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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唐西域記》 · 唐 · 玄奘

卷三(第 1 頁,共 2 頁)

烏仗那國

烏仗那國周五千餘里,山谷相屬,川澤連原。谷稼雖播,地利不滋。多蒲萄,少甘蔗,地產金、鐵,宜鬱金香,林樹蓊鬱,花果茂盛。寒暑和暢,風雨順序。人性怯懦,俗情譎詭。好學而不功,禁咒為藝業。多衣白氎,少有餘服。語言雖異,大同印度。文字禮儀,頗相參預。崇重佛法,敬信大乘。夾蘇婆伐窣堵河,舊有一千四百伽藍,多已荒蕪。昔僧徒一萬八千,今漸減少。並學大乘,寂定為業,喜誦其文,未究深義,戒行清潔,特閒禁咒。律儀傳訓,有五部焉:一法密部,二化地部,三飲光部,四說一切有部,五大眾部。天祠十有餘所,異道雜居。堅城四五,其王多治瞢揭釐城。城周十六七里,居人殷盛。

一、忍辱仙遺蹟

瞢揭釐城東四五里有大窣堵波,極多靈瑞,是佛在昔作忍辱仙,於此為羯利王割截肢體。

二、阿波邏羅龍泉及佛遺蹟

瞢揭釐城東北行二百五六十里,入大山,至阿波邏羅龍泉,即蘇婆伐窣堵河之源也。派流西南,春夏含凍,晨夕飛雪,雪霏五彩,光流四照。此龍者,迦葉波佛時生在人趣,名曰殑祇,深閒咒術,禁御惡龍,不令暴雨,國人賴之,以稸餘糧。居人眾庶感恩懷德,家稅鬥谷以饋遺焉。既積歲時,或有逋課。殑祇含怒,願為毒龍,暴行風雨,損傷苗稼。命終之後,為此地龍。泉流白水,損傷地利。釋迦如來大悲御世,湣此國人獨遭斯難,降神至此,欲化暴龍。執金剛神杵擊山崖,龍王震懼,乃出歸依。聞佛說法,心淨信悟,如來遂制勿損農稼。龍曰:「凡有所食,賴收人田,今蒙聖教,恐難濟給,願十二歲一收糧儲。」如來含覆,湣而許焉。故今十二年一遭白水之災。

阿波邏羅龍泉西南三十餘里,水北岸大磐石上,有如來足所履跡,隨人福力,量有短長。是如來伏此龍已,留跡而去。後人於上積石為室,遐邇相趨,花香供養。順流而下三十餘里,至如來濯衣石,袈裟之文煥焉如鏤。

三、酰羅山

瞢揭釐城南四百餘里,至酰羅山,谷水西派,逆流東上。雜花異果,被澗緣崖,峰巖危險,溪谷盤紆,或聞喧語之聲,或聞音樂之響。方石如榻,宛若工成,連延相屬,接布崖谷。是如來在昔為聞半頌之法,於此捨身命也。

四、摩訶伐那伽藍

瞢揭釐城南二百餘里,大山側,至摩訶伐那。伽藍。是如來昔修菩薩行,號薩縛達多王,。避敵棄國,潛行至此,遇貧婆羅門,方來乞丐。既失國位,無以為施,遂令羈縛,擒往敵王,冀以賞財,回為惠施。

五、摩愉伽藍

摩訶伐那伽藍西北,下山三四十里,至摩愉。伽藍。有窣堵波,高百餘尺。其側大方石上,有如來足蹈之跡。是佛昔蹈此石,放拘胝光明,照摩訶伐那伽藍,為諸人、天說本生事。其窣堵波基下有石,色帶黃白,常有津膩。是如來在昔修菩薩行,為聞正法,於此析骨書寫經典。

六、屍毗迦王本生故事

摩愉伽藍西六七十里,至窣堵波,無憂王之所建也。是如來昔修菩薩行,號屍毗迦王,為求佛果,於此割身,從鷹代鴿。

七、薩裒殺地僧伽藍等及佛本生故事

代鴿西北二百餘里,入珊尼羅闍川,至薩裒殺地僧伽藍。有窣堵波,高八十餘尺。是如來昔為帝釋,時遭飢歲,疾疫流行,醫療無功,道死相屬。帝釋悲湣,思所救濟,乃變其形為大蟒身,殭屍川谷,空中遍告。聞者感慶,相率奔處,隨割隨生,療飢療疾。其側不遠,有蘇摩大窣堵波。是如來昔日為帝釋,時世疾疫,湣諸含識,自變其身為蘇摩蛇,凡有啖食,莫不康豫。珊尼羅闍川北石崖邊,有窣堵波。病者至求,多蒙除差。如來在昔為孔雀王,與其群而至此,熱渴所逼,求水不獲,孔雀王以啄崖,湧泉流注。今遂為池,飲沐愈疾。石上猶有孔雀蹤跡。

八、上軍王窣堵波

瞢揭釐城西南行六七十里,大河東有窣堵波,高六十餘尺,上軍王之所建也。昔如來之將寂滅,告諸大眾:「我涅槃後,烏仗那國上軍王宜與舍利之分。」及諸王將欲均量,上軍王后來,遂有輕鄙之議。是時天人大眾重宣如來顧命之言,乃預同分,持歸本國,式遵崇建。窣堵波側大河濱,有大石,狀如象。昔上軍王以大白象負舍利歸,至於此地,象忽蹎僕,因而自斃,遂變為石,即於其側起窣堵波。

九、赤塔、奇特塔及觀自在菩薩精舍

瞢揭釐城西五十餘里,渡大河,至盧酰呾迦窣堵波,高五十餘尺,無憂王之所建也。昔如來修菩薩行,為大國王,號曰慈力,於此刺身血以飼五藥叉。

瞢揭釐城東北三十餘里,至遏部多石窣堵波,高四十餘尺。在昔如來為諸人、天說法開導,如來去後,從地踴出,黎庶崇敬,香花不替。

石窣堵波西渡大河三四十里,至一精舍,中有阿縛盧枳低溼伐羅菩薩像。威靈潛被,神跡昭明,法俗相趨,供養無替。

十、藍勃盧山龍池及烏仗那國王統傳說

觀自在菩薩像西北百五十里,至藍勃盧山。山嶺有龍池,周三十餘里,淥波浩汗,清流皎鏡。

昔毗盧擇迦王前伐諸釋,四人拒軍者,宗親擯逐,各自分飛。其一釋種,既出國都,跋涉疲弊,中路而止。時有一雁飛趣其前,既以馴狎,因即乘焉。其雁飛翔,下此池側。釋種虛遊,遠適異國,迷不知路,假寐樹蔭。池龍少女遊覽水濱,忽見釋種,恐不得當也,變為人形,即而摩拊。釋種驚寤,因即謝曰:「羈旅羸人,何見親拊?」遂款殷勤,凌逼野合。女曰:「父母有訓,祗奉無違。雖蒙惠顧,未承高命。」釋種曰:「山谷杳冥,爾家安在?」曰:「我此池之龍女也,敬聞聖族流離逃難,幸因遊覽,敢慰勞弊。命有燕私,未聞來旨。況乎積禍,受此龍身,人畜殊途,非所聞也。」釋種曰:「一言見允,宿心斯畢。」龍女曰:「敬聞命矣,唯所去就。」釋種乃誓心曰:「凡我所有福德之力,令此龍女舉體成人。」福力所感,龍遂改形,既得人身,深自慶悅。乃謝釋種曰:「我積殃運,流轉惡趣。幸蒙垂顧,福力所加,曠劫弊身,一旦改變。欲報此德,糜軀未謝。心願陪遊,事拘物議。願白父母,然後備禮。」龍女還池,白父母曰:「今者遊覽,忽逢釋種,福力所感,變我為人,情存好合,敢陳事實。」龍王心欣人趣,情重聖族,遂從女請。乃出池而謝釋種曰:「不遺非類,降尊就卑,願臨我室,敢供灑掃。」釋種受龍王之請,遂即其居。於是龍宮之中,親迎備禮,燕爾樂會,肆極歡娛。釋種睹龍之形,心常畏惡,乃欲辭出。龍王止曰:「幸無遠舍,鄰此宅居,當令據疆土,稱大號,總有臣庶,祚延長世。」釋種謝曰:「此言非冀。」龍王以寶劍置篋中,妙好白氎而覆其上,謂釋種曰:「幸持此氎以獻國王,王必親受遠人之貢,可於此時害其王也。因據其國,不亦善乎?」釋種受龍指誨,便往行獻。烏仗那王躬舉其氎,釋種執其袂而刺之。侍臣、衛兵喧亂階陛,釋種麾劍告曰:「我所仗劍,神龍見授,以誅後伏,以斬不臣。」鹹懼神武,推尊大位。於是沿弊立政,表賢恤患。已而動大眾,備法駕,即龍宮而報命,迎龍女以還都。龍女宿業未盡,餘報猶在,每至燕私,首出九龍之頭。釋種畏惡,莫知圖計,伺其寐也,利刃斷之。龍女驚寤曰:「斯非後嗣之利,非徒我命有少損傷,而汝子孫當苦頭痛。」故此國族常有斯患,雖不連綿,時一發動,釋種既沒,其子嗣位,是嗢呾羅犀那王。

上軍王嗣位之後,其母喪明。如來伏阿波邏羅龍還也,從空下其宮中。上軍王適從遊獵,如來因為其母略說法要。遇聖聞法,遂得復明。如來問曰:「汝子,我之族也,今何所在?」母曰:「旦出畋遊,今將返駕。」如來與諸大眾尋欲發引。王母曰:「我唯福遇,生育聖族,如來悲湣,又親降臨,我子方還,願少留待。」世尊曰:「斯人者,我之族也,可聞教而信悟,非親誨以發心。我其行矣,還語之曰:『如來從此往拘屍城娑羅樹間入涅槃,宜取捨利,自為供養。』」如來與諸大眾凌虛而去。上軍王方遊獵,遠見宮中光明赫奕,疑有火災,罷獵而返。乃見其母復明,慶而問曰:「我去幾何,有斯祥感,能令慈母復明如昔?」母曰:「汝出之後,如來至此,聞佛說法,遂得復明。如來從此至拘屍城娑羅樹間,當入涅槃,召汝速來分取捨利。」時王聞已,悲號頓躄,久而醒悟,命駕馳赴。至雙樹間,佛已涅槃。時諸國王輕其邊鄙,寶重舍利,不欲分與。是時天、人大眾重宣佛意,諸王聞已,遂先均授。

十一、達麗羅川

瞢揭釐城東北逾山越谷,逆上信度河,途路危險,山谷杳冥。或履緪索,或牽鐵鎖,棧道虛臨,飛梁危構,椽杙躡蹬,行千餘里,至達麗羅川,即烏仗那國舊都也。多出黃金及鬱金香。達麗羅川中大伽藍側,有刻木慈氏菩薩像,金色晃昱,靈鑑潛通,高百餘尺,末田底迦阿羅漢之所造也。羅漢以神通力,攜引匠人升睹史多天,親觀妙相,三返之後,功乃畢焉。自有此像,法流東派。從此東行,逾嶺越谷,逆上信度河,飛梁棧道,履危涉險,經五百餘里,至缽露羅國。

缽露羅國

缽露羅國周四千餘里,在大雪山間,東西長,南北狹。多麥、豆,出金、銀,資金之利,國用富饒。時唯寒烈,人性獷暴,薄於仁義,無聞禮節。形貌粗弊,衣服毛褐。文字大同印度,言語異於諸國。伽藍數百所,僧徒數千人,學無專習,戒行多濫。

從此復還烏鐸迦漢荼城,南渡信度河,河廣三四里,西南流,澄清皎鏡,汩淴漂流。毒龍、惡獸窟穴其中,若持貴寶、奇花果種及佛舍利渡者,船多飄沒。渡河至呾叉始羅國。

呾叉始羅國

呾叉始羅國周二千餘里,國大都城周十餘里。酋豪力競,王族絕嗣,往者役屬迦畢試國,近又附庸迦溼彌羅國。地稱沃壤,稼牆殷盛,泉流多,花果茂。氣序和暢,風俗輕勇,崇敬三寶。伽藍雖多,荒蕪已甚,僧徒寡少,並學大乘。

一、醫羅缽呾羅龍王池

大城西北七十餘里,有醫羅缽呾羅龍王池,周百餘步。其水澄清,雜色蓮花同榮異彩。此龍者,即昔迦葉波佛時壞醫羅缽呾羅樹苾芻也。故今彼土請雨祈晴,必與沙門共至池所,彈指慰問,隨願必果。

二、四寶藏之一所

龍池東南行三十餘里,入兩山間,有窣堵波,無憂王之所建也,高百餘尺。是釋迦如來懸記,當來慈氏世尊出世之時,自然有四大寶藏,即斯勝地,當其一所。聞之先志曰:或時地震,諸山皆動,周藏百步,無所傾搖。諸有愚夫妄加發掘,地為震動,人皆蹎僕。傍有伽藍,圮損已甚,久絕僧徒。

三、舍頭窣堵波

城北十二三里有窣堵波,無憂王之所建也。或至齋日,時放光明,神花天樂,頗有見聞。聞諸先志曰:近有婦人,身嬰惡癩,竊至窣堵波,責躬禮懺,見其庭宇有諸糞穢,掬除灑掃,塗香散花,更採青蓮,重布其地。惡疾除愈,形貌增妍,身出名香,青蓮同馥。斯勝地也,是如來在昔修菩薩行,為大國王,號戰達羅缽刺婆,唐言月光。志求菩提,斷頭惠施。若此之舍,凡歷千生。

四、童受論師制論處

舍頭窣堵波側有僧伽藍,庭宇荒涼,僧徒減少。昔經部拘摩羅邏多論師於此制述諸論。

五、南山窣堵波及拘浪拿太子故事

城外東南,南山之陰有窣堵波,高百餘尺,是無憂王太子拘浪拿為繼母所誣抉目之處,無憂王所建也。盲人祈請,多有復明。

此太子正後生也,儀貌妍雅,慈仁夙著。正後終沒,繼室驕淫,縱其惛愚,私逼太子,太子瀝泣引責,退身謝罪。繼母見違,彌增忿怒,候王閒隙,從容言曰:「夫呾叉始羅,國之要領,非親弟子,其可寄乎?今者,太子仁孝著聞,親賢之故,物議斯在。」王惑聞說,雅悅奸謀,即命太子,而誡之曰:「吾承餘緒,垂統繼業,唯恐失墜,忝負先王。呾叉始羅國之襟帶,吾今命爾作鎮彼國。國事殷重,人情詭雜,無妄去就,有虧基緒。凡有召命,驗吾齒印。印在吾口,其有謬乎?」於是太子銜命來鎮。歲月雖淹,繼室彌怒,詐發制書,紫泥封記,候王眠睡,竊齒為印,馳使而往,賜以責書。輔臣跪讀,相顧失圖。太子問曰:「何所悲乎?」曰:「大王有命,書責太子,抉去兩目,逐棄山谷,任其夫妻,隨時生死。雖有此命,尚未可依。今宜得請,面縛待罪。」太子曰:「父而賜死,其敢辭乎?齒印為封,誠無謬矣。」命旃荼羅抉去其眼。眼既失明,乞貸自濟,流離展轉,至父都城。其妻告曰:「此是王城。嗟乎,饑寒良苦!昔為王子,今作乞人!願得聞知,重申先責。」於是謀計,入王內廄,於夜後分,泣對清風,長嘯悲吟,箜篌鼓和。王在高樓,聞其雅唱,辭甚怨悲,怪而問曰:「箜篌歌聲,似是吾子,今以何故而來此乎?」即問內廄:「誰為歌嘯?」遂將盲人而來對旨。王見太子,銜悲問曰:「誰害汝身,遭此禍?愛子喪明,猶自不覺,凡百黎元,如何究察?天乎,天乎,何德之衰!」太子悲泣,謝而對曰:「誠以不孝,負責於天,某年月日,忽奉慈旨,無由致辭,不敢逃責。」其王心知繼室為不軌也,無所究察,便加刑闢。時菩提樹伽藍有瞿沙大阿羅漢者,四辯無礙,三明具足。王將盲子,陳告其事,惟願慈悲,令得復明。時彼羅漢受王請已,即於是日宣令國人:「吾於後日,欲說妙理,人持一器,來此聽法,以盛泣淚也。」於是遠近相趨,士女雲集。是時阿羅漢說十二因緣,凡厥聞法,莫不悲耿,以所持器盛其瀝泣。說法既已,總收眾淚,置之金盤,而自誓曰:「凡吾所說,諸佛至理。理若不真,說有紕繆,斯則已矣;如其不爾,願以眾淚,洗彼盲眼,眼得復明,明視如昔。」發是語訖,持淚洗眼,眼遂復明。王乃責彼輔臣,詰諸僚佐,或黜或放,或遷或死,諸豪世祿移居雪山東北沙磧之中。

從此東南越諸山谷,行七百餘里,至僧訶補羅國。

僧訶補羅國

僧訶補羅國周三千五六百里,西臨信度河。國大都城周十四五里,依山據嶺,堅峻險固。農務少功,地利多獲。氣序寒,人性猛,俗尚驍勇,又多譎詐。國無君長主位,役屬迦溼彌羅國。

一、城附近寺塔及白衣外道本師初說法處

城南不遠有窣堵波,無憂王之所建也,莊飾有虧,靈異相繼。傍有伽藍,空無僧侶。

城東南四五十里至石窣堵波,無憂王建也,高二百餘尺。池沼十數,映帶左右,雕石為岸,殊形異類。激水清流,汩淴漂注,龍魚水族,窟穴潛泳。四色蓮花,瀰漫清潭。百果具繁,同榮異色,林沼交映,誠可遊玩。傍有伽藍,久絕僧侶。

窣堵波側不遠,有白衣外道本師悟所求理初說法處,今有封記,傍建天祠。其徒苦行,晝夜精勤,不遑寧息。本師所說之法,多竊佛經之義,隨類設法,擬則軌儀。大者為苾芻,小者稱沙彌。威儀律行,頗同僧法。唯留少發,加之露形,或有所服,白色為異,據斯流別,稍用區分。其天師像,竊類如來,衣服為差,相好無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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