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马嵬之变》（节选）

乙未，黎明，上独与贵妃姊妹、皇子、妃、主、皇孙、杨国忠、韦见素、魏方进、陈玄礼⁴及亲近宦官、宫人出延秋门¹，妃、主、皇孙之在外者，皆委之而去。

乙未日黎明，玄宗只和杨贵妃姐妹、皇子、妃子、公主、皇孙、杨国忠、韦见素、魏方进、陈玄礼以及亲近的宦官、宫人出了延秋门，在宫外的妃子、公主、皇孙，都丢下不管了。

上过便桥²，杨国忠使人焚桥。上曰：“士庶各避贼求生，奈何绝其路！”留内侍监高力士，使扑灭乃来。

玄宗过了便桥，杨国忠派人烧桥。玄宗说：“官民各自躲避叛军求生，为什么要断绝他们的路！”留下内侍监高力士，让他把火扑灭了再来。

丙申，至马嵬驿³，将士饥疲，皆愤怒。陈玄礼以祸由杨国忠，欲诛之，因东宫宦者李辅国以告太子，太子未决。会吐蕃使者二十余人遮国忠马，诉以无食，国忠未及对，军士呼曰：“国忠与胡虏谋反！”或射之，中鞍。国忠走至西门内，军士追杀之，屠割支体，以枪揭其首于驿门外，并杀其子户部侍郎暄及韩国、秦国夫人⁵。御史大夫魏方进曰：“汝曹何敢害宰相！”众又杀之。韦见素闻乱而出，为乱兵所挝，脑血流地。众曰：“勿伤韦相公。”救之，得免。军士围驿，上闻喧哗，问外何事，左右以国忠反对。上杖屦出驿门，慰劳军士，令收队，军士不应。上使高力士问之，玄礼对曰：“国忠谋反，贵妃不宜供奉，愿陛下割恩正法。”上曰：“朕当自处之。”入门，倚杖倾首而立。久之，京兆司录韦谔前言曰：“今众怒难犯，安危在晷刻⁷，愿陛下速决！”因叩头流血。上曰：“贵妃常居深宫，安知国忠反谋！”高力士曰：“贵妃诚无罪，然将士已杀国忠，而贵妃在陛下左右，岂敢自安！愿陛下审思之，将士安，则陛下安矣。”上乃命力士引贵妃于佛堂，缢杀之。舆尸置驿庭，召玄礼等入视之。玄礼等乃免胄释甲，顿首请罪，上慰劳之，令晓谕军士。玄礼等呼万岁，再拜而出，于是始整部伍为行计。谔，见素之子也。国忠妻裴柔与其幼子晞及虢国夫人⁶、夫人子裴徽皆走，至陈仓⁸，县令薛景仙帅吏士追捕，诛之。

丙申日，到达马嵬驿，将士又饿又累，都很愤怒。陈玄礼认为祸乱是杨国忠引起的，想杀掉他，通过东宫宦官李辅国告诉太子，太子犹豫未决。正好吐蕃使者二十多人拦住杨国忠的马，诉说没有吃的，杨国忠还没来得及回答，军士就喊道：“杨国忠和胡人谋反！”有人向他射箭，射中马鞍。杨国忠逃到西门内，军士追上杀了他，肢解了尸体，用枪挑着他的头挂在驿门外，又杀了他的儿子户部侍郎杨暄以及韩国夫人、秦国夫人。御史大夫魏方进说：“你们怎么敢杀害宰相！”众人又杀了他。韦见素听到变乱出来，被乱兵打得头破血流。众人说：“不要伤害韦相公。”把他救下，才免一死。军士包围了驿站，玄宗听到外面喧哗，问是什么事，左右回答说杨国忠谋反。玄宗拄着拐杖、穿着便鞋走出驿门，慰劳军士，命令他们收兵归队，军士不理会。玄宗派高力士去问，陈玄礼回答说：“杨国忠谋反，贵妃不应再侍奉陛下，希望陛下割舍恩爱，依法处置。”玄宗说：“我会自己处理。”回到门内，拄着拐杖低头站着。过了很久，京兆司录韦谔上前说：“现在众怒难犯，安危就在片刻之间，希望陛下赶快决断！”说着叩头流血。玄宗说：“贵妃一直住在深宫，怎么会知道杨国忠谋反！”高力士说：“贵妃确实没有罪，但将士已经杀了杨国忠，而贵妃还在陛下身边，他们怎敢安心！希望陛下仔细考虑，将士安定，陛下就安全了。”玄宗于是命高力士把贵妃带到佛堂，把她缢死。用车把尸体载到驿站庭院，召陈玄礼等人进来察看。陈玄礼等人这才脱下头盔铠甲，叩头请罪，玄宗慰劳他们，命他们向军士说明。陈玄礼等人高呼万岁，拜了两拜出去，这才整顿队伍准备上路。韦谔是韦见素的儿子。杨国忠的妻子裴柔和他的幼子杨晞，以及虢国夫人和她的儿子裴徽都逃走了，到了陈仓，县令薛景仙率领吏卒追捕，把他们杀了。

丁酉，上将发马嵬，朝臣惟韦见素一人，乃以韦谔为御史中丞，充置顿使⁹。将士皆曰：“国忠谋反，其将吏皆在蜀，不可往。”或请之河、陇，或请之灵武¹⁰，或请之太原，或言还京师。上意在入蜀，虑违众心，竟不言所向。韦谔曰：“还京，当有御贼之备。今兵少，未易东向，不如且至扶风¹¹，徐图去就。”上询于众，众以为然，乃从之。及行，父老皆遮道请留，曰：“宫阙，陛下家居，陵寝，陛下坟墓，今舍此，欲何之？”上为之按辔久之，乃命太子于后宣慰父老。父老因曰：“至尊既不肯留，某等愿帅子弟从殿下东破贼，取长安。若殿下与至尊皆入蜀，使中原百姓谁为之主？”须臾，众至数千人。太子不可，曰：“至尊远冒险阻，吾岂忍朝夕离左右。且吾尚未面辞，当还白至尊，更禀进止。”涕泣，跋马欲西。建宁王倓¹²与李辅国执鞚谏曰：“逆胡犯阙，四海分崩，不因人情，何以兴复！今殿下从至尊入蜀，若贼兵烧绝栈道，则中原之地拱手授贼矣。人情既离，不可复合，虽欲复至此，其可得乎！不如收西北守边之兵，召郭、李¹³于河北，与之并力东讨逆贼，克复二京，削平四海，使社稷危而复安，宗庙毁而更存，扫除宫禁以迎至尊，岂非孝之大者乎！何必区区温情，为儿女之恋乎！”广平王俶亦劝太子留。父老共拥太子马，不得行。太子乃使俶驰白上。上总辔待太子，久不至，使人侦之，还白状，上曰：“天也！”乃命分后军二千人及飞龙厩¹⁴马从太子，且谕将士曰：“太子仁孝，可奉宗庙，汝曹善辅佐之。”又谕太子曰：“汝勉之，勿以吾为念。西北诸胡，吾抚之素厚，汝必得其用。”太子南向号泣而已。又使送东宫内人于太子，且宣旨欲传位，太子不受。俶、倓，皆太子之子也。

丁酉日，玄宗准备从马嵬出发，朝臣只剩韦见素一人，于是任命韦谔为御史中丞，兼任置顿使。将士们都说：“杨国忠谋反，他的部将官吏都在蜀中，不能去那里。”有人请求去河西、陇右，有人请求去灵武，有人请求去太原，也有人说回京城。玄宗心里想入蜀，又怕违背众意，最终没有说去哪里。韦谔说：“回京城，必须有抵御叛军的准备。现在兵少，不容易向东去，不如暂且到扶风，再慢慢考虑去向。”玄宗询问众人，众人都同意，就照他的话办。临走时，父老们都拦在路上请求玄宗留下，说：“宫殿是陛下的家，陵墓是陛下祖先的坟墓，现在舍弃这些，要到哪里去呢？”玄宗为此勒马停了很久，就让太子在后面安抚父老。父老们于是说：“皇上既然不肯留下，我们愿意率领子弟跟随殿下向东打败叛军，夺回长安。如果殿下和皇上都入蜀，让中原百姓以谁为主呢？”不一会儿，聚集了几千人。太子不答应，说：“皇上远行冒险，我怎么忍心一时一刻离开他身边。况且我还没有当面辞行，应当回去禀告皇上，再请示去留。”说着哭了起来，掉转马头要向西走。建宁王李倓和李辅国拉住马缰劝谏说：“叛贼侵犯京城，天下分崩离析，不顺应人心，凭什么复兴！现在殿下跟随皇上入蜀，如果叛军烧断栈道，那么中原就拱手让给叛贼了。人心一旦离散，就不能再聚合，到时候即使想再回到这里，还可能吗！不如收集西北守边的军队，从河北召回郭子仪、李光弼，和他们合力向东讨伐叛贼，收复两京，平定天下，使危险的国家重新安定，毁坏的宗庙重新保存，清扫宫殿来迎接皇上，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孝道吗！何必拘泥于小小的温情，作儿女般的依恋呢！”广平王李俶也劝太子留下。父老们一起围住太子的马，太子走不了。太子于是派李俶骑马飞奔去禀告玄宗。玄宗勒马等候太子，很久不见来，派人去打探，回来报告了情况，玄宗说：“这是天意啊！”于是命令分出后军两千人和飞龙厩的马匹跟随太子，并告谕将士说：“太子仁爱孝顺，可以继承宗庙，你们要好好辅佐他。”又告谕太子说：“你努力吧，不要挂念我。西北各族，我一向待他们优厚，你一定能得到他们的帮助。”太子只是面向南方号哭。玄宗又派人把东宫的宫人送给太子，并宣布要传位给他，太子没有接受。李俶、李倓都是太子的儿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