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游峨眉山记》（节选）

下坡抵壑，双溪合流，障以石山，如葫芦出物，楹其背后为牛心寺。寺后绿阴簇抱，蔽亏天日，景幽绝，不类人间。寺左右为双飞桥，桥流合处，怪石螺砢，飞瀑怒出其间，一石悬峙焉，为牛心石，两石岩夹飞涛而去。余与元承置蒲团石上，结趺跏坐之，听流水砅渹呜咽，神骨俱寒，即不能忘死，堪忘世，此峨山山水最佳处也。

下坡到山谷，两条溪水汇合，被石山挡住，像葫芦口吐出东西一样，靠着它背后建起的就是牛心寺。寺后绿荫簇拥，遮蔽天日，景色幽深之极，不像人间。寺左右是双飞桥，两桥下的溪流汇合处，怪石累累，飞瀑从中间怒涌而出，一块石头悬立在那里，就是牛心石，两边石岩夹着飞涛向下奔去。我和元承在石上放下蒲团，盘腿打坐，听着流水激石，声音呜咽，精神骨头都觉得寒冷，即使不能忘掉生死，也足以忘掉尘世，这是峨眉山山水最好的地方。

缘岩为雷洞坪，岩石卧路，尽青碧腻理，玲珑如琢，与楂老树相盘错，虬龙虎豹，两欲斗巧。岩断处下窥无际，杳然深黑，世传雷神居之，闻人语声，则风雷暴至，旧树一禁语铁碑。下有十二大洞穴，人不得至也。

沿着山岩是雷洞坪，岩石横卧路上，都是青碧色、纹理细腻，玲珑得像雕琢过，和老树的枝杈互相盘绕交错，像虬龙虎豹，两者都要争巧。岩石断开的地方往下看不到边际，幽深漆黑，世代相传雷神住在下面，听到人说话的声音，风雷就会突然来临，从前立着一块禁止说话的铁碑。下面有十二个大洞穴，人到不了。

礼罢，就性天头陀宿焉。头陀年九十，苦行，与之语未了，门外雪复大下，余乃拥榾柮，披重裘，尚皮毛栗栗，盖山中连三夕雪矣。庚午晨起，望西山尽霁，独一山衣白巑岏，仅咫尺间。询之性天，曰：“正西域大雪山也。”此浩劫积雪不消，六月乃益明，去此数千里矣。余瞪目久之。初阳起，射雪色，更荧荧照人，如沁肝胆，即世称琼楼玉宇，不足状之，又一奇观也。

礼拜完毕，就在性天头陀那里住下。头陀九十岁，苦修，和他话还没说完，门外又下起大雪，我于是围着树根烧的火，披着厚皮衣，皮肤还冷得发抖，原来山里已经连下三夜雪了。庚午日早晨起来，望见西边群山全都放晴，唯独一座山披着白衣高耸，好像只在咫尺之间。问性天，他说：“这正是西域的大雪山。”那里积雪千万年不化，到六月更加明亮，离这里有几千里。我瞪着眼看了很久。朝阳升起，照在雪上，更加晶莹耀眼，好像沁入肝胆，即使用世人说的琼楼玉宇，也不足以形容，这又是一处奇观。

再登铁瓦殿，黑云覆东方未开。僧曰：“此山顶雾，非云也，倏开合耳。有大重云在其下，是称兜罗绵云³，则常住不散。”雾已，果如僧言，现大银海。

再登铁瓦殿，黑云遮住东方，没有散开。僧人说：“这是山顶的雾，不是云，一会儿就开合了。下面还有很厚的云，叫兜罗绵云³，那是常在不散的。”雾散之后，果然像僧人说的，出现一片巨大的银海。

已复诣通天观，观大藏宝旛，报午矣。一僧奔称佛光现，余亟就之。前山云如平地，一大圜相，光起平云之上，如白虹绵挂山足。已而中现作宝镜空湛状，红紫绿五色晕其周。见己身相，俨然一水墨影。时驺吏随立者百余人，余视无影也；彼百余人者，亦各自见其影，摇手动指，自相呼应，而不见余影。余与元承亦各两自见也。僧云：“此为摄身光²。”茶顷光灭，已又复现，复灭，至十现，此又奇之奇也。

随后又到通天观，看大藏经和宝幡，有人报说已到中午。一个僧人跑来说佛光出现了，我急忙过去。前山的云像平地一样，有一个大圆相，光从平铺的云上升起，像白虹连绵挂在山脚。接着中间现出宝镜一样空明澄澈的样子，红、紫、绿等五色光晕环绕四周。看见自己的身影，俨然是一幅水墨画中的影子。当时随从站着的有一百多人，我看不见他们的影子；那一百多人也各自看见自己的影子，摇手动指，自己呼应，却看不见我的影子。我和元承也各自只看见自己。僧人说：“这叫摄身光²。”一盏茶的工夫光就灭了，过一会儿又出现，又灭，一共出现了十次，这又是奇中之奇了。

山后岷山万重，僧一一指之：近瓦屋，远晒经，侧为青城、玉垒，又缥缈中指火焰、葱岭。余不能悉，余山则皆累累砂塍也，所谓旷然天游者非耶？

山后岷山万重，僧人一一指给我看：近处是瓦屋山，远处是晒经山，侧面是青城山、玉垒山，又在缥缈之中指出火焰山、葱岭。我不能一一看清，其余的山都只是一道道沙堤田埂罢了，所谓旷然神游天外，不就是这样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