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泛舟昆明池历太华诸峰记》

余以辛卯春入滇。滇迤东西花事之胜，甲于中原，而春山茶尤胜。其在昆明者，城中园亡论，外则称太华¹兰若焉。余时随监郡诸大夫入省，以上巳日道出碧鸡关，去会城三十里而遥，盖跂指之矣，乃问途为太华之游。循关右箐斗折而南，五里至高峣，旧有杨太史用修²海庄，已废。又一里许，适有高台曲池，层楼翚榭，前用五色杜鹃棚之，题构方新也。

我在辛卯年春天进入云南。滇东滇西花事之盛，胜过中原，而春天的山茶花尤其出色。在昆明，城中的园林且不说，城外数太华¹寺最有名。我当时随着监郡的各位大夫去省城，在上巳节这天路过碧鸡关，离省城三十多里，几乎可以抬脚指到了，于是打听路径去游太华。沿着关右的竹林曲折向南，走五里到高峣，那里从前有杨慎的海庄，已经废了。又走一里多，正好有高台曲池，层楼彩榭，前面用五色杜鹃搭成花棚，是新近题名建造的。

至此遂俯昆明池。余视步无余皇，乃买渔舟一叶，命驺人踦皋陆，独挟一二黄头郎泛焉。池一望五百里，潴西南隅，俗号滇海。滇去海远，水顷亩即称海。下高峣，轻洲浅渚，蒲苇飒沓，长过人，又称草海³。海长廿余里，草中津港以千数，往来系罜䍡而渔，余荡桨其中，不复知非山阴道上也。草穷，且挂席出水，海水不及余东海一汧澳，而风力差足畏。滇中镇日咸西南风，春风较狂，掠余颿堕水中，乃回棹泊焉。

到这里就俯视昆明池了。我看找不到大船，就买了一叶渔舟，让随从沿岸步行，自己只带一两个船夫泛舟湖上。滇池一望五百里，汇聚在西南角，俗称滇海。云南离海远，有一顷一亩的水就叫做海。从高峣下去，轻浮的沙洲、浅浅的水渚，蒲苇纷纷，比人还高，又叫草海³。草海长二十多里，草丛中的水道港汊数以千计，人们来来往往系着小网捕鱼，我在中间荡桨，简直不知道这不是山阴道上了。草海尽头，挂起船帆驶出，这里的海水还比不上我家乡东海的一个小港湾，但风力却很可怕。云南整天都刮西南风，春风更狂，把我的船帆吹落水中，只好回船停泊。

易笋舆而登，渐霁，盘桓上数里，及太华山门。蕊宫琳宇，辉煌金碧，倚山隆起，拟于紫霄碧云之间。余右陟飞磴，历龙藏，东下黔宁祠，览其世像。出文陛前，两墀山茶八本，高三丈，万花霞明，飞丹如茵，列绣如幄。游倦坐其下，神𢥠𢥠复王，疑入石家锦步障也。廊右绕出缥缈楼观海，危樯一粟，水势黏天，颜以“一碧万顷”，然哉！夕阳西下，太华踞其东，倒影半浸。已，素月复流光于上，山影为藻荇，据之更胜也。是夕宿僧榻，漏下，月色入户，宿鸟惊栖聒人耳，余旅思转深矣。

换乘竹轿上山，天渐渐放晴，盘旋而上几里，到太华寺山门。殿宇金碧辉煌，靠山高高耸起，仿佛在紫霄碧云之间。我向右登上高高的石阶，经过藏经的龙藏，向东下到黔宁王祠，看了沐氏世代的画像。走到殿前台阶前，两边庭院里有八棵山茶，高三丈，万朵花像朝霞一样明亮，落红如褥，繁花如帐。游累了坐在树下，精神又旺盛起来，疑心是进了石崇的锦步障。从廊右绕出到缥缈楼看海，高高的船桅像一粒米，水势与天相连，楼上题着“一碧万顷”，确实如此！夕阳西下，太华山踞在东边，倒影半浸在水中。过了一会儿，白色的月光又流泻在上面，山影像水中的藻荇，坐在这里更觉美好。当夜睡在僧人的床上，夜深时月光照进门户，栖宿的鸟受惊吵人耳朵，我的旅愁更深了。

质明，缘埼岸碛历而南，远见山顶室庐嵌空，一如罨画，舆者云：“罗汉寺也。”以有石像比丘而名。稍近之，一邨落居河之湄，渔者织束楚以家，旁置官署焉。寺敞数千步，绝壁上仰视之，如欲堕者，盘辟而升，计四五曲。入寺，问南北庵。寺后树金马碧鸡碣，摩碣，乃入南庵。丘亭香宇，咸崭岩檐覆之，承以瑶台，趾半悬外。北入南出，过一刹庙，复间一亭台。庙为雷神，为龙伯，为大士，为玉虚师相，杂以释道；亭为回澜，为望海。又有赵羽士之塔、文殊之岩，咸傍海岸，时而惊涛拍空，飞沫可溅佛身也。路回则转北庵，蹑级而上，过朝天桥，谒老君庙，入真武宫，最上升玉皇阁，如鹊巢燕寝，悬度飘摇，雷祠龙井，跆藉足下，益又胜也。

天亮后，沿着曲折的湖岸和沙石向南走，远远看见山顶上房屋嵌在半空，就像一幅彩画，抬轿的人说：“那是罗汉寺。”因为有石刻的罗汉像而得名。稍微走近，一个村落住在水边，渔民编扎荆条做成家，旁边设了官署。罗汉寺开阔有几千步，在绝壁上，抬头看去，好像要坠落下来，盘旋而上，转了四五道弯。进寺，打听南庵、北庵。寺后立着金马碧鸡碑，摸过碑，就进南庵。小亭殿宇都在险峻的岩石下以岩为檐覆盖着，下面用石台承托，台基一半悬在外面。从北边进、南边出，经过一座庙，中间又隔一座亭台。庙有雷神庙、龙王庙、观音庙、真武庙，佛道夹杂；亭有回澜亭、望海亭。又有赵道士的塔、文殊岩，都紧靠湖岸，时而惊涛拍空，飞沫能溅到佛像身上。路转回来就到北庵，踏着石级向上，过朝天桥，拜老君庙，进真武宫，最上面登玉皇阁，像鹊巢燕窝一样，悬空飘摇，雷神祠、龙井都踩在脚下，更加奇绝。

二庵者，南疏北幽。南庵横截山麓而过，金铺绿房，足称近水楼台；北庵抟扶摇以上，层层各十丈，转山椒斗大崖，则宇一字焉，人侧身而度鸟道尔。然北庵虽高，仅见草海，白苹红蓼，楚楚有致；若南庵面东南水海，风帆雪浪，日月出没其中，故大观也。

这两座庵，南庵开朗，北庵幽深。南庵横截山脚，金色门环、绿色房屋，足称近水楼台；北庵凭借风势扶摇直上，一层层各高十丈，转过山顶陡峭的大崖，屋宇排成一字，人要侧着身子走过鸟道。然而北庵虽高，只能看到草海，白苹红蓼，楚楚动人；至于南庵，面对东南的大湖，风帆雪浪，日月从中升落，所以是大观。

下山，邑令棹芦舟以迓。稍具舲艇，欲放中流，以五两尚颠，复穿荻蒲，披鱼梁，鸣榔击汰而归。睨西山顶上丹垩之丽，适当李昭道得意笔也。时水浅舟胶，不及过杏花村。

下山时，县令划着芦苇船来迎接。稍稍备好小船，想划到湖中央，因为风还很大，又穿过芦荻蒲草，拨开鱼梁，敲着船板、划着桨回来。斜看西山顶上红白色的寺宇，正像李昭道得意的画作。当时水浅，船搁住了，没来得及去杏花村。

余行滇中，惟金、澜二江横络，其他多积洼成海，如洱海、通海、杨林海，是不一海焉，非独滇也。惟滇流如倒囊，腹广而颈隘，且逆卤北流，故称滇云。昔汉武帝欲取昆明，乃习战长安，凿池以象之，至劫灰⁴出于人世。麻姑云：“东海复扬尘也。”信如斯言，则此真滇池者，不知几更劫灰矣！

我在云南游历，只有金沙江、澜沧江两条大江横贯，其他地方多是积水的洼地成了“海”，如洱海、通海、杨林海，海不止一个，不只滇池如此。只有滇池的水像倒放的口袋，肚子宽而颈口窄，而且倒流向北，所以叫“滇”。从前汉武帝想攻取昆明，就在长安演习水战，开凿昆明池来模仿它，以至于后来挖出了劫灰⁴。麻姑说：“东海又扬起尘土了。”如果真像她说的，那么这真正的滇池，不知又经历过多少次劫灰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