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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华山记》
说明:袁宏道晚年游华山、嵩山,作《华嵩游草》。这篇开头提出名山“以骨率”的说法,认为里外全是石骨的只有华山;中间写攀登石缝、铁索和苍龙岭一类险路时人的心理,最后写东、南、西三峰。
凡山之名者,必以骨率,不能倍肤,得三之一奇乃著。表里纯骨者,惟华为然。骨有态有色,黯而浊,病在色也;块而狞,病在态也。华之骨如割云,如堵碎玉,天水烟雪,杂然缀壁矣。
凡是有名的山,都以石骨为主,石骨不能比土肤多一倍,至少要有三分之一是奇石,才会出名。里外全是石骨的,只有华山是这样。石骨有姿态有颜色,暗而浑浊,毛病出在颜色上;成块而狰狞,毛病出在姿态上。华山的石骨像割开的云,像堆砌的碎玉,天光、水色、烟雾、积雪,错杂地点缀在石壁上。
方而削,不受级,不得不穴其壁以入。壁有罅,仅容人。阴者如井,阳者如霤,如井者曰㠉,曰峡,如霤者曰沟,皆斧为衔,以受手足。衔穷代以枝,受手者不没指,受足者不尽踵。铁索累千寻,直垂下引而上,如粘壁之鼯。壁不尽罅,时为悬道。巨峦折折相逼,若故为亘以长者。横亘者缀腹倚绝崖,行足垂磴外,如面壁,如临渊,如属垣,撮心于粒,焉知鬼之不及夕也?长亘者搦其脊,匍匐进,危磴削立千余仞,广不盈背,左右顾皆绝壑,惟见深黑,吾形累累然如负瓮,自视甚赘,然微风至,摇摇欲落,第恐身之不为石矣。
山石方正陡削,无法凿出台阶,不得不在石壁上凿洞进去。石壁上有裂缝,仅能容下一个人。背阴的裂缝像井,向阳的像屋檐下的水槽,像井的叫㠉,叫峡,像水槽的叫沟,都用斧头凿出脚窝,用来放手放脚。脚窝凿不下去的地方就插上木桩,放手的地方容不下整个手指,放脚的地方容不下整个脚跟。铁索累计长达千寻,笔直垂下,人拉着往上爬,像贴在石壁上的鼯鼠。石壁不全是裂缝,有时是悬空的小道。巨大的山峦一折一折地逼近,好像故意横亘拉长。横着的道路,人要把肚子贴着绝崖走,脚垂在石阶外面,像面对墙壁,像临近深渊,像贴着矮墙,心缩成一粒米那么小,谁知道到晚上还活不活着?纵向的山脊,要抓着它的脊背,匍匐前进,险峻的石阶陡立千余仞,宽不过一个人的背,左右看都是绝壑,只见深黑一片,我的身体累赘得像背着瓮,自己看着都觉得多余,可是微风一来,摇摇晃晃像要掉下去,只恨自己的身子不能变成石头。
夫人所凭仗者手足,而督在目。方其在罅,目著暗壁,升则寄视于指也,降则寄视于踵也,目受成焉耳。罅尽而崖,目乃为祟:眩于削为栗,眩于深为掉,眩于仄为喘。愚者不然,心不至目故也,今乃知崄之所以剧矣。余衣不蔽腰,下着穷裤,见影乃笑。登崖下望,攀者如猱,侧者如蟹,伏者如蛇,折者如鹞。山之廞乃至此,自恨无虎头2写真笔也。
人所凭借的是手脚,而监督它们的是眼睛。人在石缝中时,眼睛对着暗壁,向上爬就把视线寄托在手指上,往下走就寄托在脚跟上,眼睛只是坐享其成罢了。石缝走完是悬崖,眼睛就作起祟来:被陡削弄得目眩就发抖,被深渊弄得目眩就摇晃,被狭窄弄得目眩就喘不过气。愚笨的人不是这样,是因为他的心不随眼睛走,现在我才知道险的厉害在哪里了。我的衣服遮不住腰,下面穿着短裤,看见自己的影子不禁发笑。登上山崖往下望,攀登的人像猿猴,侧身走的像螃蟹,趴着的像蛇,弯着身子的像鹞鹰。山的形态竟然到了这种地步,只恨自己没有顾恺之那样传神的画笔。
逾仙掌壁,折入石弄,北旋上,石滑而不级,为东峰。过坪,蹑崖道,蹲峙而中断,为南峰。度峰足,蜿蜒上,石叶上覆而横裂,为西峰。南峰踞两峰之上,如人危坐而双引其膝。下有土径,异树交络,峡水鸣其间。峰顶各有池,如臼、如盆、如破瓮,鲜碧澄澈,古松覆之。西峰石多璺,乍视如未稳。南峰之背有静室,垂双锁,锁尽为铁杙,以承板道。东峰南下为卫叔卿博台1,锁对悬,拓崖自达,皆奇崄。
越过仙掌壁,转进石巷,向北盘旋而上,石头光滑没有台阶的,是东峰。走过平坪,踩着崖上的小道,蹲踞对峙、中间断开的,是南峰。越过峰脚,蜿蜒而上,石片向上覆盖、横向裂开的,是西峰。南峰踞在两峰之上,像人端坐着伸出两个膝盖。下面有土路,奇树交错,峡谷中的流水在其间鸣响。各峰顶都有水池,有的像臼,有的像盆,有的像破瓮,鲜碧澄澈,古松覆盖在上面。西峰的石头多裂纹,乍一看好像不稳。南峰背后有静室,垂着两条铁索,铁索尽头是铁桩,用来托住栈道木板。从东峰向南下去是卫叔卿下棋的博台,铁索对悬,凿崖自通,都很奇险。
译文:国家公园网译
注1:卫叔卿博台:即今华山东峰的下棋亭。传说汉武帝时仙人卫叔卿与人在此下棋,所以叫博台。
注2:虎头:东晋画家顾恺之,小字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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