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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徐霞客遊記》 · 明 · 徐霞客

楚遊日記(三)(第 1 頁,共 2 頁)

十四日

在金寓,覺空來顧。下午獨出柴埠門,市蒸酥,由鐵樓入。是夜二鼓,聞城上遙吶聲,明晨知盜穴西城,幾被逾入,得巡者喊救集眾,始散去。

十五日

出小西門,觀西城被穴處。蓋衡城甚卑,而西尤敝甚,其東城則河街市房俱就城架柱,可攀而入,不待穴也。乃繞西華門,循王牆後門,返金寓。

是時衡郡有倡為神農之言者,謂神農、黃帝當出世,小民翕然信之,初猶以法輪寺為窟,後遂家傳而戶奉之。以是日下界,察民善惡,民皆市紙焚獻,一時騰哄,市為之空。愚民之易惑如此。

十六日

金祥甫初為予措資,展轉不就。是日忽鬮一會,得百餘金,予在寓知之,金難再辭,許假二十金,予以田租二十畝立券付之。

十七、二十八、二十九日

俱在金寓候銀,不出。

月初一日

桂王臨朝,命承奉劉及王承奉之侄設齋桃花衝施僧。靜聞往投齋,唔王承奉之侄,始知前投揭議助之意,內司不爽。蓋此助非餘本意,今既得金物,更少貸於劉,便可西去。靜聞見王意如此,不能無望。餘乃議先往道州,遊九疑,留靜聞候助於此,餘仍還後與同去,庶彼得坐俟,餘得行遊,為兩便雲。

二日

乃促得金祥甫銀,仍封置金寓,以少資隨身。劉許為轉借,期以今日,復不能得。予往別,且坐候之,遂不及下舟。

三日

早出柴埠門登舟。劉明宇先以錢二千並絹布付靜聞,更以糕果追予於南關外。時餘舟尚泊柴埠未解維,劉沿流還覓,始與餘遇,復訂期而別。是日風雨復作,舟子遷延,晚移南門埠而泊。

四日

平明行,風暫止,夙雨霏霏。下午過汊江,抵雲集潭,去予昔日被難處不遠,而雲集則艾行可沉汨之所也。風雨悽其,光景頓別,欲為《楚辭》招之,黯不成聲。是晚泊於雲集潭之西岸,共行六十餘里。

五日

雷雨大至。平明發舟,而風頗利。十里,過前日畏途,沉舟猶在也。四里,過香爐山,其上有灘頗高。又二十五里,午過桂陽河口,桂陽河自南岸入湘。又七里,北岸有聚落名松北。又四里,泊於瓦洲夾。共行五十里。

六日

昧爽行,雨止風息。二十里,過白坊驛,聚落在江之西岸,至此已入常寧縣界矣。又西南三十里,為常寧水口,其水從東岸入湘,亦如桂陽之口,而其水較小,蓋常寧縣治猶在江之東南也。又西十五里,泊於糧船埠,有數家在東岸,不成村落。是日共行六十五里。

七日

西南行十五里,河洲驛。日色影現,山岡開伏。蓋自衡陽來,湘江兩岸雖岡陀繚繞,而雲母之外,尚無崇山傑嶂。至此地,湘之東岸為常寧界,湘江西岸為永之祁陽界,皆平陵擴然,岡阜遠疊也。又三十里,過大鋪,於是兩岸俱祁陽屬矣。上九州灘,又三十里,泊歸陽驛。

八日

飯後餘驟疾,呻吟不已。六十里,至白水驛。初擬登訪戴宇完,謝其遇劫時解衣救凍之惠,至是竟不能登。是晚,舟人乘風順,又暮行十五里,泊於石壩裡,蓋白水之上流也。是日共行七十五里。

九日

昧爽,舟人放舟,餘病猶甚。五十餘里,下午抵祁陽,遂泊焉,而餘不能登。先隔晚將至白水驛,餘力疾起望西天,橫山如列屏,至是舟溯流而西,又轉而北,已出是山之陽矣,蓋即祁山也。山在湘江北,縣在湘江西,祁水南,相距十五里。其上流則湘自南來,循城東,抵山南轉,縣治實在山陽、水西。而縣東臨江之市頗盛,南北連峙,而西向入城尚一里。其城北則祁水西自邵陽來,東入於湘,遂同曲而東南去。

十日

餘念浯溪之勝,不可不一登,病亦稍差,而舟人以候客未發,乃力疾起。沿江市而南,五里,渡江而東,已在浯溪下矣。第所謂獅子袱者,在縣南濱江二里,乃所經行地,而問之,已不可得。豈沙積流移,石亦不免滄桑耶?浯溪由東而西入於湘,其流甚細。溪北三崖駢峙,西臨湘江,而中崖最高,顏魯公所書《中興頌》高鐫崖壁,其側則石鏡嵌焉。石長二尺,闊尺五,一面光黑如漆,以水噴之,近而崖邊亭石,遠而隔江村樹,歷歷俱照徹其間。不知從何處來,從何時置,此豈亦元次山所遺,遂與顏書媲勝耶!宋陳衍云:「元氏始命之意,因水以為浯溪,因山以為峿山,作室以為廡亭,三吾之稱,我所自也。制字從水、從山、從廣,我所命也。三者之目,皆自吾焉,我所擅而有也。」崖前有亭,下臨湘水,崖巔石巉簇,如芙蓉叢萼。其北亦有亭焉,今置伏魔大帝像。崖之東麓為元顏祠,祠空而隘。前有室三楹,為駐遊之所,而無守者。越浯溪而東,有寺北向,是為中宮寺,即漫宅舊址也,傾頹已甚,不勝弔古之感。時餘病怯行,臥崖邊石上,待舟久之,恨磨崖碑拓架未徹而無拓者,為之悵悵!既午舟至,又行二十里,過媳婦娘塘,江北岸有石娉婷立巖端,矯首作西望狀。其下有魚曰竹魚,小而甚肥,八九月重一二斤,他處所無也。時餘臥病艙中,與媳婦覿面而過。又十里,泊舟滴水崖而後知之,矯首東望,已隔江雲幾曲矣。滴水崖在江南岸,危巖亙空,江流寂然,荒村無幾,不知舟人何以泊此?是日共行三十五里。

一日

平明行,二十五里,過黃楊鋪,其地有巡司。又四十里,泊於七里灘。是日共行六十五里。自入舟來,連日半雨半晴,曾未見皓日當空,與餘病體同也。

二日

平明發舟。二十里,過冷水灘。聚落在江西岸,舟循東岸行。是日天清日麗,前所未有。一舟人俱泊舟東岸,以渡舟過江之西岸,市魚肉諸物。餘是時體亦稍蘇,起坐舟尾,望隔江聚落俱在石崖之上。蓋瀕江石骨嶙峋,直插水底,闤闠之址,以石不以土,人從崖級隙拾級以登,真山水中窟宅也。涯上人言二月間為流賊殺掠之慘,聞之骨竦。久之,市物者渡江還,舟人泊而待飯,已上午矣。忽南風大作,竟不能前,泊至下午,餘病復作。薄暮風稍殺,舟乃行,五里而暮。又乘月五里,泊於區河。是晚再得大汗,寒熱忽去,而心腹間終不快然。夜半忽轉北風,吼震彌甚,已而挾雨益驕。是日共行三十里。

三日

平明,風稍殺,乃行。四十里,為湘口關。人家在江東岸,湘江自西南,瀟江自東南,合於其前而共北。餘舟自瀟入,又十里為永之西門浮橋,適午耳,雨猶未全止。諸附舟者俱登涯去,餘亦欲登陸遍覽諸名勝,而病體不堪,遂停舟中。已而一舟從後來,遂移附其中,蓋以明日向道州者。下午,舟過浮橋,泊於小西門。隔江望江西岸,石甚森幻,中有一溪自西來注,石樑跨其上,心異之。急索粥為餐,循城而北,乃西越浮橋,則浮橋西岸,異石噓吸靈幻。執土人問愚溪橋,即浮橋南畔溪上跨石者是;鈷鉧潭,則直西半里,路旁嵌溪者是。始知潭即愚溪之上流,潭路從西,橋路從南也。乃遵通衢直西去,路左人家隙中,時見山溪流石間。半里,過柳子祠,再西將抵茶庵,則溪自南來,抵石東轉,轉處其石勢尤森特,但亦溪灣一曲耳,無所謂潭也。石上刻「鈷鉧潭」三大字,古甚,旁有詩,俱已泐不可讀。從其上流求所謂小丘、小石潭,俱無能識者。按是水發源於永州南百里之鴉山,有「冉」、「染」二名。而柳子厚易之以「愚」。按文求小丘,當即今之茶庵者是。求西山亦無知者。後讀《芝山碑》,謂芝山即西山,亦非也,芝山在北遠矣,當即柳子祠後圓峰高頂,今之護珠庵者是。又聞護珠、茶庵之間,有柳子崖,舊刻詩篇甚多,則是山之為西山無疑。餘覓道其間,西北登山,而其崖已荒,竟不得道。乃西南繞茶庵前,復東轉經鈷鉧潭,至柳子祠前石步渡溪,而南越一岡,遂東轉出愚溪橋上,兩端瀟江之上,皆前所望異石也。因探窟踞萼,穿雲肺而剖蓮房,上瞰既奇,下穿尤幻,但行人至此以為圂圍,污穢靈異,莫此為甚,安得司世道者一厲禁之。時舟在隔江城下,將仍從浮橋返,有僧圓面而長鬚,見餘盤桓久,輒來相訊。餘還問其號,曰:「頑石。」問其住山,曰:「衡之九龍。」且曰:「僧即寓愚溪南圓通庵。今已暮,何不暫止庵中。」餘以舟人久待,謝而辭之,乃返。

四日

餘早索晨餐,仍過浮橋西,見一長者,餘叩此中最勝,曰:「溯江而南二里,瀕江為朝陽巖。隨江而北,轉入山岡二里,為芝山巖。無得而三也。」餘從之,先北趨芝山。循江西岸半里,至劉侍御山房。由其側北入山,越一嶺,西望有亭,舍之不上。由徑道北逾山岡,登其上,即見山之西北,湘水在其北而稍遠,又一小水從其西來,而逼近山之東南,瀟水在其東,而遠近從之。瀟江東岸,又有塔臨江,與此山夾瀟而為永之水口者也。蓋北即西山北走之脈,更北盡於瀟、湘合流處,至此其中已三起三伏,當即《志》所稱萬石山,而郡人作記或稱為陶家衝,或稱為芝山,或又鐫崖歷亭,《序》謂此山即柳子厚西山,後因產芝,故易名為芝,未必然也。越嶺而北,從嶺上東轉,前望樹色掩映,石崖藿珮,知有異境。亟下崖足,仰而望之,崖巔即山巔,崖足即山足半也。其下有庵倚之,見路繞其北而上,乃不入庵而先披路。遙望巔崖聳透固奇,而兩旁亂石攢繞,或上或下,或起或伏,如蓮萼芝房,中空外簇,隨地而是。小徑由其間上至崖頂,穿一石關而入。有室南向,門閉不得入,繞其南至西,復穿石峽而入焉,蓋其側有東西二門雲。室止一楹,在山頂眾石間。仍從其西峽下至崖足,一路竹木扶疏,玉蘭鋪雪,滿地餘香猶在。入崖下庵中,有白衣大士甚莊嚴,北有一小閣可憩,南有一淨侶結精廬依之。門在其左,初無從知,問而得之,猶無從進,忽從內啟扉揖入,從之。小庭側竇,穿臥隙而上,則崖石穹然,有亭綴石端,四窗空明,花竹掩映,極其幽奧。僧號覺空,堅留淪茗,餘不能待而出。

仍從舊路,南至浮橋。令顧奴從橋東溯瀟放舟南上;餘從橋西,仍過愚溪橋,溯瀟西崖南行。一里,大道折而西南,由岐徑東南一里,則一山怒而豎石奔與江鬥。逾其上,俯而東入石關,其內飛石浮空,下瞰瀟水,即朝陽巖矣。其巖後通前豁,上覆重崖,下臨絕壑,中可憩可倚,雲帆遠近,縱送其前。惜甫佇足而舟人已放舟其下,連聲呼促,餘不顧。崖北有石蹬直下緣江,亟從之。蹬西倚危崖,東逼澄江,盡處忽有洞岈然,高二丈,闊亦如之,亦東面臨江,溪流自中噴玉而出,蓋水洞也。洞口少入即轉而南,平整軒潔,大江當其門,泉流界其內,亦可憩可濯,乃與上巖高下擅奇,水石共韻者也。入洞五六丈,即匯流滿洞。洞亦西轉而黑,計可揭而進,但無火炬,而舟人遙呼不已,乃出洞門。雲下插淵黛,土人橫杙架板如閣道。然第略為施欄設幾,即可以坐括水石,恐綴瓦備扁,便傷雅趣耳。徙倚久之,仍從石磴透出巖後,遂凌絕頂。其上有佛廬官閣,石間鐫刻甚多,多宋、唐名跡,而急不暇讀,以舟人促不已也。

下舟溯江,漸折而東,七里至香爐山。山小髻,獨峙於西岸,山,江中乃石骨攢簇而成者。其上佳木扶搖,其下水竅透漏。最可異者,不在江之心,三面皆沙磧環之,均至山足則決而成潭,北西南俱若界溝,然沙遜於外,而水繞其內,其東則大江之奔流矣。蓋下流之沙不能從水而上,而上流之沙何以不逐流而下,豈日夜有排剔之者耶?亦理之不可解也下午過金牛灘,其上有金牛嶺,一峰尖峭,而分聳三峰,斜突而橫騫,江流直搗其脅。至是舟始轉而南,得風帆之力矣。是晚宿於廟下,舟行共五十里,陸路止二十里也。

先是,餘聞永州南二十五里有澹巖之勝,欲一遊焉。不意舟行五十里而問之,猶在前也。計當明晨過其下,而舟人莽不肯待。餘念陸近而水遠,不若聽其去,而從陸躡之,舟人乃首肯。

五日

五更聞雨聲泠泠,達旦雷雨大作。不為阻,亟炊飯。五里至巖北,力疾登涯,與舟人期會於雙牌。雙牌者,永州南五十里之鋪也。永州南二十五里為巖背,陸路至此與江會。陸路從此南入山,又二十五里而至雙牌;水路從此東迂溯江,又六十里而至雙牌。度舟行竟日,止可及此,餘不難以病體追躡也。巖背東北臨江,從其南二里西向入山,山石忽怒湧作攫人狀。已而望見兩峰前突,中有雲廬高敞,而西峰聳石尤異,知勝在是矣。及登之,而官舍半頹。先是望見西峰之陽,洞門高張,至是路從其側而出,其上更見石崖攢舞,環玦東向,其下則中空成巖,容數百人,下平上穹,明奧幽爽,無逼仄昏暗之狀病。其北洞底亦有垂石環轉,覆楞分內外者,巨石磊砢界道,石上多宋、元人題鐫。黃山谷最愛此巖,謂為此中第一,非以其幽而不閟,爽而不露耶?巖東穿腋竅而上,有門上透叢石之間,東瞰官舍後回谷,頓若仙凡分界。巖西南又闢一門,逾門而出其右,石壁穹然,有僧寮倚之,西眺山下平疇,另成一境,桑麻其中。有進賢江發源自西南龍洞,東來直逼山麓,而北入於瀟。進賢江側又有水洞,去此二里,秉炬可深入,昔人謂此洞水陸濟勝,然不在一處也。按澹巖之名,昔為澹姓者所居。而舊經又雲,有正實者,秦時人,遁世於此,始皇三召不赴,復屍解焉,則又何以不名周也。從僧寮循巖南東行,過前所望洞門高張處,其門雖峻,而中夾而不廣,其內亦不能上通後巖也。仍冒雨東出臨江,望瀟江迢迢在數里外,自東而來。蓋緣澹山之南,即多崇山排亙,有支分東走者,故江道東曲而避之。乃舍江南行,西遵西嶺,七里至木排鋪,市酒於肆,而雨漸停。又南逾一小嶺,三里為陽江。其江不能勝舟,西南自大葉江、小葉江來,至此東注於瀟。其北則所謂西嶺者橫亙於石,其南則曹祖山、張家衝諸峰駢立於前。又南七里,直抵張家衝之東麓,是為陳皮鋪。又南三里,逾一小嶺,望西山層墜而下,時現石骨,逗奇標異;已而一區湊靈,萬竅逆幻。亟西披之,則石片層層,盡若雞距龍爪,下蹲於地,又如絲瓜之囊,筋縷外絡,而中悉透空;但上為蔓草所縛,無可攀躋,下為棘箐所塞,無從披入。乃南隨之,見旁有隙土新薙地者,輒為捫入,然每至純石,輒復不薙。路旁一人,見餘披踄久,荷笠倚鋤而坐待於下,餘因下問其名,曰:「是為和尚嶺,皆石山也。其西大山,是為七十二雷。」因指餘前有庵在路隅,其石更勝。從之,則大道直出石壁下,其石屏插而起,上多透明之竇,飛舞之形;其下則清泉一泓,透雲根而出。有庵在其南,時僧問其名,曰:「出水崖。」問他勝,曰:「更無矣。」然仰見崖後石勢駢叢,崖側有路若絲,皆其薙地境也。賈勇從之,其上石皆

乃下。由庵側南行二里,有溪自西南山凹來,大與陽溪似。過溪一里,東南轉出山嘴,復與瀟江遇。於是西南溯江三里,則雙牌在焉。適舟至,下舟,已下舂矣。雙牌聚落亦不甚大,其西南豁然,若可遠達,而舟反向南山瀧中人。蓋瀟水南自青口與沲水合,即入山峽中,是曰瀧口。北行七十里,皆連山駢峽,虧蔽天日,一所云「瀧」也。瀧中有麻潭驛,驛南四十里屬道,驛北三十里屬零陵。按其地即丹霞翁宅也,《志》云:在府南百里零陵瀧下,唐永泰中有瀧水令唐節,去官即家於此瀧,自稱為丹霞翁。元結自道州過之,為作宅刻銘。然則此瀧北屬零陵,故謂之零陵瀧。而所謂瀧水縣者,其即此非耶?又按《志》:永州南六十里有雷石鎬,當瀧水口,唐置。則唐時瀧水之為縣,非此而誰耶?時風色甚利,薄暮,乘風驅舟上灘,卷浪如雷。五里入瀧,又五里泊於橫口,江之東岸也,官道在西岸,為雷石鎮小墅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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