中的神奇秀色，展現九華山的天然巧妙。如果不是大地顯靈，誰能在造化中構成這樣的奇景！司馬遷的《史記》缺而未錄，難道是他的足跡沒有到過這裡？李白的詩嫌九子之名鄙俗，九華這個名字確實由此開始。我要在高峻的山中窮盡它的秘密，遠遠地搜尋，一一考察。涉過五溪徑直進入，住在幽深的無相寺。到深谷裡訪問王生，在清澈的積水中淘洗金沙。在半空中冒著風雨，登上望江峰遠眺。在千仞蒼壁上行走，俯視深遠的龍池。憑弔李白的遺蹟，登上縹緲的化城寺。喝缽盂峰的朝露，看蓮花峰孤高的峰尖。叩開雲門望天柱峰，群仙在晴空中起舞。雙椒峰莊嚴地像打開的門戶，真人駕著雲獨自飛升。翠蓋峰平平地俯臨石照，綺麗的雲霞掩映著天姥峰。二神升上翠微峰，九子峰與積稻峰相鄰。玉甑峰上升起熱氣，石碑上的文辭燦爛。澄秋迴旋在枕月峰，少微峰豎起星旗。覆甌接著滴翠峰滴下的餘瀝，展旗峰在雲外立起旌旗。下到安禪寺，漫步逍遙崖，在松梢間觀賞雙泉。越過西洪嶺，在黃石休息，看百丈瀑布浩浩奔流。

瀨（lài）流觴而縈紆，遺石船於澗道；呼白鶴於雲峰，釣嘉魚於龍沼；倚透碧之危兀，謝塵環之粉擾。攀齊雲之才削，鑑琉璃之浩溔（yǎo）。沿東陽而西曆，飧（sūn）九節之蒲草。樵人導餘以冥探，排碧雲之瑤島。群巒翳其繆（liáo）藹，失陰陽之昏曉。垂七布之沈沈，靈龜隱而復佻（tiāo）。履高僧而屟（xiè）招賢，開白日之杲杲。試明茗於春陽，汲垂雲之淵湫（qiū）；凌繡壁而據石屋，何文殊螺髻之蟠糾？梯拱辰而盼，隳（huī）遺光於拾寶。緇（zī）裳迓（yà）於黃匏（páo），休圓寂之幽俏。鳥呼春於叢篁，和雲韶之鷕（yǎo）鷕，喚起促餘之晨興，落星河於簷橑（lǎo）；護山嘎其驚飛，怪遊人之太早。攬卉木之如濯，被晨輝而爭姣。靜鑱（chán）聲之剝啄，幽人劇參蕨於冥杳。碧雞噦（huì）於青林，鷳（xián）翻雲而失皓。隱搗藥以校蘿，挾提壺餅焦而翔繞。鳳凰承孟冠以相遺，飲沆（hàng）瀣（xiè）之仙票；羞竹實以嬉翱，集梧枝之嫋嫋。嵐欲雨而霏霏，鳴溼溼於蘴（fēng）葆；躐（liè）三遊而轉青，峭拂天香於茫渺。席泓潭以濯纓，浮桃瀉而揚縞。淙澌（sī）澌而落蔭，飲猿猱（náo）之捷狡。睨（nì）斧柯而升大還，望會仙於雲表。憫子京之故宅，款知微之碧桃。倏金光之閃映，睫累景於穹坳。弄玄珠於赤水，舞千尺之潛蛟。並花塘而峻極，散香林之回飆。撫浮屠之突兀，泛五釵之翠濤。襲珍芳於絕巘（yǎn），嫋金步之搖搖。莎羅躑（zhí）躅（zhú）芬敷而燦耀，幢玉女之妖嬌。搴（qiān）龍鬚於靈寶，墮缽囊之飄搖。開仙掌於嶔（qīn）嵌，散青馨之迢迢。披白雲而踸（chěn）崇壽，見參錯之僧寮。日既夕而山冥，掛星辰於窿敖。宿南臺之明月，虎夜嘯而罷嗥。鹿麋群遊於左右，若將侶幽人之岑寥。迥高寒其無寐，聞冰壑之洞簫。

流觴的溪水縈迴曲折，石船遺留在澗道中；在雲峰上呼喚白鶴，在龍沼里釣取嘉魚；倚著高危的透碧崖，辭別塵世的紛擾。攀登剛剛削成般的齊雲峰，照看浩渺的琉璃泉。沿著東陽向西走，吃九節菖蒲。樵夫引著我去深處探尋，撥開碧雲，走向瑤島。群山被茂密的草木遮蔽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七布泉沉沉垂下，靈龜時隱時現。踏過高僧遺蹟，穿著木屐到招賢，白日明亮地照開。在春陽中品嘗新茶，從垂雲的深潭裡汲水；登上繡壁，坐在石屋裡，文殊螺髻峰是何等盤曲！登上拱辰峰向北遠望，在拾寶巖尋覓遺光。僧人在黃匏迎接我，我在幽靜的圓寂處休息。鳥在竹叢中呼喚春天，和著雲韶般的鳴聲，把我從早睡中喚起，星河在屋簷上墜落；護山鳥驚叫著飛起，奇怪遊人起得太早。採摘像洗過一樣的花草，它們披著晨光爭奇鬥豔。鑱聲安靜地剝啄，隱士在幽深處挖參採蕨。碧雞在青林中鳴叫，白鷳在雲中翻飛，幾乎看不出它的白色。搗藥鳥藏在藤蘿中，提壺鳥、餅焦鳥繞著飛翔。鳳凰捧著孟冠相贈，飲仙人的沆瀣美酒；吃著竹實嬉戲飛翔，棲在嫋嫋的梧桐枝上。山嵐要下雨時霏霏飄灑，在茂草中溼溼地鳴響；越過三遊，轉過青峭，在茫茫中拂過天香。坐在泓潭邊洗濯冠纓，桃花隨溪水瀉下，揚起白浪。淙淙的流水落入樹蔭，猿猴敏捷地來飲水。看見斧柯峰，又登上大還，在雲外望見會仙峰。哀憫子京的故宅，叩訪知微的碧桃。忽然金光閃耀，眼前在深谷中現出層層景象。在赤水中玩弄玄珠，千尺長的潛蛟起舞。花塘與山峰一樣高峻，香林裡迴風飄散。撫摩高聳的佛塔，五釵松泛起翠色的波濤。在絕高的山上採集珍奇的花草，像金步搖一樣搖曳。娑羅、杜鵑繁盛地開放，燦爛耀眼，玉女峰嬌美動人。在靈寶採龍鬚草，缽囊在空中飄蕩。仙掌在嶙峋的山間張開，青色的香氣遠遠散開。撥開白雲，走上崇壽寺，只見僧舍錯落。天黑了，山也暗了，星辰掛在高高的山頭。在南臺宿夜賞月，老虎夜裡長嘯，熊也停止了嗥叫。麋鹿成群在左右遊走，好像要陪伴寂寞的隱士。高處寒冷，我睡不著，聽見冰封的山谷裡傳來洞簫聲。

溪女厲晴瀧（lóng）而曝術，雜精芩（qín）之春苗。邀予觴以玉液，飯玉粒之瓊瑤；溘（kè）辭予而遠去，颯霞裾之飄飄。復中峰而悵望。或仙蹤之可招。乃下見陽陵之蜿蜒，忽有感於子明之宿要。逝予將遺世而獨立，採石芝於層霄。雖長處於窮僻，乃永離乎豗囂。彼蒼黎之緝緝，固吾生之同胞；苟顛連之能濟，吾豈靳於一毛！矧（shěn）狂胡之越獗，王師局而奔勞。吾寧不欲請長纓於闕下，快平生之鬱陶？顧力微而任重，懼覆敗於或遭；又出位以圖遠，將無誚於鷦（jiāo）鷯（liáo）。嗟有生之迫隘，等滅沒於風泡；亦富貴其奚為？猶榮蕣（shùn）之一朝。曠百世而興感，蔽雄傑於蓬蒿。吾誠不能同草木而腐朽，又何避乎群喙之呶（náo）呶！

溪邊的女子在晴天的急流邊曬白朮，夾雜著精芩的春苗。她用玉液邀我飲酒，請我吃瓊瑤般的玉米飯；忽然辭我遠去，霞色的衣裾飄飄飛揚。我回到中峰惆悵地遠望，也許仙蹤還可以招來。往下看見陵陽的山蜿蜒起伏，忽然想起竇子明成仙的舊約。我將要遺世獨立，到高空中採集石芝。雖然長久住在偏僻之處，卻永遠離開了喧囂。那些忙忙碌碌的百姓，本來就是我的同胞；如果能救濟他們的困苦，我豈會吝惜一根毫毛！何況狂胡猖獗，官軍困窘奔勞。我難道不想到朝廷請纓出徵，一舒平生的鬱悶？只是力量微弱而責任重大，怕萬一遭到失敗；又越出本分去圖謀遠大，恐怕要被鷦鷯譏笑。可嘆人生侷促，像風中的水泡一樣轉眼滅沒；富貴又有什麼用？就像木槿花只開一個早晨。百世之後回想起來令人感慨，多少英雄豪傑埋沒在蓬蒿之中。我實在不能和草木一同腐朽，又何必迴避眾人的喧譁議論！

已矣乎！吾其鞭風霆而騎日月，被九霞之翠袍。摶（tuán）鵬翼於北溟，釣三山之巨鰲。道崑崙而息駕，聽王母之雲璈（áo）。呼浮丘於子晉，招句曲之三茅。長遨遊於碧落，共太虛而逍遙。

算了吧！我要鞭策風雷、騎著日月，披上九色霞光的翠袍。在北海中展開大鵬的翅膀，釣起三座仙山下的巨鰲。經過崑崙山停下車駕，聽西王母的雲璈仙樂。呼喚浮丘公和王子晉，招來句曲山的三茅真君。長久地遨遊在碧空之中，與太虛一同逍遙。

亂曰：蓬壺之藐藐兮，列仙之所逃兮；九華之矯矯兮，吾將於此巢兮。匪塵心之足攪兮，念鞠育之劬（qú）勞兮。苟初心之可紹兮，永矢弗撓兮！

尾聲說：蓬萊仙島遙遠渺茫啊，是眾仙隱遁的地方；九華山高峻挺拔啊，我要在這裡築巢安居。不是塵世之心擾亂我啊，是想到父母養育的辛勞。如果能繼承當初的心願啊，我發誓永不動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