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齊州二堂記》
說明:曾鞏做齊州知州時,在濼水邊建歷山堂、濼源堂,寫了這篇記。文中說趵突泉的水來自渴馬崖伏流,有人在黑水灣丟糠、在趵突泉見到,是關於趵突泉水源的早期記載;元好問《濟南行記》說「趵突」二字是曾鞏這樣寫的。
齊濱濼水,而初無使、客之館。使、客至,則常發民調林木為舍以寓,去則撤之,既費且陋。乃為之徙官之廢屋,為二堂於濼水之上以舍客,因考其山川而名之。
齊州靠近濼水,原來沒有接待使者和賓客的館舍。使者賓客來了,常常徵調百姓的木料搭屋讓他們住,走了就拆掉,既浪費又簡陋。於是我把官府廢棄的房屋遷來,在濼水邊建了兩座堂來安頓客人,並考察這裡的山川給它們命名。
蓋《史記·五帝紀》謂:「舜耕歷山,漁雷澤,陶河濱,作什器於壽丘,就時於負夏。」鄭康成釋:歷山在河東,雷澤在濟陰,負夏衛地。皇甫謐釋:壽丘在魯東門之北,河濱濟陰,定陶西南陶丘亭是也。以予考之,耕稼陶漁,皆舜之初,宜同時,則其地不宜相遠。二家所釋雷澤、河濱、壽丘、負夏,皆在魯衛之間,地相望,則歷山不宜獨在河東也。《孟子》又謂舜東夷之人,則陶、漁在濟陰,作什器在魯東門,就時在衛,耕歷山在齊,皆東方之地,合於《孟子》。按圖記,皆謂《禹貢》所稱雷首山在河東,嬀水出焉。而此山有九號,歷山其一號也。予觀《虞書》及《五帝紀》,蓋舜娶堯之二女乃居嬀汭,則耕歷山蓋不同時,而地亦當異。世之好事者,乃因嬀水出於雷首,遷就附益,謂歷山為雷首之別號,不考其實矣。由是言之,則圖記皆謂齊之南山為歷山,舜所耕處,故其城名歷城,為信然也。今濼上之北堂,其南則歷山也,故名之曰歷山之堂。
《史記·五帝本紀》說:「舜在歷山耕田,在雷澤打魚,在河濱制陶,在壽丘製作器物,在負夏趁時經營。」鄭玄解釋說:歷山在河東,雷澤在濟陰,負夏是衛國的地方。皇甫謐解釋說:壽丘在魯國東門北面,河濱在濟陰定陶西南的陶丘亭。據我考證,耕田、制陶、打魚都是舜早年的事,應當是同一時期,那麼這些地方不應相距太遠。兩家所解釋的雷澤、河濱、壽丘、負夏,都在魯、衛之間,彼此相望,那麼歷山不應唯獨在河東。《孟子》又說舜是東夷人,那麼制陶、打魚在濟陰,作器物在魯國東門,經營在衛國,耕田的歷山在齊國,都是東方的地方,與《孟子》相合。按地圖和地誌,都說《禹貢》所稱的雷首山在河東,嬀水從那裡流出,這座山有九個名字,歷山是其中之一。我看《虞書》和《五帝本紀》,舜是娶了堯的兩個女兒以後才住在嬀水邊的,那麼在歷山耕田與此不是同時,地方也應當不同。世上好事的人,因為嬀水出自雷首山,就牽強附會,說歷山是雷首山的別名,這是沒有考察實情。由此說來,地圖和地誌都說齊州南面的山是歷山,是舜耕田的地方,所以這座城叫歷城,這是可信的。現在濼水邊的北堂,南面就是歷山,所以命名為「歷山之堂」。
按圖,泰山之北,與齊之東南諸谷之水,西北匯於黑水之灣,又西北匯於柏崖之灣,而至於渴馬之崖。蓋水之來也眾,其北折而西也,悍疾尤甚,及至於崖下,則泊然而止。而自崖以北,至於歷城之西,蓋五十里,而有泉湧出,高或至數尺,其旁之人名之曰趵突之泉。齊人皆謂嘗有棄糠於黑水之灣者,而見之於此。蓋泉自渴馬之崖,潛流地中,而至此復出也。趵突之泉冬溫,泉旁之蔬甲經冬常榮,故又謂之溫泉。其注而北,則謂之濼水,達於清河,以入於海,舟之通於濟者皆於是乎出也。齊多甘泉,冠於天下,其顯名者以十數,而色味皆同,以予驗之,蓋皆濼水之旁出者也。濼水嘗見於《春秋》,魯桓公十有八年,公及齊侯會於濼。杜預釋:在歷城西北,入濟水。然濟水自王莽時不能被河南,而濼水之所入者清河也,預蓋失之。今濼上之南堂,其西南則濼水之所出也,故名之曰濼源之堂。
按地圖,泰山北面和齊州東南各山谷的水,向西北匯入黑水灣,又向西北匯入柏崖灣,然後到達渴馬崖。這裡來水很多,它向北轉西流時,特別湍急,到了崖下,就平靜地停住了。從崖往北,到歷城西面,大約五十里,有泉水湧出,高的達到幾尺,附近的人稱它為趵突泉。齊人都說,曾經有人在黑水灣丟下谷糠,後來在這裡見到了。大概泉水從渴馬崖潛入地下流動,到這裡又冒了出來。趵突泉冬天溫暖,泉邊的蔬菜整個冬天常常青綠,所以又叫溫泉。它向北流,叫做濼水,流到清河,再流入大海,通往濟水的船都從這裡出發。齊州有很多甘美的泉水,為天下之冠,有名的有幾十處,而顏色味道都相同,據我驗證,大概都是濼水的旁支流出來的。濼水曾見於《春秋》:魯桓公十八年,「桓公和齊侯在濼相會」。杜預解釋說:濼在歷城西北,流入濟水。但是濟水從王莽時起就不能流到黃河以南了,濼水所流入的是清河,杜預大概說錯了。現在濼水邊的南堂,西南面就是濼水的源頭,所以命名為「濼源之堂」。
夫理使、客之館,而辨其山川者,皆太守之事也,故為之識,使此邦之人尚有考也。熙寧六年二月己丑記。
整治接待使者賓客的館舍,辨明這裡的山川,都是太守的職責,所以寫下這篇記,使這裡的人還有可以考證的依據。熙寧六年二月己丑記。
譯文:國家公園網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