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游太和记》（节选）

万历癸丑暮春，予自花源归，作太和游。从草市发舟，至襄中，陆行三日，而抵山下。道上山色泉声，已冷冷非人世矣。息于楚藩兰若，以首夏初九日丁酉登山。过谢家桥，经草店。此后驰道整洁，松杉夹路，庵观栉比，朱户隐见。至冲虚庵，流泉细细，溢于衢路。上有桧一枝，开落花如金粟，即山中亦仅此一株，不见多也。上仙关，两山多竹筱。至玉真宫，穿松杉中，有石桥三四处，皆如碧玉妆砌。其上为玄岳门，如一窦，方回之泥可封也。过此则烟云金碧，辉映万状矣。夹道古杉千株，过元和观，溪水争流，其左即走玉虚宫中道也。以玉虚宫需之异日，急从中路行。有危坡，稍见野意。不三里，夹道浓阴，山或左右担。至回龙观，见天柱诸峰，若刻若缕。历老君、关公庙，及太子坡，皆修洁。过平台，下十八盘，石墀不受一尘，树影尤浓。闻流水声厉甚，即龙泉观前桥也。台路有三：一为周行，即走紫霄南岩，登天柱者。入溪即走九渡涧，中至玉虚岩、琼台观道也。其上为红门，即太上、八仙、罗公院诸处，可抵琼台者。予旧闻之中郎云：“太和琼台一道，叠雪轰雷。游人乃云此山诎水，殊可笑。”予拉游侣，请先观水，为山灵解嘲。乃行涧中，两山夹立处，雨点披麻斧劈诸皴，无不备具，洒墨错绣，花草烂斑。怪石万种，林立水上，与水相遭，呈奇献巧。大约以石尼水而不得往，则汇而成潭；以水间石而不得朋，则峙而为屿。石偶诎而水赢，则纾徐而容与；水偶诎而石赢，则颓叠而吼怒。水之行地也迅，则石之静者反动而转之，为龙为虎，为象为兕；石之去地也远，则水之沉者反升而跃之，为花为蕊，为珠为雪。以水洗石，水能予石以色，而能为云为霞，为砂为翠；以石捍水，石能予水以声，而能为琴为瑟，为歌为呗。石之趼避水，而其岩上覆，则水常含雪霰之气，而不胜冷然；石之颅避水，而其颠内却，则水常亲曦月之光，而不胜烂然。如此者凡二十余里，抵玉虚岩。岩若青玉，下覆楼阁，流水绕之。喘息稍定，复下穿涧，水稍狭，流愈壮。百武一息，即拣石而卧。一日间行住食息，皆对怪石；爪齿缨足，俱费乳雪。生平观水石之变，无畅于此者。又三十余里，始与水稍疏，得中琼台，新毁于火。然望天柱、蜡烛诸峰，无论岩峦之奇，即百万碧树，绿光浮动射人。其绝壁岩栖者，隐隐树中如蜂房，间多披裘念一之夫，饵芝煮石，咽气飧和，永绝梯磴，独耦烟云，以待羽化者。至上琼台，日已暮，遂止焉。其后为琼台峰，若一髻前指，即所谓外朝峰者，陈希夷修道处。

万历癸丑年暮春，我从花源回来，作太和山之游。从草市坐船出发，到襄阳，又走陆路三天，到了山下。路上的山色泉声，已经清冷得不像人间了。在楚王府的寺院里歇息，于初夏初九丁酉日登山。过谢家桥，经草店。从这以后，御道整洁，松杉夹路，庵观像梳齿一样密密排列，朱红的门户时隐时现。到冲虚庵，细细的泉水溢到路上。庵上有一棵桧树，开的落花像金色的粟粒，就是山中也只有这一棵，不多见。上仙关，两山多竹子。到玉真宫，在松杉中穿行，有三四座石桥，都像用碧玉砌成。上面是玄岳门，像一个洞口，好像用一丸泥就能封住。过了这里，烟云和金碧的宫殿交相辉映，景象万千。夹道有上千株古杉，过元和观，溪水争流，左边就是去玉虚宫的中路。玉虚宫打算改日再去，赶紧从中路走。有陡坡，稍稍有了野趣。不到三里，夹道浓荫，山像从左右两边挑着担子。到回龙观，看见天柱诸峰，像雕刻出来的一样。经过老君庙、关公庙和太子坡，都整洁。过平台，下十八盘，石阶一尘不染，树影更浓。听到流水声很响，就是龙泉观前的桥了。从平台出发的路有三条：一条是大道，就是经紫霄宫、南岩登天柱峰的路；进入溪谷就走九渡涧，中途到玉虚岩，是去琼台观的路；再上面是红门，就是太上、八仙、罗公院各处，也可以到琼台。我以前听中郎（袁宏道）说过：“太和山琼台这一路，水像堆雪、像轰雷。游人却说这座山水少，真是可笑。”我拉着游伴，请先去看水，为山神辩白。于是在涧中行走，两山夹立的地方，雨点皴、披麻皴、斧劈皴各种山石纹理，无不具备，像泼墨、像锦绣交错，花草烂漫。各种怪石，林立在水上，与水相遇，呈现奇巧。大概是石头阻住水而水流不过去，就汇聚成潭；水把石头隔开而石头连不起来，就耸立成小岛。石头偶尔弱而水势强，水就舒缓从容地流；水偶尔弱而石头强，水就层层跌落、怒吼咆哮。水在地上奔流迅速，静止的石头反而像在翻转，像龙像虎，像象像犀；石头离地很高，下沉的水反而向上跃起，像花像蕊，像珠像雪。用水冲洗石头，水能给石头颜色，能变成云、成霞、成砂、成翠；用石头挡住水，石头能给水声音，能变成琴、成瑟、成歌、成梵呗。石头的脚躲开水而岩石上部覆盖下来，水就常含着雪霰般的寒气，清冷无比；石头的头部躲开水而顶端向内缩，水就常常亲近日光月光，灿烂无比。像这样一共二十多里，到了玉虚岩。岩像青玉，下面覆盖着楼阁，流水环绕。喘息稍定，又下去穿过涧谷，水稍窄，水流更加壮盛。每走百步休息一次，就挑块石头躺下。一天之中，行走、停留、吃饭、休息，都对着怪石；指甲、牙齿、帽带、脚上，都沾满了乳白的水花。我平生看水石的变化，没有比这更畅快的。又走了三十多里，才和水稍稍分开，到了中琼台，刚刚被火烧毁。但是望天柱、蜡烛诸峰，不要说岩峦的奇特，就是那上百万株碧树，绿光浮动，照射人眼。那些在绝壁岩洞中栖息的人，在树中隐隐约约像蜂房一样，其中多是披着皮衣、专心修炼的人，吃芝草、煮石头，吐纳服气，永远不走山路下山，独自与烟云为伴，等待成仙。到上琼台，天已黑了，就住在那里。后面是琼台峰，像一个发髻向前指着，就是所谓外朝峰，是陈希夷修道的地方。

晓，寻旧路归，始入玉虚宫，周遭类一大县。其中虬柱龙梁，云榱藻井，砌以文石，覆以碧瓦，绮寮云接，飞阁雾连。其外金字银书之亭，真官选客之宇，皆可为他山宫殿。其左右道宇玄院，绮错棋布；幽宫棨室，千门万户。流水周于阶砌，泉声喧于几席。姹花异草，古树苍藤，骈罗列植，分天蔽日。海上三山，忉利五院，依稀似之。若夫山裹田间，泉周塍外。花里有耕耨之客，云中闻鸣吠之声。能使芙蓉城中失其芳妍，桃花源上让其幽邃矣。息于望仙宫，目不暇览，情不周玩。遂策杖而出，讯之老道人，云此即异时武当县也。出宫后，返玉真，入涉其概。步至松杉间，与游侣评山。予曰：“吾胸中已有粉本。大约太和山，一美丈夫也。从遇真至平台为趾，竹荫泉界，其径路最妍。从平台至紫霄为腹，遏云入汉，其杉桧最古。从紫霄至天门为臆，砂翠斑烂，以观山骨，为最亲。从天门至天柱为颅，云奔雾驶，以穷山势，为最远。此其躯干也。左降而得南崖，皱烟驳霞，以巧幻胜。又降而得五龙，分天隔日，以幽邃胜。又降而得玉虚宫，近村远林，以宽旷胜。皆隶于山之左臂。右降而得三琼台，依山傍涧，以淹润胜。又降而过蜡烛涧，转石奔雷，以滂湃胜。又降而得玉虚岩，凌虚嵌空，以苍古胜。皆隶于山之右臂。合之，山之全体具焉。其余皆一发一甲，杂佩奢带类也。”游侣曰：“君真山之顾虎头矣！”是夜，复止于兰若。明日，至均州买归舟云。游侣者，贵竹杨孝廉、襄中余茂才、汉阳王章甫也。

天亮后，找原路回去，才进入玉虚宫，四周像一座大县城。其中有盘龙的柱子、雕龙的屋梁，画着云的椽子、绘着藻纹的天花，用有花纹的石头砌成，盖着碧色的琉璃瓦，绮丽的窗户与云相接，飞阁与雾相连。外面题着金字银字的亭子，真官和挑选来的道士居住的屋宇，都可以作别的山上的宫殿。左右的道观院落，像丝绣、棋子一样交错分布；幽深的宫殿、戟门的房舍，千门万户。流水环绕台阶，泉声在桌边喧响。艳丽的花、奇异的草，古树苍藤，罗列种植，遮天蔽日。海上的三座仙山，忉利天的五院，大概也就像这样。至于山中夹着田地，泉水环绕田埂之外。花丛中有耕田锄地的人，云中能听到鸡鸣狗叫的声音。能使芙蓉城失去芬芳艳丽，使桃花源让出幽深。在望仙宫歇息，眼睛看不过来，兴致也玩不尽。于是拄着杖出来，问老道士，说这里就是从前的武当县城。出宫后，回到玉真宫，进去大概看了一下。走到松杉之间，和游伴品评这座山。我说：“我心中已经有了底稿。太和山大约就是一个美男子。从遇真宫到平台是脚，竹荫泉流夹道，路最美。从平台到紫霄宫是腹部，高入云霄，杉树桧树最古老。从紫霄宫到天门是胸膛，砂石翠色斑斓，看山的骨骼，最亲切。从天门到天柱峰是头颅，云雾奔驰，看尽山势，最高远。这是它的躯干。向左降下得到南岩，烟霞皱叠斑驳，以奇巧变幻取胜。再降下得到五龙宫，分隔天日，以幽深取胜。再降下得到玉虚宫，近有村落远有树林，以宽广开阔取胜。这些都属于山的左臂。向右降下得到三座琼台，依山傍涧，以润泽取胜。再降下经过蜡烛涧，石头转动、水声如雷，以澎湃取胜。再降下得到玉虚岩，凌空凹嵌，以苍老古朴取胜。这些都属于山的右臂。合起来，山的全身就具备了。其余的都只是一根头发、一片指甲，或身上佩带的饰物之类。”游伴说：“您真是画山的顾恺之啊！”这天夜里，又住在那座寺院里。第二天，到均州雇了回去的船。同游的人是贵州的杨孝廉、襄阳的余秀才、汉阳的王章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