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吴船录·登峨眉山顶观佛光》（节选）

乙未。大霁，遂登上峰。自此至峰顶光相寺七宝岩，其高六十里。大略去县中平地不下百里，又无复蹊磴。斫木作长梯，钉岩壁，缘之而上，意天下登山险峻，无此比者。余以健卒挟山轿强登。以山丁三十夫，曳大绳行前挽之，同行则用山中梯轿。

乙未日，天气大晴，于是登上峰。从这里到峰顶光相寺七宝岩，高六十里。大概离县城的平地不少于一百里，又没有路径石阶。砍木头做成长梯，钉在岩壁上，攀着往上爬，想来天下登山的险峻，没有能与此相比的。我让健壮的士兵用山轿挟着勉强登山，用三十个山民拉着大绳在前面牵引，同行的人则用山里的梯轿。

自娑罗平，过思佛亭、软草平、洗脚溪，遂极峰顶光相寺。亦板屋数十间，无人居。中间有普贤小殿。以卯初登山，至此已申后。初衣暑绤，渐高渐寒，到八十四盘，则骤寒。比及山顶，亟挟纩两重，又加毳衲驼茸之裘，尽衣笥中所藏。系重巾，蹑毡靴，犹凛栗不自持，则炽炭拥炉危坐。山顶有泉，煮米不成饭，但碎如砂粒。万古冰雪之汁，不能熟物，余前知之，自山下携水一缶来，财自足也。

从娑罗平经过思佛亭、软草平、洗脚溪，就到了峰顶的光相寺。也只是几十间木板房，没有人住，中间有一座小小的普贤殿。我卯时初开始登山，到这里已过申时。起初穿着夏天的葛衣，越往上越冷，到八十四盘就骤然寒冷。等到了山顶，赶紧穿上两层棉衣，又加上毛织的僧衣和驼绒皮袄，把衣箱里带的衣服全穿上了，系上几层头巾，穿上毡靴，还是冷得发抖不能自持，只好烧起炭火，围着火炉端坐。山顶有泉水，煮米煮不成饭，只碎成沙粒一样。万古冰雪化成的水，煮不熟东西，我事先知道这一点，从山下带了一缸水上来，才勉强够用。

逡巡，忽云出岩下，傍谷中，即雷洞山也。云行，勃如队仗。既当岩，则少驻。云头现大圆光，杂色之晕数重。倚立相对中，有水墨影，若仙圣跨象者。一碗茶顷，光没，而其傍复现一光如前，有顷亦没。云中复有金光两道，横射岩腹，人亦谓之小现。日暮，云物皆散，四山寂然。乙夜，灯出，岩下遍满，弥望以千百计。夜寒甚，不可久立。

过了一会儿，忽然有云从岩下的山谷中升起，就是雷洞山那边。云移动时，像队伍仪仗一样蓬勃而来。到了岩前，稍稍停住。云头上出现一个大圆光，有好几重杂色的光晕。人倚立对着它，光中有水墨般的影子，像仙圣骑着大象。大约一碗茶的工夫，光消失了，旁边又出现一圈和先前一样的光，过一会儿也消失了。云中又有两道金光，横射到岩腹上，人们也称之为“小现”。天黑后，云气全散，四面山中一片寂静。夜里二更时，有灯光出现，岩下到处都是，一眼望去数以千百计。夜里冷极了，不能久站。

丙申。复登岩眺望，岩后岷山万重，少北则瓦屋山在雅州，少南则大瓦屋，近南诏，形状宛然，瓦屋一间也。小瓦屋亦有光相，谓之辟支佛现。此诸山之后，即西域雪山，崔嵬刻削，凡数十百峰，初日照之，雪色洞明如烂银，晃耀曙光中。此雪自古至今，未尝消也。山绵延入天竺诸蕃，相去不知几千里，望之但如在几案间，瑰奇胜绝之观，真冠平生矣。复诣岩殿致祷，俄氛雾四起，混然一白，僧云银色世界也。

丙申日，又登上岩眺望。岩后是重重叠叠的岷山，稍偏北是雅州的瓦屋山，稍偏南是靠近南诏的大瓦屋山，形状宛然像一间瓦屋。小瓦屋山也有光相，称为“辟支佛现”。这些山的后面，就是西域的雪山，高峻陡峭，有几十上百座山峰，初升的太阳照在上面，雪色通明像闪亮的白银，在晨光中闪耀。这雪从古到今，从来没有融化过。这些山绵延进入天竺等外国，相距不知几千里，望去却只像在桌案之间，这瑰丽奇绝的景象，真是我平生所见之最。又到岩上的殿里祈祷，不久雾气四起，浑然一片白色，僧人说这就是“银色世界”。

有顷，大雨倾注，氛雾辟易。僧云：“洗岩雨也，佛将大现。”兜罗绵云复布岩下，纷郁而上，将至岩数丈辄止。云平如玉地，时雨点有余飞。俯视岩腹，有大圆光，偃卧平云之上。外晕三重，每重有青黄红绿之色。光之正中，虚明凝湛，观者各自见其形现于虚明之处，毫厘无隐，一如对镜，举手动足，影皆随形而不见傍人，僧云摄身光也。此光既没，前山风起云驰，风云之间，复出大圆相光，横亘数山，尽诸异色，合集成辨。峰峦草木，皆鲜妍绚蒨，不可正视。云雾既散，而此光独明，人谓之清现。凡佛光欲现，必先布云，所谓兜罗绵世界。光相依云而出，其不依云，则谓之清现，极难得。

过了一会儿，大雨倾泻，雾气退散。僧人说：“这是洗岩的雨，佛光将要大现。”兜罗绵般的云又铺在岩下，纷纷向上涌，到离岩几丈的地方就停住了。云面平得像玉铺的地面，时而还有零星雨点飞落。俯看岩腹，有一个大圆光，平卧在平铺的云上。外面有三重光晕，每一重都有青、黄、红、绿的颜色。圆光正中，空明澄澈，观看的人各自看见自己的形象出现在空明之处，丝毫不差，就像对着镜子一样，举手动脚，影子都随着身形而动，却看不见旁边的人，僧人说这叫“摄身光”。这道光消失后，前面山上起风，云飞驰，在风云之间又出现大圆相光，横跨几座山，各种奇异的颜色都汇集在一起，峰峦草木都鲜艳绚丽，让人不能直视。云雾散尽后，这道光仍然独自明亮，人们称为“清现”。凡是佛光要出现，一定先铺开云层，就是所谓“兜罗绵世界”。光相依着云出现，不依云而出现的就叫“清现”，极其难得。

食顷，光渐移，过山而西。左顾雷洞山上，复出一光，如前而差小，须臾亦飞行过山外，至平野间，转徙得得，与岩正相值，色状俱变，遂为金桥。大略如吴江垂虹，而两圯各有紫云捧之。凡自午至未，云物净尽，谓之收岩，独金桥现至酉后始没。

一顿饭的工夫，光渐渐移动，越过山向西去。向左看雷洞山上，又出现一圈光，和前面的一样而稍小，一会儿也飞过山外，到了平野之间，缓缓移动，正好与岩相对，颜色和形状都变了，成为一座金桥。大致像吴江的垂虹桥，而两端各有紫云托着。从午时到未时，云气全部消散，叫做“收岩”，只有金桥一直出现到酉时以后才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