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玄武门之变》(节选)
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九十一节选:玄武门之变,中间有删节。
说明:秦王李世民在宫城北门玄武门杀死太子李建成、齐王李元吉,随后被立为太子,两个月后即位,就是唐太宗。
会突厥郁射设1将数万骑屯河南,入塞,围乌城,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;上从之,命元吉督右武卫大将军李艺、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。元吉请尉迟敬德、程知节、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之偕行,简阅秦王帐下精锐之士以益元吉军。率更丞王晊2密告世民曰:“太子语齐王:‘今汝得秦王骁将精兵,拥数万之众,吾与秦王饯汝于昆明池3,使壮士拉杀之于幕下,奏云暴卒,主上宜无不信。吾当使人进说,令授吾国事。敬德等既入汝手,宜悉坑之,孰敢不服!’”世民以晊言告长孙无忌等,无忌等劝世民先事图之。世民叹曰:“骨肉相残,古今大恶。吾诚知祸在朝夕,欲俟其发,然后以义讨之,不亦可乎!”敬德曰:“人情谁不爱其死!今众人以死奉王,乃天授也。祸机垂发,而王犹晏然不以为忧,大王纵自轻,如宗庙社稷何!大王不用敬德之言,敬德将窜身草泽,不能留居大王左右,交手受戮也!”无忌曰:“不从敬德之言,事今败矣。敬德等必不为王有,无忌亦当相随而去,不能复事大王矣!”世民曰:“吾所言亦未可全弃,公更图之。”敬德曰:“王今处事有疑,非智也;临难不决,非勇也。且大王素所畜养勇士八百余人,在外者今已入宫,擐甲执兵,事势已成,大王安得已乎!”
正值突厥郁射设率领几万骑兵驻扎在河南地,进入边塞,包围乌城,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统率各军北征;高祖同意了,命李元吉督率右武卫大将军李艺、天纪将军张瑾等去救乌城。李元吉请求让尉迟敬德、程知节、段志玄以及秦王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他同行,并挑选秦王帐下的精锐士卒来充实自己的军队。率更丞王晊秘密告诉李世民说:“太子对齐王说:‘现在你得到了秦王的骁将精兵,拥有几万人马,我和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,让壮士在帐幕中把他杀死,上奏说是暴病而死,皇上应该不会不信。我会让人进言,让皇上把国事交给我。尉迟敬德等人既然落到你手里,应该全部活埋,谁敢不服!’”李世民把王晊的话告诉长孙无忌等人,长孙无忌等劝李世民抢先下手。李世民叹息说:“骨肉相残,是古往今来的大恶。我确实知道大祸就在眼前,想等他们发动之后,再以正义讨伐,不也可以吗!”尉迟敬德说:“人谁不爱惜自己的性命!现在大家愿意以死事奉大王,这是上天的授予。大祸即将发生,大王却还安然不以为忧,大王即使看轻自己,又把宗庙社稷置于何地!大王不用我的话,我将逃到草野之中,不能留在大王身边,束手被杀!”长孙无忌说:“不听敬德的话,事情现在就要失败了。敬德等人必定不再为大王所有,我也要跟着离开,不能再侍奉大王了!”李世民说:“我说的也不能全部放弃,你们再谋划一下。”尉迟敬德说:“大王现在处理事情犹豫不决,是不明智;面临危难不能决断,是不勇敢。况且大王平时养的八百多名勇士,在外面的现在都已经进入宫中,披上铠甲、拿起兵器,事势已成,大王怎么能停下来呢!”
己未,太白复经天4。傅奕密奏:“太白见秦分5,秦王当有天下。”上以其状授世民。于是世民密奏建成、元吉淫乱后宫,且曰:“臣于兄弟无丝毫负,今欲杀臣,似为世充、建德6报仇。臣今枉死,永违君亲,魂归地下,实耻见诸贼!”上省之,愕然,报曰:“明当鞫问,汝宜早参。”
己未日,太白星又在白天横贯天空。傅奕秘密上奏说:“太白星出现在秦地的分野,秦王将会拥有天下。”高祖把奏状交给李世民。于是李世民秘密上奏,揭发李建成、李元吉淫乱后宫,并且说:“我对兄弟没有丝毫亏负,现在他们要杀我,好像是在替王世充、窦建德报仇。我如今冤枉而死,永远离开君父,魂归地下,实在羞于见那些贼人!”高祖看了,十分惊愕,回复说:“明天就审问此事,你应该早来朝见。”
庚申,世民帅长孙无忌等入,伏兵于玄武门7。张婕妤8窃知世民表意,驰语建成。建成召元吉谋之,元吉曰:“宜勒宫府兵,托疾不朝,以观形势。”建成曰:“兵备已严,当与弟入参,自问消息。”乃俱入,趣玄武门。上时已召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等,欲按其事。
庚申日,李世民率领长孙无忌等人入朝,在玄武门埋伏士兵。张婕妤暗中知道了李世民奏表的意思,飞马告诉李建成。李建成召李元吉商议,李元吉说:“应该集合东宫和齐王府的军队,托病不去上朝,观察形势。”李建成说:“兵力防备已经很严密,我该和你一起入朝,亲自打听消息。”于是一同入宫,前往玄武门。高祖这时已经召来裴寂、萧瑀、陈叔达等人,准备审查这件事。
建成、元吉至临湖殿,觉变,即跋马东归宫府。世民从而呼之,元吉张弓射世民,再三不彀9,世民射建成,杀之。尉迟敬德将七十骑继至,左右射元吉坠马。世民马逸入林下,为木枝所絓10,坠不能起。元吉遽至,夺弓将扼之,敬德跃马叱之。元吉步欲趣武德殿,敬德追射,杀之。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,叹曰:“岂有生受其恩,而死逃其难乎!”乃与副护军薛万彻、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谢叔方帅东宫、齐府精兵二千驰趣玄武门。张公谨多力,独闭关以拒之,不得入。云麾将军敬君弘掌宿卫后,屯玄武门,挺身出战,所亲止之曰:“事未可知,且徐观变,俟兵集,成列而战,未晚也。”君弘不从,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,皆死之。君弘,显俊之曾孙也。守门兵与万彻等力战良久,万彻鼓噪欲攻秦府,将士大惧;尉迟敬德持建成、元吉首示之,宫府兵遂溃,万彻与数十骑亡入终南山。冯立既杀敬君弘,谓其徒曰:“亦足以少报太子矣!”遂解兵,逃于野。
李建成、李元吉走到临湖殿,发觉有变,立即掉转马头向东返回东宫和齐王府。李世民跟在后面呼喊他们,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,一连几次都没能拉满弓,李世民射李建成,把他杀了。尉迟敬德率七十名骑兵随后赶到,左右的人把李元吉射下马来。李世民的马受惊跑进树林,他被树枝挂住,摔下马来爬不起来。李元吉迅速赶到,夺过弓来要勒死李世民,尉迟敬德跃马大喝。李元吉徒步想跑向武德殿,尉迟敬德追上用箭射死了他。翊卫车骑将军冯翊人冯立听说李建成死了,叹息说:“哪有活着受他的恩惠,他死了就逃避危难的道理!”于是和副护军薛万彻、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人谢叔方率领东宫和齐王府的精兵两千人,飞驰奔向玄武门。张公谨力气大,独自关上城门抵挡,他们进不来。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,驻守玄武门,挺身出战,亲近的人劝阻他说:“事情还不知道结果,暂且慢慢观察变化,等军队集合,排好阵列再战也不晚。”敬君弘不听,和中郎将吕世衡大呼着冲上前去,都战死了。敬君弘是敬显俊的曾孙。守门的士兵和薛万彻等奋战很久,薛万彻擂鼓呐喊,要去攻打秦王府,秦王府将士非常恐惧;尉迟敬德拿着李建成、李元吉的首级给他们看,东宫和齐王府的士兵就溃散了,薛万彻和几十名骑兵逃入终南山。冯立杀了敬君弘后,对部下说:“这也足以稍稍报答太子了!”于是解散军队,逃到野外。
上方泛舟海池11,世民使尉迟敬德入宿卫,敬德擐甲持矛,直至上所。上大惊,问曰:“今日乱者谁邪?卿来此何为?”对曰:“秦王以太子、齐王作乱,举兵诛之,恐惊动陛下,遣臣宿卫。”上谓裴寂等曰:“不图今日乃见此事,当如之何?”萧瑀、陈叔达曰:“建成、元吉本不预义谋,又无功于天下,疾秦王功高望重,共为奸谋。今秦王已讨而诛之,秦王功盖宇宙,率土归心,陛下若处以元良,委之国务,无复事矣。”上曰:“善!此吾之夙心也。”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犹未已,敬德请降手敕,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,上从之。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自东上阁门出宣敕,众然后定。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至东宫晓谕诸将卒,皆罢散。上乃召世民,抚之曰:“近日以来,几有投杼之惑12。”世民跪而吮上乳,号恸久之。
高祖正在海池上划船,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宫护卫,尉迟敬德身披铠甲、手持长矛,径直来到高祖所在的地方。高祖大惊,问道:“今天作乱的是谁?你来这里干什么?”尉迟敬德回答:“秦王因为太子、齐王作乱,起兵杀了他们,担心惊动陛下,派我来护卫。”高祖对裴寂等人说:“想不到今天竟看到这种事,该怎么办?”萧瑀、陈叔达说:“李建成、李元吉本来没有参与起兵的谋划,对天下又没有功劳,嫉妒秦王功高望重,共同策划阴谋。现在秦王已经讨伐诛杀了他们,秦王功盖天地,天下人心归附,陛下如果立他为太子,把国家大事交给他,就不会再有事了。”高祖说:“好!这正是我一向的心愿。”当时宿卫和秦王府的军队与东宫、齐王府的部下还在交战,尉迟敬德请高祖颁下亲笔敕书,命令各军一律听从秦王指挥,高祖照办了。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阁门出去宣读敕书,众人才安定下来。高祖又派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向将士们说明,他们都罢兵散去。高祖于是召见李世民,抚慰他说:“近来,我几乎像曾参的母亲那样听信谣言而起了疑心。”李世民跪下,伏在高祖胸前吮乳,号哭了很久。
建成子安陆王承道、河东王承德、武安王承训、汝南王承明、巨鹿王承义,元吉子梁郡王承业、渔阳王承鸾、普安王承奖、江夏王承裕、义阳王承度,皆坐诛,仍绝属籍。
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、河东王李承德、武安王李承训、汝南王李承明、巨鹿王李承义,李元吉的儿子梁郡王李承业、渔阳王李承鸾、普安王李承奖、江夏王李承裕、义阳王李承度,都被处死,并从宗室名册中除名。
初,建成许元吉以正位之后,立为太弟,故元吉为之尽死。诸将欲尽诛建成、元吉左右百余人,籍没其家,尉迟敬德固争曰:“罪在二凶,既伏其诛;若及支党,非所以求安也。”乃止。是日,下诏赦天下。凶逆之罪,止于建成、元吉,自余党与,一无所问。其僧、尼、道士、女冠13并宜仍旧。国家庶事,皆取秦王处分。
当初,李建成答应李元吉,自己即位之后立他为皇太弟,所以李元吉为他拼死效力。将领们想把李建成、李元吉的亲信一百多人全部杀掉,没收他们的家产,尉迟敬德极力争辩说:“罪在两个元凶,他们已经伏诛;如果牵连到党羽,就不是求得安定的办法了。”这才作罢。当天,下诏大赦天下。凶逆的罪责,只限于李建成、李元吉,其余党羽一概不追究。僧人、尼姑、道士、女道士都照旧。国家各种事务,都由秦王处理。
辛酉,冯立、谢叔方皆自出;薛万彻亡匿,世民屡使谕之,乃出。世民曰:“此皆忠于所事,义士也。”释之。
辛酉日,冯立、谢叔方都自己出来投案;薛万彻逃亡藏匿,李世民屡次派人劝谕,他才出来。李世民说:“这些人都忠于自己的主人,是义士。”赦免了他们。
癸亥,立世民为皇太子。又诏:“自今军国庶事,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,然后闻奏。”
癸亥日,立李世民为皇太子。又下诏说:“从今以后,军国各项事务,无论大小都交给太子处理决定,然后再奏报。”
臣光曰:立嫡以长,礼之正也。然高祖所以有天下,皆太宗之功;隐太子14以庸劣居其右,地嫌势逼,必不相容。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,隐太子有泰伯之贤,太宗有子臧15之节,则乱何自而生矣!既不能然,太宗始欲俟其先发,然后应之,如此,则事非获已,犹为愈也。既而为群下所迫,遂至蹀血禁门,推刃同气,贻讥千古,惜哉!夫创业垂统之君,子孙之所仪刑也,彼中、明、肃、代之传继,得非有所指拟以为口实乎!
臣司马光说:立嫡子以长子为先,这是礼的正道。但是高祖之所以能拥有天下,都是太宗的功劳;隐太子以平庸低劣的才能居于太宗之上,地位相疑、形势相逼,必然不能相容。假如高祖有周文王的英明,隐太子有泰伯的贤德,太宗有子臧的节操,那么祸乱从哪里产生呢!既然不能这样,太宗起初想等对方先发动,然后再应对,如果这样,事情出于不得已,还算好一些。后来被部下所逼迫,以至于血染宫门,对同胞兄弟动刀,留下千古讥评,可惜啊!开创基业、传承帝统的君主,是子孙效法的榜样,后来中宗、玄宗、肃宗、代宗的帝位传承,难道不是有所比照而拿来作为借口吗!
译文:国家公园网译
注1:郁射设:突厥将领,设是突厥的官号。
注2:王晊:晊读 zhì,东宫的率更丞。
注3:昆明池:汉代开凿的大池,在长安西南。
注4:太白复经天:金星在白天出现,古人视为兵变的征兆。
注5:秦分:与秦地对应的星空区域。
注6:世充、建德:王世充、窦建德,隋末群雄,都被李世民击败。
注7:玄武门:长安太极宫的北门。
注8:张婕妤:婕妤读 jié yú,高祖的妃嫔。
注9:彀:读 gòu,把弓拉满。
注10:絓:读 guà,挂住。
注11:海池:太极宫内的湖。
注12:投杼之惑:杼读 zhù;曾参的母亲三次听人说曾参杀人,终于丢下织布的梭子逃走,比喻听信谣言。
注13:女冠:女道士。
注14:隐太子:李建成死后的谥号。
注15:子臧:春秋时曹国公子,国人要立他为君,他推辞出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