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游恒山日记》（节选）

初十日　循南来之涧，北去三里，有涧自西来合，共东北折而去。余溯西涧入，又一涧自北来，遂从其西登岭，道甚峻。北向直上者六七里，西转，又北跻而上者五六里，登峰两重，造其巅，是名箭筸岭。自沙河登山涉涧，盘旋山谷，所值皆土魁荒阜；不意至此而忽跻穹窿，然岭南犹复阿蒙也。一逾岭北，瞰东西峰连壁隤，翠蜚丹流。其盘空环映者，皆石也，而石又皆树；石之色一也，而神理又各分妍；树之色不一也，而错综成合锦。石得树而嵯峨倾嵌者，幕以藻绘而愈奇；树得石而平铺倒蟠者，缘以突兀而尤古。如此五十里，直下至坑底，则奔泉一壑，自南注北，遂与之俱出坞口，是名龙峪口，堡临之。村居颇盛，皆植梅杏，成林蔽麓。既出谷，复得平麓。其北又有外界山环之，长亦自东而西，东去浑源州三十里，西去应州七十里。龙峪之临外界，高卑远近，一如东底山之视沙河、峡口诸山也。于是沿山东向，望峪之东，山愈嶙嶒斗峭，问为龙山。龙山之名，旧著于山西，而不知与恒岳比肩；至是既西涉其阃域，又北览其面目，从不意中得之，可当五台桑榆之收矣。东行十里，为龙山大云寺，寺南面向山。又东十里，有大道往西北，直抵恒山之麓，遂折而从之，去山麓尚十里。望其山两峰亘峙，车骑络绎，破壁而出，乃大同入倒马、紫荆大道也。循之抵山下，两崖壁立，一涧中流，透罅而入，逼仄如无所向，曲折上下，俱成窈窕，伊阙双峰，武彝九曲，俱不足以拟之也。时清流未泛，行即溯涧。不知何年两崖俱凿石坎，大四五尺，深及丈，上下排列，想水溢时插木为阁道者，今废已久，仅存二木悬架高处，犹栋梁之巨擘也。三转，峡愈隘，崖愈高。西崖之半，层楼高悬，曲榭斜倚，望之如蜃吐重台者，悬空寺也。五台北壑亦有悬空寺，拟此未能具体。仰之神飞，鼓勇独登。入则楼阁高下，槛路屈曲。崖既矗削，为天下巨观，而寺之点缀，兼能尽胜。依岩结构，而不为岩石累者，仅此。而僧寮位置适序，凡客坐禅龛，明窗暖榻，寻丈之间，肃然中雅。既下，又行峡中者三四转，则洞门豁然，峦壑掩映，若别有一天者。又一里，涧东有门榜三重，高列阜上，其下石级数百层承之，则北岳恒山庙之山门也。去庙尚十里，左右皆土山层叠，岳顶杳不可见。止门侧土人家，为明日登顶计。

初十日　沿着从南面流来的山涧向北走三里，有一条涧从西面流来汇合，一起折向东北流去。我顺着西涧上行，又有一条涧从北面流来，就从它的西边登岭，路很陡。向北直上六七里，转向西，又向北攀登五六里，登上两重山峰，到达顶上，这里叫箭筸岭。从沙河登山涉水，在山谷中盘旋，所见都是土丘荒冈；没想到到了这里忽然登上高峻的山岭，但岭南仍然平缓。一过岭北，俯看东西两边，山峰相连，石壁陡落，绿树红岩，色彩流动。那些盘绕天空、环抱映衬的都是石头，而石头上又都长着树；石头的颜色是一样的，神态却各有美妙；树的颜色不一样，交错在一起就像一幅织锦。石头有了树，高耸倾斜的石峰像披上彩绘的帷幕而更加奇特；树有了石，平铺倒卧的树因突兀的石头衬托而更显古朴。这样走了五十里，一直下到谷底，有一道奔流的泉水从南向北流，就跟着它一起走出山口，这里叫龙峪口，有一座堡寨靠着它。村落很兴盛，都种着梅树杏树，成林遮满山脚。出了山谷，又到了平坦的山脚。北面又有外围的山环绕，也从东向西延伸，东面离浑源州三十里，西面离应州七十里。龙峪对外围山的关系，高低远近，正像东底山对沙河、峡口诸山一样。于是沿着山向东走，望见峪口东面的山更加高峻陡峭，打听后知道是龙山。龙山的名字早就在山西著称，却不知道它与恒山并肩；到这里既从西边走进了它的境域，又从北边看到了它的面目，在意想不到中得到了它，可以算是游五台山之后的额外收获了。向东走十里，是龙山大云寺，寺朝南面对着山。又向东走十里，有一条大路通往西北，直达恒山脚下，于是转弯顺着它走，离山脚还有十里。望见那里两座山峰对峙，车马络绎不绝，从石壁中穿出，这是从大同进入倒马关、紫荆关的大路。沿着这条路到山下，两边山崖像墙壁一样直立，一条山涧在中间流过，从石缝中穿进去，狭窄得好像无路可走，曲折上下，处处幽深，伊阙的双峰、武夷的九曲都比不上。这时溪水还没有上涨，就顺着山涧往上走。不知是哪一年，两边山崖都凿了石孔，大四五尺，深约一丈，上下排列，想来是水涨时插入木头作栈道用的，现在早已废弃，只剩两根木头悬架在高处，还是栋梁中的大材。转过三道弯，峡谷更窄，山崖更高。西边山崖的半腰，层层楼阁高高悬挂，曲折的亭榭斜靠着，看上去像海市蜃楼吐出的重重楼台，这就是悬空寺。五台山北面的山谷也有一座悬空寺，与这里相比还不完备。抬头看着，心神飞动，就鼓起勇气独自登上去。进去以后，楼阁高高低低，栏杆和通道曲曲折折。山崖陡直如削，已是天下壮观，而寺院的点缀又能把胜景发挥尽致。依着岩石建造，而不被岩石所拖累的，只有这一处。僧房的位置安排得恰当有序，凡是客座、禅龛，窗户明亮，床榻温暖，在一丈见方之间，整齐而雅致。下来后，又在峡中走了三四道弯，就见洞门豁然开朗，山峦沟壑互相掩映，好像另有一片天地。又走一里，山涧东边有三重牌坊，高高立在土冈上，下面有几百级石阶承接着，这就是北岳恒山庙的山门。离庙还有十里，左右都是层层叠叠的土山，看不见岳顶。就在山门旁边一户当地人家住下，为明天登顶作准备。

十一日　风翳净尽，澄碧如洗。策杖登岳，面东而上，土冈浅阜，无攀陟劳。盖山自龙泉来，凡三重。惟龙泉一重峭削在内，而关以外，则土脊平旷；五台一重虽崇峻，而骨石耸拔，俱在东底山一带出峪之处；其第三重，自峡口入山而北，西极龙山之顶，东至恒岳之阳，亦皆藏锋敛锷。一临北面，则峰峰陡削，悉现岩岩本色。一里，转北，山皆煤炭，不深凿可得。又一里，则土石皆赤，有虬松离立道旁，亭之曰“望仙”。又三里，则崖石渐起，松影筛阴，名虎风口。石路萦回，始循崖乘峭而上。三里，有杰坊曰“朔方第一山”，内则官廨厨井俱备。坊右东向拾级上，崖半为寝宫，宫北为飞石窟，相传真定府恒山从此飞去。再上，则北岳殿也。上负绝壁，下临宫廨，殿下云级插天，庑门上下，穹碑森立。从殿右上，有石窟倚而室之，曰会仙台。台中像群仙，环列无隙。余时欲跻危崖，登绝顶。还过岳殿东，望两崖断处，中垂草莽者千尺，为登顶间道，遂解衣攀蹑而登。二里，出危崖上，仰眺绝顶，犹杰然天半，而满山短树蒙密，槎桠枯竹，但能钩衣刺领，攀践辄断折，用力虽勤，若堕洪涛，汨汨不能出。余益鼓勇上，久之棘尽，始登其顶。时日色澄丽，俯瞰山北，崩崖乱坠，杂树密翳。是山土山无树，石山则有；北向俱石，故树皆在北。浑源州城一方，即在山麓，北瞰隔山一重，苍茫无际；南惟龙泉，西惟五台，青青与此作伍；近则龙山西亘，支峰东连，若比肩连袂，下扼沙漠者。既而下西峰，寻前入峡危崖，俯瞰茫茫，不敢下。忽回首东顾，有一人飘摇于上，因复上其处问之，指东南松柏间。望而趋，乃上时寝宫后危崖顶。未几，果得径，南经松柏林。先从顶上望，松柏葱青，如蒜叶草茎，至此则合抱参天，虎风口之松柏，不啻百倍之也。从崖隙直下，恰在寝宫之右，即飞石窟也，视余前上隘，中止隔崖一片耳。下山五里，由悬空寺危崖出。又十五里，至浑源州西关外。

十一日　风停雾散，天空碧蓝如洗。拄着手杖登山，面向东方往上走，都是土冈小丘，不用费力攀登。原来这山脉从龙泉关延伸过来，共有三重。只有龙泉关一重在里面，陡峭险峻，而关外都是平坦的土岭；五台山一重虽然高峻，石峰高耸挺拔，但都在东底山一带出峪口的地方；第三重从峡口入山向北，西边直到龙山顶，东边到恒山南面，也都不露锋芒。一到北面，就峰峰陡峭，全都现出高峻岩石的本色。走一里转向北，山中全是煤炭，不用深挖就能得到。又走一里，土石都是红色，有盘曲的松树分立在路旁，那里的亭子叫“望仙”。又走三里，山崖岩石渐渐耸起，松影筛下树荫，这里叫虎风口。石路曲折回环，开始沿着山崖攀着陡壁上行。走三里，有一座高大的牌坊叫“朔方第一山”，里面官署、厨房、水井都齐全。从牌坊右边向东拾级而上，山崖半腰是寝宫，寝宫北面是飞石窟，相传真定府的恒山就是从这里飞去的。再往上就是北岳殿。殿上面背靠绝壁，下面俯临寝宫和官署，殿下的石阶像插入云中，廊门上下，高大的石碑林立。从殿右边上去，有个石窟，依着它建成屋子，叫会仙台。台中塑着群仙像，环绕排列，没有空隙。我当时想攀上险崖，登上绝顶。回头经过岳殿东边，望见两崖断开的地方，中间垂着千尺长的草丛，是登顶的小路，就脱下外衣攀援而上。走了二里，到了险崖上面，抬头望绝顶，仍然高高耸在半空，而满山矮树浓密，枝杈交错，枯竹丛生，只会钩住衣服、刺着衣领，一攀一踩就断，虽然用力很勤，却像掉进洪涛里一样挣扎不出来。我更加鼓起勇气往上爬，很久才走出荆棘，登上山顶。这时阳光明丽，俯看山北，崩塌的山崖乱石纷坠，杂树密密遮蔽。这座山土山没有树，石山才有树；北面都是石头，所以树都在北面。浑源州城就在山脚下，向北看隔着一重山，苍茫无边；南面只有龙泉关一带，西面只有五台山，青青的与这里作伴；近处则龙山向西绵延，支峰向东相连，像肩并肩、袖连袖，在下面扼守着沙漠。随后从西峰下来，寻找先前入峡的险崖，俯看下面茫茫一片，不敢下去。忽然回头向东看，有一个人在上面飘飘摇摇地走着，于是又爬上那里去问他，他指着东南方的松柏林。望着那里赶过去，原来是上山时寝宫后面的险崖顶。不久果然找到了路，向南穿过松柏林。先前从山顶上望，松柏青葱，像蒜叶草茎一样细小，到了这里才知道都是合抱参天的大树，比虎风口的松柏大何止百倍。从崖缝中一直下去，正好在寝宫右边，就是飞石窟，比我先前上山的险路，中间只隔着一片山崖而已。下山走五里，从悬空寺险崖出来。又走十五里，到了浑源州西关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