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闲居赋》

岳尝读《汲黯传》，至司马安四至九卿，而良史书之，题以巧宦之目，未尝不慨然废书而叹。曰：嗟乎！巧诚有之，拙亦宜然。顾常以为士之生也，非至圣无轨微妙玄通者，则必立功立事，效当年之用。是以资忠履信以进德，修辞立诚以居业。

我曾读《汲黯传》，读到司马安四次官至九卿，而史官记载他时，给他加上“巧宦”的名目，每次都不禁感慨，放下书叹息。我说：唉！做官巧的人确实有，那么拙的人也应当有。我常常认为，士人一生，如果不是道行玄妙、无迹可循的大圣人，就一定要建功立业，在当世发挥作用。所以要依靠忠信来增进德行，修饰言辞、树立诚意来成就事业。

仆少窃乡曲之誉，忝司空太尉之命，所奉之主，即太宰鲁武公其人也，举秀才为郎。逮事世祖武皇帝，为河阳怀令，尚书郎，廷尉平。今天子谅暗之际，领太傅主簿。府主诛，除名为民。俄而复官，除长安令。迁博士，未召拜，亲疾，辄去官免。自弱冠涉乎知命之年，八徙官而一进阶，再免，一除名，一不拜职，迁者三而已矣。虽通塞有遇，抑亦拙者之效也。

我年轻时在乡里得到一点名声，承蒙司空太尉征召，所侍奉的主人就是太宰鲁武公，被举为秀才，任郎官。后来侍奉晋武帝，做过河阳县令、怀县县令、尚书郎、廷尉评。当今天子居丧期间，任太傅主簿。太傅被诛，我被除名为民。不久恢复官职，任长安县令。升为博士，还没来得及受命，因母亲生病就辞官了。从二十岁到将近五十岁，八次调动官职，只升了一级，两次免官，一次除名，一次未就职，升迁只有三次。虽说官运通塞自有机遇，但也是我笨拙的结果。

昔通人和长舆之论余也，固谓拙于用多。称多则吾岂敢，言拙信而有征。方今俊乂在官，百工惟时，拙者可以绝意乎宠荣之事矣。太夫人在堂，有羸老之疾，尚何能违膝下色养，而屑屑从斗筲之役乎。

从前，通达的和长舆评论我，说我才多而不善于运用。说才多我哪里敢当，说拙倒是确有证据。如今贤才都在任上，百官各尽其职，拙的人可以断绝对荣宠的念头了。母亲在堂，年老多病，我怎能离开她身边、不去侍奉，而去做那些琐碎的小官呢？

于是览止足之分，庶浮云之志，筑室种树，逍遥自得。池沼足以渔钓，舂税足以代耕。灌园粥蔬，以供朝夕之膳；牧羊酤酪，以俟伏腊之费。孝乎惟孝，友于兄弟，此亦拙者之为政也。乃作闲居赋，以歌事遂情焉。其辞曰：

于是我看清了知足知止的本分，希望有视富贵如浮云的志向，建房种树，逍遥自得。池塘足够钓鱼，舂米收租足以代替耕种。浇灌菜园，卖菜供给早晚饭食；放羊卖奶酪，等着支付伏日、腊日的花费。孝顺父母，友爱兄弟，这也就是拙人的“为政”了。于是作这篇《闲居赋》，歌唱事情顺遂，抒发心情。赋辞是：

傲坟素之长圃，步先哲之高衢。虽吾颜之云厚，犹内愧于宁蘧。有道吾不仕，无道吾不愚。何巧智之不足，而拙艰之有余也。

我在古代典籍的长圃里傲然徜徉，在先哲的大道上漫步。虽然我脸皮厚，内心仍然对宁武子、蘧伯玉感到惭愧。国家有道时我没有出仕，国家无道时我也没能装愚。为什么机巧智慧这样不足，笨拙困顿却这样有余呢？

于是退而闲居，于洛之涘。身齐逸民，名缀下士。陪京溯伊，面郊后市。浮梁黝以径度，灵台杰其高峙。窥天文之秘奥；究人事之终始。其西则有元戎禁营，玄幕绿徽。谿子巨黍，异絭同机。炮石雷骇，激矢䖟飞。以先启行，耀我皇威。其东则有明堂辟廱，清穆敞闲。环林萦映，圆海回渊。聿追孝以严父，宗文考以配天。祗圣敬以明顺，养更老以崇年。

于是我退居闲处，住在洛水岸边。身份等同隐逸之民，名字列在下等士人之末。陪伴京城，逆伊水而上，前面是郊野，后面是市集。浮桥黝黑，直通对岸；灵台高耸挺拔。在这里可以窥测天文的奥秘，探究人事的始终。西边有军营禁地，黑色的帐幕，绿色的旗帜。谿子、巨黍这样的强弩，弦不同而机关相同。发射炮石，声如雷震；射出的箭像虻虫一样飞舞。它们在前开路，显耀我国的威势。东边有明堂和辟雍，清静肃穆，宽敞闲雅。环形的树林互相映衬，圆形的水池回旋深远。在这里追行孝道，尊崇父亲，以文帝配享上天；恭敬圣德，表明顺从，奉养三老五更，崇尚高年。

若乃背冬涉春，阴谢阳施。天子有事于柴燎，以郊祖而展义。张钧天之广乐，备千乘之万骑。服振振以齐玄，管啾啾而并吹。煌煌乎，隐隐乎，兹礼容之壮观，而王制之巨丽也。两学齐列，双宇如一。右延国胄，左纳良逸。祁祁生徒，济济儒术。或升之堂，或入之室。教无常师，道在则是。故髦士投绂，名王怀玺。训若风行，应如草靡。此里仁所以为美，孟母所以三徙也。

到了冬去春来，阴气消退，阳气施布。天子举行柴燎祭天的典礼，祭天配祖，申明大义。演奏钧天般盛大的音乐，配备千车万骑。服饰整齐，都是黑色；管乐啾啾，一起吹奏。辉煌盛大，礼仪的壮观、王制的宏丽，就在于此。两所学校并列，双座屋宇如同一体。右边延请贵族子弟，左边接纳贤良隐逸之士。学生众多，儒学兴盛。有的登堂，有的入室。教育没有固定的老师，道在哪里，老师就在哪里。所以俊杰之士解下官印来求学，有名的王侯也怀着玺印前来。教化像风一样流行，响应像草随风倒伏。这就是“里仁为美”、孟母三迁的道理。

爰定我居，筑室穿池。长杨映沼，芳枳树篱。游鳞瀺灂，菡萏敷披。竹木蓊蔼，灵果参差。张公大谷之梨，梁侯乌椑之柿，周文弱枝之枣，房陵朱仲之李，靡不毕殖。三桃表樱胡之别，二柰曜丹白之色。石榴蒲陶之珍，磊落蔓衍乎其侧。梅杏郁棣之属，繁荣丽藻之饰。华实照烂，言所不能极也。菜则葱韭蒜芋，青笋紫姜。蓳荠甘旨，蓼荾芬芳。蘘荷依阴，时藿向阳。绿葵含露，白䪥负霜。

于是选定住处，建造房屋，开挖水池。高高的杨树映在池中，芳香的枳树作为篱笆。游鱼在水中出没，荷花舒展开放。竹木茂盛，佳果错落。张公大谷的梨，梁侯乌椑的柿子，周文王的弱枝枣，房陵朱仲的李子，没有不种上的。三种桃显出樱桃、胡桃的区别，两种柰果闪耀着红白之色。石榴、葡萄这些珍果，繁茂地蔓延在旁边。梅、杏、郁李、棠棣之类，花开繁盛，像华丽的装饰。花果灿烂，说也说不完。蔬菜则有葱、韭、蒜、芋，青笋、紫姜。堇菜、荠菜味道甘美，蓼、香荽气味芬芳。蘘荷长在背阴处，豆叶朝着阳光。绿葵含着露水，白薤带着秋霜。

于是凛秋暑退，熙春寒往。微雨新晴，六合清朗。太夫人乃御版舆，升轻轩，远览王畿，近周家园。体以行和，药以劳宣。常膳载加，旧疴有痊。席长筵，列孙子。柳垂阴，车结轨。陆擿紫房，水挂赪鲤。或宴于林，或禊于汜。昆弟班白，儿童稚齿。称万寿以献觞，咸一惧而一喜。寿觞举，慈颜和。浮杯乐饮，丝竹骈罗。顿足起舞，抗音高歌。人生安乐，孰知其佗？

在这寒秋暑气退去、暖春寒气消失的时候，微雨刚刚放晴，天地清朗。母亲乘着板舆，登上轻便的车子，远看京郊，近游家园。活动身体使气血调和，走动走动使药力发散。日常饭量增加，旧病也痊愈了。摆开长长的宴席，子孙依次排列。柳树垂下树荫，车子一辆接着一辆。在陆上摘取紫色的果实，在水中钓起红色的鲤鱼。有时在林中宴饮，有时在水边祓禊。兄弟头发花白，孩子年纪幼小。举杯祝母亲万寿，大家又欢喜又担忧。祝寿的酒杯举起，母亲面容和悦。传杯畅饮，管弦齐奏。顿足起舞，放声高歌。人生的安乐，还有什么能比得上呢？

退求己而自省，信用薄而才劣。奉周任之格言，敢陈力而就列。几陋身之不保，尚奚拟于明哲。仰众妙而绝思，终优游以养拙。

退而反省自己，确实是用处少、才能低。遵循周任“量力就职”的格言，哪敢再逞能去任职？连这卑微的身体都几乎保不住，哪里还敢比拟明哲之士？仰慕众妙之道而断绝杂念，最终悠闲自在，以养我的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