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吴船录·瞿塘峡》（节选）

乙卯。过午，风稍息，遂行。百四十里，至夔州。余前年入蜀，以重午至夔，鱼复方涨，八阵在水中，今来水更过之，六十四蕝不复得见，颇有遗恨。

乙卯日。过了中午，风稍停，就开船了。走一百四十里，到夔州。我前年入蜀，在端午节到夔州，那时鱼复浦江水正涨，八阵图在水中；这次来水比那时还大，六十四堆石垒再也看不见了，很是遗憾。

丙辰。泊夔州。早遣人视瞿唐水齐，仅能没滟滪之顶，盘涡散出其上，谓之滟滪撒发。人云如马尚不可下，况撒发耶！是夜，水忽骤涨，渰及排亭诸簟舍，亟遣人毁拆，终夜有声，及明走视，滟滪则已在五丈水下。或谓可以侥幸乘此入峡，而夔人犹难之。同行皆往瞿唐祀白帝，登三峡堂及游高斋，皆在关上。高斋虽未必是杜子美所赋，然下临滟滪，亦奇观也。

丙辰日。船停在夔州。早上派人去看瞿塘峡的水位，水仅仅能淹没滟滪堆的顶，漩涡从堆顶上散出来，叫作“滟滪撒发”。人们说滟滪堆露出水面像马那么大时尚且不能下峡，何况“撒发”呢！这天夜里，水忽然猛涨，淹到排亭边的竹席棚屋，赶紧派人拆掉，整夜都听见水声；天亮跑去看，滟滪堆已经在五丈深的水下了。有人说可以趁这个机会侥幸入峡，但夔州人还是觉得难。同行的人都去瞿塘关祭祀白帝，登三峡堂，游高斋，都在关上。高斋虽然未必就是杜甫诗里写的那座，但下临滟滪堆，也是奇观。

丁巳。水长未已，辰、巳时，遂决解维。十五里，至瞿唐口，水平如席。独滟滪之顶，犹涡纹瀺灂，舟拂其上以过，摇橹者汗手死心，皆面无人色。盖天下至险之地，行路极危之时，傍观皆神惊，余已在舟中，一切付自然，不暇问，据胡床坐招头处，任其荡兀。每一舟入峡数里，后舟方敢续发。水势怒急，恐猝相遇，不可解拆也。帅司遣卒执旗，次第立山之上，下一舟平安，则簸旗以招后船。旧图云：“滟滪大如襆，瞿唐不可触。滟滪大如马，瞿唐不可下。”此俗传“滟滪大如象，瞿唐不可上”，盖非是也。后人立石辩之，甚详。

丁巳日。水还在涨，辰时、巳时之间，终于决定解缆开船。走十五里，到瞿塘峡口，水面平得像席子。只有滟滪堆顶上还有漩涡翻滚、水声激荡，船从它上面擦过去，摇橹的人手里捏着汗、心都提了起来，个个面无人色。这是天下最险的地方、行路最危险的时刻，旁观的人都心惊胆战；我已在船中，一切听其自然，顾不上问，坐在船头的胡床上，任凭船摇荡颠簸。每一只船进峡几里，后面的船才敢接着出发，因为水势汹涌急猛，怕突然撞在一起，分不开。帅司派士兵拿着旗子，依次站在山上，一只船平安下去，就摇旗招呼后面的船。旧图上说：“滟滪大如幞，瞿唐不可触；滟滪大如马，瞿唐不可下。”这里俗传“滟滪大如象，瞿唐不可上”，大概不对。后人立了石碑辨明这件事，说得很详细。

峡中两岸，高岩峻壁，斧凿之痕皴皴然，而黑石滩最号险恶。两山束江骤起，水势不及平，两边高而中洼下，状如茶碾之槽，舟楫易以倾侧，谓之茶槽齐，万万不可行。余来，水势适平，免所谓茶槽者。又水大涨，渰没草木，谓之青草齐，则诸滩之上，水宽少浪，可以犯之而行。余之来，水未能尽漫草木，但名草根齐，法亦不可涉，然犯难以行，不可回首也。

峡中两岸是高崖峭壁，像斧子凿过一样，纹理一道一道的，而黑石滩号称最险恶。两山把江面束窄，水势骤然涌起，来不及平，两边高而中间低洼，形状像碾茶的槽，船只容易倾翻，叫作“茶槽齐”，千万不能走。我来时，水势恰好平稳，避开了所谓的“茶槽”。又如水大涨，淹没草木，叫作“青草齐”，那么各个险滩上面水面宽阔、浪少，可以冒险通行。我来的时候，水还没有完全淹没草木，只叫“草根齐”，按规矩也不能走，但冒险开行了，就不能回头了。

十五里，至大溪口。水稍阔，山亦差远，夔峡之险纾矣。

走十五里，到大溪口。江面稍稍宽了，山也离得远些了，夔峡的险峻缓和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