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游鸡足山记》

鸡足山峙宾川州内，山面南，卓立万山之上，前纡三距，后申一支，若鸡足然，佛大弟子迦叶¹奉金缕衣入定待弥勒处也。四周多童冈荒阜，独是山松杉郁盘，云霞所留，祇园宝刹，都房静室，一一修洁，良亦净土云。

鸡足山耸立在宾川州境内，山朝南，高高挺立在万山之上，前面伸出三条山脊，后面伸出一条，像鸡爪一样，相传是佛的大弟子迦叶¹捧着金缕袈裟入定、等待弥勒的地方。四周多是光秃的山冈和荒丘，唯独这座山松杉茂密盘曲，云霞停留，寺院、僧房、静室，一一整洁，确实也是一方净土。

余自澜沧渡金沙江，缘山百里，由东南支入。始入为石钟寺。寺东里许有黑龙潭，从葑田中水涓涓流出，寺僧请止鼓吹，恐风雨立至。余始试之，故令传驺撞钲撼山谷，竟白日为朗。世俗之神，其说类如是。石钟西为西竺庵，庵后为龙华寺，龙华后为大觉，则长安僧无心所开山也。无心送慈宫大藏至，遂留锡兹山。过大觉，则行穿万松，松梢筛日影，荫映可人。又一里为寂光寺，经称“佛居常寂光土”，故以名寺。去而之圣峰寺，与无心分榻宿焉。

我从澜沧渡过金沙江，沿山走了一百里，从东南面的山脊进山。一进山是石钟寺。寺东一里多有黑龙潭，水从水草田中涓涓流出，寺僧请我们停止吹打，怕风雨立刻就来。我起初想试试，故意让随从敲锣，声震山谷，结果整天晴朗。世俗所说的神灵，大多是这样。石钟寺西边是西竺庵，庵后是龙华寺，龙华寺后是大觉寺，是长安僧人无心开山的。无心护送皇太后所赐的大藏经来，就留在这座山里。过了大觉寺，就在万株松树间穿行，松梢筛下日影，树荫掩映，令人喜爱。又走一里是寂光寺，佛经说“佛住在常寂光土”，所以用来给寺命名。离开后去圣峰寺，和无心分床住下。

晨起，由圣峰上，即走山中支，攀迦叶殿，谒尊者像。山自此纯石叠缀，舆者行磵道中，步步喘息，前后膺趾，递相承以上。过兜率庵、袈裟寺，而后至铜佛殿。殿西出侧径，可平达华首门²；东乃走险，上猢狲梯。余雅习险，竟从梯上。梯无路，仅仅崖石礌垂，俯深箐，绝处架木桄长一丈接之，犹非梯也；梯乃石齿𬺈龁，其芒上出，廉利侔剑戟。承足，石芒内啮其半，半踵悬外，惟瞰深箐，故可上不可下。上有牵挽，虫缩而升。里许，方至土主庙，则山之巅也。

早晨起来，从圣峰寺往上，就走到山的中间一支，攀上迦叶殿，拜谒迦叶尊者像。从这里起山全是石头层叠，轿夫在山涧中走，一步一喘，前后人胸脚相接，一个托着一个往上爬。经过兜率庵、袈裟寺，然后到铜佛殿。从殿西出去走小路，可以平平地到华首门²；向东就要走险路，攀猢狲梯。我向来习惯走险路，就从梯子上去。梯子其实没有路，只有崖石垒垂，下临深深的竹林，断绝处架着一丈长的木头接上，还算不上是梯子；所谓梯子是像牙齿一样参差的石头，石尖向上，锋利得像剑戟。踩脚的地方，石尖只容得下半只脚，脚跟一半悬在外面，只能看见下面的深谷，所以能上不能下。上面有人拉着，像虫子一样缩着身子往上爬。走了一里多，才到土主庙，就是山顶了。

入庙西北指，则云间见丽江雪山。余从峨眉望大雪山，在印度万余里，然旭日刺雪光，犹仿佛上余衣袂；此去丽水不千里，乃黯然无色，或云此白石积成，意近之。西指则点苍十九峰雄据，不肯为鸡足下，洱海荡潏其前；东南峦麓参差，如风中涛，咸在胫脰之下。伟哉观乎，亦足雄南中游矣！

进庙向西北指，云间可见丽江雪山。我从峨眉望大雪山，在印度一万多里外，但旭日照射的雪光，还仿佛映到我的衣袖上；这里离丽水不到一千里，雪山却暗淡无光，有人说那是白石堆成的，想来差不多。向西指是点苍山十九峰雄踞，不肯屈居鸡足山之下，洱海在它前面荡漾；东南的山峦参差起伏，像风中的波涛，都在我的小腿和脖子以下。多么雄伟的景观啊，也足以称雄于云南的游览了！

转后距，前舍利塔倚庙背，迅雷雨击圮之，岂帝释敕六丁取舍利去耶？北一里为文殊阁，又二里经束身峡，流石没足，拄杖不能留。过石棋盘，至伏虎涧。又半里，上礼佛台，下出一洞，风呜呜起，寒甚，舍之去。乃东跨偪仄三里，而渡曹溪水，绀碧一泓，日供僧五十余。又东二里，尝八功德水，迦叶卓锡处也。又东二里，谒华首门。门居山半，石规十丈如半月，而檐外飞云，迦叶入此安禅。还入铜佛殿而下，十里，转西南支，入华严寺竟夕。

转到后面的山脊，从前的舍利塔靠着庙背，被迅雷暴雨击塌了，难道是帝释天命六丁神把舍利取走了吗？向北一里是文殊阁，又走二里经过束身峡，滚落的碎石淹没脚背，拄杖也站不稳。过了石棋盘，到伏虎涧。又走半里，上礼佛台，台下有个洞，风呜呜地吹出来，非常寒冷，便离开了。于是向东跨过狭窄的山路三里，渡过曹溪水，一泓深碧，每天供给五十多个僧人饮用。又向东二里，品尝八功德水，那是迦叶卓锡的地方。又向东二里，拜谒华首门。华首门在半山，石壁方圆十丈，像半个月亮，檐外云雾飞动，迦叶就是在这里入定的。回到铜佛殿往下走，十里，转到西南面的山脊，进华严寺过夜。

次日复下接待寺，度洗心桥，而抵宾川。自华严下山，松荫空翠，掩云日者又十余里，轶大觉路，舆行其下，不觉神思之欲飞也。山中寺皆前楼后阁，龙象蹲中，僧庐左右列。其僧虽未称了事，皆持斋苦行，不犯戒律者也。或云迦叶定鸡足在西域，此山似之，故说者借以标胜，则余所不敢知。余之游以辛卯腊望后三日，余滇西沧水使者王士性也。

第二天又下到接待寺，过洗心桥，到达宾川。从华严寺下山，松荫空翠，遮掩云日的路又有十几里，超过了大觉寺那段路，轿子在树下走，不觉神思飞扬。山中的寺院都是前楼后阁，佛像居中，僧房排在左右。这里的僧人虽然说不上悟道，但都持斋苦修，不犯戒律。有人说迦叶入定的鸡足山在西域，这座山和它相似，所以说法的人借它来标榜胜地，这我就不敢断定了。我这次游览在辛卯年腊月十五后三天，作者是滇西沧水使者王士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