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京赋》

有凭虚公子者，心奓（shē）体忲（tài）。雅好博古，学乎旧史氏，是以多识前代之载。言于安处先生曰：“夫人在阳时则舒，在阴时则惨，此牵乎天者也。处沃土则逸，处瘠土则劳，此系乎地者也。惨则鲜于驩（huān），劳则褊（biǎn）于惠，能违之者寡矣。小必有之，大亦宜然。故帝者因天地以致化，兆人承上教以成俗。化俗之本，有与推移。何以核诸？秦据雍而强，周即豫而弱。高祖都西而泰，光武处东而约。政之兴衰，恒由此作。先生独不见西京之事欤？请为吾子陈之。

有一位凭虚公子，心气骄纵，安于奢泰。他向来喜好博通古事，曾向旧时的史官学习，所以熟知前代的记载。他对安处先生说：“人处在阳气当令的时节就舒畅，处在阴气当令的时节就凄惨，这是受制于天的；住在肥沃的土地上就安逸，住在贫瘠的土地上就劳苦，这是受制于地的。凄惨就少有欢乐，劳苦就吝于施惠，能不受这种影响的人很少。个人如此，国家也应当如此。所以帝王凭借天时地利施行教化，百姓承受上面的教化形成风俗，教化和风俗的根本，都随环境而推移。用什么来验证呢？秦占据雍州而强盛，周迁到豫州而衰弱；高祖建都西方而宽裕安泰，光武帝定居东方而局促俭约。政治的兴衰，常常由此而来。先生难道没听说过西京的事吗？请让我给您说说。

“汉氏初都，在渭之涘（sì）。秦里其朔，寔（shí）为咸阳。左有崤（xiáo）函重险，桃林之塞。缀以二华，巨灵赑（bì）屃（xì），高掌远跖（zhí），以流河曲，厥迹犹存。右有陇坻（dǐ）之隘，隔阂华戎。岐梁汧（qiān）雍，陈宝⁵鸣鸡在焉。于前则终南太一，隆崛（jué）崔崒（zú），隐辚郁律。连冈乎嶓（bō）冢，抱杜含鄠（hù），欱（hē）沣（fēng）吐镐，爰有蓝田珍玉，是之自出。于后则高陵平原，据渭踞泾。澶（chán）漫靡迤，作镇于近。其远则九嵕（zōng）甘泉，涸阴沍（hù）寒。日北至而含冻，此焉清暑。尔乃广衍沃野，厥田上上，寔惟地之奥区神皋。昔者大帝说秦缪（mù）公而觐之，飨（xiǎng）以钧天广乐。帝有醉焉，乃为金策。锡用此土，而翦诸鹑首⁹。是时也，并为强国者有六，然而四海同宅，西秦岂不诡哉？

“汉朝起初建都，在渭水岸边。秦都在它北面，就是咸阳。东边有崤山、函谷关的重重天险，还有桃林塞，又连着两座华山。河神巨灵奋力用手掌推开山顶，用脚蹬开山脚，让黄河从中曲折流过，手足的痕迹至今还在。西边有陇山的险隘，隔开华夏和戎狄；岐山、梁山、汧水、雍县一带，有陈宝神鸡鸣叫的祠庙。南面是终南山、太一山，高峻耸立，山势连绵起伏，一直连到嶓冢山；它环抱杜县、鄠县，吞吐沣水、镐水，蓝田的美玉就出产在这里。北面是高陵和平原，背靠渭水，占据泾水，原野宽广绵延，就近镇守京城。远处有九嵕山、甘泉山，阴冷严寒，夏至时山中还有冰冻，天子在这里避暑。这里沃野广阔平坦，田地属上上等，确实是大地的腹心、神明眷顾的宝地。从前天帝喜爱秦穆公，召他去朝见，用钧天广乐款待他。天帝喝醉了，便写下金策，把这片土地赐给他，把鹑首的分野划归秦国。那时与秦并立的强国有六个，最后四海却统一于一家，西方的秦国难道不奇特吗？

“自我高祖之始入也，五纬相汁，以旅于东井¹⁰。娄敬委辂（lù），干非其议。天启其心，人惎（jì）之谋。及帝图时，意亦有虑乎神祇（qí）。宜其可定以为天邑。岂伊不虔思于天衢？岂伊不怀归于枌（fén）榆？天命不滔，畴敢以渝！于是量径轮，考广袤（mào）。经城洫（xù），营郭郛（fú）。取殊裁于八都，岂启度于往旧？乃览秦制，跨周法。狭百堵之侧陋，增九筵之迫胁。正紫宫于未央，表峣（yáo）阙于阊（chāng）阖（hé）。疏龙首以抗殿，状巍峨以岌（jí）嶪（yè）。亘雄虹之长梁，结棼（fén）橑（lǎo）以相接。蒂倒茄于藻井，披红葩之狎猎。饰华榱（cuī）与璧珰（dāng），流景曜之韡（wěi）晔（yè）。雕楹玉磶（xì），绣栭（ér）云楣。三阶重轩，镂槛文㮰（pí）。右平左墄（cè），青琐丹墀（chí）。刊层平堂，设切厓（yá）隒（yǎn）。坻崿（è）鳞眴（xuàn），栈齴（yǎn）巉（chán）崄（xiǎn）。襄岸夷涂，修路陖（jùn）险。重门袭固，奸宄（guǐ）是防。仰福帝居，阳曜阴藏。洪钟万钧，猛虡（jù）趪（huáng）趪。负笋业而余怒，乃奋翅而腾骧（xiāng）。

“当初我高祖刚进入关中，五大行星会聚，停在东井宿。娄敬放下拉车的横木，冒昧进言建都关中。上天开启了高祖的心，又借人来献计。到高祖思量此事时，心里也考虑到神明的意旨，因此认定这里可以作为天子之都。难道不是虔诚地顺从天道吗？难道不怀念故乡的枌榆社吗？天命不容怀疑，谁敢违背！于是测量城的直径和周长，考察土地的宽广，规划城墙和护城河，营建内城外郭。从各地都城中择取不同的规制，哪里是照搬旧制？参照秦的制度，超越周的成法：嫌百堵之墙狭陋，扩大九筵之堂的局促。在未央宫正中建紫宫，在阊阖门前立起高阙。削平龙首山来建造高殿，殿宇巍峨高耸。架起长虹一样的长梁，栋椽交错相接。藻井上倒挂着荷花，红色的花瓣层层披覆。华美的椽子和嵌璧的瓦当，流光闪耀。雕花的柱子，玉石的柱础；绣纹的斗拱，云纹的门楣。三重台阶，层层廊轩，雕镂的栏杆，彩绘的门槛。右边是平坡，左边是台阶，门窗刻着青色连环纹，台阶涂成红色。层层台基削平，边沿陡峭如崖；石阶参差像鱼鳞，险峻高耸。高岸铲成平路，长道仍旧陡险。重门层层坚固，防备奸人盗贼。宫殿仰仿天帝的居所，阴阳调和，冬暖夏凉。万钧大钟，猛兽形的钟架雄壮有力，背负着横木，仿佛余怒未消，要奋翅腾飞。

“朝堂承东，温调延北。西有玉台，联以昆德。嵳（cuó）峨崨（jié）嶫（yè），罔识所则。若夫长年神仙，宣室玉堂。麒麟朱鸟，龙兴含章。譬众星之环极，叛赫戏以辉煌。正殿路寝，用朝群辟。大夏耽耽，九户开辟。嘉木树庭，芳草如积。高门有闶（kàng），列坐金狄。内有常侍谒者，奉命当御。兰台金马，递宿迭居。次有天禄石渠，校文之处。重以虎威章沟，严更之署。徼（jiào）道外周，千庐内附。卫尉八屯，警夜巡昼。植铩（shā）悬𤟢（dùn），用戒不虞。

“朝堂在东边，温调殿在北边；西边有玉台，和昆德殿相连。殿宇高峻参差，看不出依照的是什么法度。还有长年、神仙、宣室、玉堂、麒麟、朱鸟、龙兴、含章诸殿，好像众星环绕北极，光彩辉煌。正殿是天子的正寝，用来接受诸侯百官朝见。大夏殿宽广深邃，九扇门户敞开。庭中种着嘉树，芳草茂密如堆。高门宏大，门前排列着铜人。宫内有常侍、谒者，奉命侍候天子。兰台、金马门的官员轮流值宿。其次有天禄阁、石渠阁，是校勘典籍的地方。又有虎威、章沟等官署，负责夜间巡更。巡逻的道路环绕在外，上千座卫士的庐舍依附在内。卫尉统领八支屯兵，夜里警戒，白天巡逻。竖着长矛，挂着盾牌，防备意外。

“后宫则昭阳飞翔，增成合驩。兰林披香，凤皇鸳鸾。群窈窕之华丽，嗟内顾之所观。故其馆室次舍，采饰纤缛（rù）。裛（yì）以藻绣，文以朱绿。翡翠火齐，络以美玉。流悬黎之夜光，缀随珠以为烛。金戺（shì）玉阶，彤庭辉辉。珊瑚琳碧，瓀（ruǎn）珉（mín）璘（lín）彬。珍物罗生，焕若崐（kūn）崘（lún）。虽厥裁之不广，侈靡逾乎至尊。于是钩陈之外，阁道穹隆。属长乐与明光，径北通乎桂宫。命般尔之巧匠，尽变态乎其中。后宫不移，乐不徙悬。门卫供帐，官以物辨。恣意所幸，下辇成燕。穷年忘归，犹弗能遍。瑰异日新，殚（dān）所未见。

“后宫有昭阳、飞翔、增成、合欢、兰林、披香、凤皇、鸳鸾诸殿。众多美女华丽动人，天子回顾所见，无不美好。所以那些馆舍居所，彩绘装饰细密繁复，用彩绣包裹，用朱绿涂饰。翡翠、火齐珠，用美玉串联。悬黎宝玉在夜里流光，缀上随侯珠当作灯烛。金饰的台阶边石，玉砌的台阶，红色的庭院光彩闪耀。珊瑚、琳、碧、瓀珉等美石光彩斑斓，珍宝罗列，灿烂得像昆仑仙山。宫殿规模虽然不大，奢侈却超过了天子的正宫。在钩陈禁卫之外，阁道高高拱起，连接长乐宫和明光宫，向北直通桂宫。命令公输般、王尔那样的巧匠，在其中尽显变化。后宫的人不用迁移，乐器不用搬动，门卫和帐幕陈设，都由专人按物品分管。天子随意临幸，下了车就能宴饮。整年流连忘返，也游不遍；珍奇之物天天翻新，尽是前所未见的。

“惟帝王之神丽，惧尊卑之不殊。虽斯宇之既坦，心犹凭而未摅（shū）。思比象于紫微，恨阿房之不可庐。覛（mì）往昔之遗馆，获林光于秦余。处甘泉之爽垲（kǎi），乃隆崇而弘敷。既新作于迎风，增露寒与储胥。托乔基于山冈，直墆（dì）霓以高居。通天訬（miǎo）以竦（sǒng）峙，径百常而茎擢。上辬（bān）华以交纷，下刻峭其若削。翔鶤（kūn）仰而不逮，况青鸟与黄雀。伏棂（líng）槛而俯听，闻雷霆之相激。

“帝王的宫殿神妙壮丽，是怕尊卑没有区别。这些宫室虽然已经很宏大，心里仍然觉得不满足。想要仿效天上的紫微宫，遗憾的是阿房宫已经不能住了。察看往昔遗留的宫馆，在秦朝的旧物里找到了林光宫。它坐落在甘泉山高爽干燥的地方，于是加高扩建。新建了迎风馆，又增修露寒、储胥两馆。把高高的基址托在山冈上，直上云霓高居。通天台高高耸立，有上百常高，像草茎一样挺拔。上部华丽的构件交错纷繁，下部陡峭如刀削。高飞的鹍鸡仰头都够不着，何况青鸟和黄雀。伏在栏杆上俯身倾听，能听到雷霆在下面相击。

“柏梁既灾，越巫陈方。建章是经，用厌火祥。营宇之制，事兼未央。圜（yuán）阙竦以造天，若双碣（jié）之相望。凤骞翥（zhù）于甍（méng）标，咸溯风而欲翔。阊阖之内，别风嶕（jiāo）峣。何工巧之瑰玮，交绮豁以疏寮（liáo）。干云雾而上达，状亭亭以苕（tiáo）苕。神明崛其特起，井干叠而百增。跱（zhì）游极于浮柱，结重栾以相承。累层构而遂隮（jī），望北辰而高兴。消雰（fēn）埃于中宸（chén），集重阳之清澂（chéng）。瞰宛虹之长鬐（qí），察云师之所凭。上飞闼而仰眺，正睹瑶光与玉绳。将乍往而未半，怵（chù）悼栗而怂兢。非都卢之轻趫（qiáo），孰能超而究升？馺（sà）娑骀（dài）荡，焘（dào）奡（ào）桔桀。枍（yì）诣承光，睽（kuí）罛（gū）庨（xiāo）𧯆（huò）。橧（zēng）桴（fú）重棼，锷（è）锷列列。反宇业业，飞檐䡾（niè）䡾。流景内照，引曜日月。天梁之宫，寔开高闱。旗不脱扃（jiōng），结驷方蕲（qí）。轹（lì）辐轻骛，容于一扉。长廊广庑（wǔ），途阁云蔓。闬（hàn）庭诡异，门千户万。重闺幽闼，转相逾延。望䆗（yǎo）窱（tiǎo）以径廷，眇不知其所返。既乃珍台蹇（jiǎn）产以极壮，墱（dèng）道逦（lǐ）倚以正东。似阆（làng）风之遐坂，横西洫而绝金墉（yōng）。城尉不㢮（chí）柝（tuò），而内外潜通。

“柏梁台遭了火灾，越地巫师献上方术，于是营建建章宫，用来压制火灾。宫室的规模，兼有未央宫的气派。圆形的宫阙高耸入天，像两座碣石遥遥相望。屋脊上的铜凤展翅，都迎着风像要飞起。阊阖门内，别风阙高峻。工艺多么奇巧！交错的绮窗开阔通透。高耸穿过云雾，亭亭直上。神明台突兀独起，井干楼层层叠叠，高达百重。屋梁立在浮柱上，层层斗拱相承。一层层往上攀登，向着北极星高高升起。在宫中消散尘埃雾气，汇聚九天之上的清气。俯看弯曲的长虹，察看云师凭依的地方。登上高处的阁门仰望，正好看见北斗的瑶光星和玉绳星。刚往上爬了不到一半，就心惊胆战。若不是都卢国那样身轻善攀的人，谁能一直登到顶？还有馺娑、骀荡、枍诣、承光诸殿，高大雄峻。层层梁栋重叠，高峻整齐；屋檐反翘，飞檐高举。日光照进室内，引来日月的光辉。天梁宫开着高大的门，旗帜不必卸下，四马并驾就能驶入，车轮滚过，轻快奔驰，一扇门就容得下。长廊和宽大的廊屋，阁道像云一样蔓延。院门庭户奇特多变，门户千千万万。深闺幽门，一重重相连延伸。望去幽深曲折，远得不知怎么回去。又有珍贵的台观曲折高壮，登台的石阶连绵向东，像昆仑山上阆风的远坡，横跨西边的护城河，越过金城。守城的校尉虽然不停敲梆巡夜，宫内宫外早已暗中相通。

“前开唐中，弥望广潒（dàng）。顾临太液，沧池漭（mǎng）沆（hàng）。渐台立于中央，赫昈（hù）昈以弘敞。清渊洋洋，神山峨峨。列瀛洲与方丈，夹蓬莱而骈罗。上林¹⁹岑以垒㠑（zuì），下崭岩以嵒（yán）龉（yǔ）。长风激于别陦（dǎo），起洪涛而扬波。浸石菌于重涯，濯灵芝以朱柯。海若游于玄渚，鲸鱼失流而蹉𧿶（tuó）。于是采少君之端信，庶栾大之贞固。立修茎之仙掌，承云表之清露。屑琼蕊以朝飧，必性命之可度。美往昔之松乔，要羡门乎天路。想升龙于鼎湖，岂时俗之足慕？若历世而长存，何遽营乎陵墓？

“建章宫前开辟唐中，满眼是广阔的水面。回头俯临太液池，池水苍茫浩荡。渐台立在池中央，红光闪耀，高大宽敞。清澈的池水浩浩荡荡，池中神山巍峨，排列着瀛洲、方丈，夹着蓬莱，并列分布。山上林木岑立，层层叠叠；山下岩石陡峭，参差不齐。长风吹击岛屿，掀起巨浪。水浸着重重岸边的石菌，冲洗着红茎的灵芝。海神在幽深的水洲上游荡，石刻的鲸鱼像失水一样卧在岸边。于是听信李少君的说法，指望栾大的方术真实可靠。立起高茎铜仙人掌，承接云端的清露，碾碎玉屑在早晨服食，以为寿命一定可以延长。羡慕古代的赤松子、王子乔，要在天路上与仙人羡门相会。想着黄帝在鼎湖乘龙升天，世俗哪里值得留恋？如果能世世长存，何必急着修陵墓？

“徒观其城郭之制，则旁开三门，参涂夷庭。方轨十二，街衢相经。廛（chán）里端直，甍宇齐平。北阙甲第，当道直启。程巧致功，期不陁（zhì）陊（duò）。木衣绨（tí）锦，土被朱紫。武库禁兵，设在兰锜（qí）。匪石匪董，畴能宅此？尔乃廓开九市，通阛（huán）带阓（huì）。旗亭五重，俯察百隧。周制大胥，今也惟尉。瓌（guī）货方至，鸟集鳞萃。鬻（yù）者兼赢，求者不匮。尔乃商贾百族，裨贩夫妇。鬻良杂苦，蚩眩边鄙。何必昏于作劳，邪赢优而足恃。彼肆人之男女，丽美奢乎许史。若夫翁伯浊质，张里之家。击钟鼎食，连骑相过。东京公侯，壮何能加？都邑游侠，张赵之伦。齐志无忌，拟迹田文。轻死重气，结党连群。寔蕃有徒，其从如云。茂陵之原，阳陵之朱。趫悍虓（xiāo）豁，如虎如𤠾（chū）。睚（yá）眦（zì）虿（chài）芥，尸僵路隅。丞相欲以赎子罪，阳石污而公孙诛。若其五县游丽，辩论之士。街谈巷议，弹射臧（zāng）否。剖析毫厘，擘（bò）肌分理。所好生毛羽，所恶成创痏（wěi）。郊甸之内，乡邑殷赈。五都货殖，既迁既引。商旅联槅（gé），隐隐展展。冠带交错，方辕接轸（zhěn）。封畿（jī）千里，统以京尹。郡国宫馆，百四十五。右极盩（zhōu）厔（zhì），并卷酆（fēng）鄠。左暨河华，遂至虢（guó）土。

“再看城郭的规制：每面开三座门，每门三条路，平坦端正。十二条大道都能并行几辆车，街道纵横交错。里巷端正笔直，屋顶整齐划一。北阙一带的上等宅第，正对大道开门。比试精巧，务求功效，期望永不倒塌。木头裹着丝绸锦缎，墙面涂着红紫颜色。武库里的禁卫兵器，陈列在兵架上。若不是石显、董贤那样的宠臣，谁能住在这里？于是开辟九个市场，市门和市墙相连通。市楼有五层，可以俯察上百条市道。周代设大胥管市，如今只设市尉。珍奇货物运到，像鸟群、鱼群一样聚集。卖的人获利成倍，买的人从不缺货。还有各类商人，男女小贩，在好货里掺杂次品，欺骗边远乡下人。何必辛苦劳作，靠取巧赚来的盈利就足以依靠。那些店铺里的男男女女，衣饰华美胜过外戚许氏、史氏。至于翁伯、浊氏、质氏、张里这几家，击钟列鼎而食，车骑相连往来，东都的公侯，气派也比不过。都城的游侠，如张回、赵放之辈，志向和魏无忌相同，效仿孟尝君田文，轻视生死，看重意气，结党成群，门徒众多，随从如云。茂陵的原涉、阳陵的朱安世，敏捷凶悍，像虎一样猛，像貙一样凶。稍有嫌隙，就让人横尸路旁。丞相公孙贺想抓朱安世为儿子赎罪，结果朱安世告发其子与阳石公主私通，公孙贺父子被诛。至于五陵县游手好闲的人和能言善辩之士，在街头巷尾议论，评论别人的好坏，剖析到毫厘，掰开肌理细说。喜欢的人能说得生出羽毛，厌恶的人能说得满身伤痕。京郊之内，乡邑繁盛。五都的商人，有的迁来，有的被招来。商队的车辆相连，隆隆不绝；官员衣冠交错，车辕相并，车厢相接。京畿方圆千里，由京兆尹统管。郡国的宫馆有一百四十五处，西到盩厔，连同酆、鄠，东到黄河、华山，直到虢地。

“上林禁苑，跨谷弥阜。东至鼎湖，邪界细柳。掩长杨而联五柞，绕黄山而款牛首。缭垣绵联，四百余里。植物斯生，动物斯止。众鸟翩翻，群兽𩣚（pī）騃（sì）。散似惊波，聚以京峙。伯益不能名，隶首不能纪。林麓之饶，于何不有？木则枞（cōng）栝（guā）棕柟（nán），梓棫（yù）楩（pián）枫。嘉卉灌丛，蔚若邓林。郁蓊（wěng）薆（ài）薱（duì），橚（sù）爽櫹（xiāo）椮（sēn）。吐葩飏荣，布叶垂阴。草则葴（zhēn）莎菅（jiān）蒯（kuǎi），薇蕨荔苀（háng）。王刍莔（méng）台，戎葵怀羊。苯䔿（zǔn）蓬茸，弥皋被冈。筱（xiǎo）簜（dàng）敷衍，编町（tǐng）成篁。山谷原隰（xí），泱漭无疆。乃有昆明²⁰灵沼，黑水玄阯（zhǐ）。周以金堤，树以柳杞。豫章珍馆，揭焉中峙。牵牛立其左，织女处其右。日月于是乎出入，象扶桑与蒙汜（sì）。其中则有鼋（yuán）鼍（tuó）巨鳖，鳣（zhān）鲤鱮（xù）鲖（tóng）。鲔（wěi）鲵（ní）鲿（cháng）鯋（shā），修额短项。大口折鼻，诡类殊种。鸟则鹔（sù）鷞（shuāng）鸹（guā）鸨（bǎo），鴐（gē）鹅鸿鶤。上春候来，季秋就温。南翔衡阳，北栖雁门。奋隼（sǔn）归凫（fú），沸卉軿（píng）訇（hōng）。众形殊声，不可胜论。

“上林禁苑，跨越山谷，覆盖丘陵。东到鼎湖，斜着以细柳为界，包罗长杨宫，连接五柞宫，环绕黄山宫，直到牛首山。围墙连绵四百多里。植物在这里生长，动物在这里栖息。群鸟翩翩飞翔，群兽来回奔走，分散时像惊起的波浪，聚集时像高高的山丘。伯益也叫不全它们的名字，隶首也算不清它们的数目。山林这样丰饶，还有什么没有？树木有枞、桧、棕、楠、梓、棫、楩、枫，美好的花木丛生，茂盛得像邓林。草木繁茂，枝叶纷披，开花吐艳，布叶成荫。草有马蓝、莎草、菅、蒯、薇、蕨、荔、苀、王刍、贝母、台草、蜀葵、怀羊，蓬蓬勃勃，铺满水边高地和山冈。小竹大竹蔓延，成片长成竹林。山谷原野，广阔无边。又有昆明池这神异的水泽，池水深黑，池底幽暗，周围筑起坚固的堤岸，种着柳树和杞柳。豫章观这座珍贵的楼馆，高高耸立在池中。牵牛石像立在左边，织女石像处在右边，日月好像从这里升起落下，就像东方的扶桑、西方的蒙汜。池中有鼋、鼍、大鳖，鳣、鲤、鱮、鲖、鲔、鲵、鲿、鲨，有的额长颈短，有的口大鼻曲，种类奇特各异。鸟有鹔鷞、鸹、鸨、野鹅、鸿雁、鹍鸡，初春按时飞来，深秋飞往暖处，南飞到衡阳，北栖在雁门。鹰隼奋飞，野鸭归来，声音喧腾。形态各异，声音不同，说也说不尽。

“于是孟冬作阴，寒风肃杀。雨雪飘飘，冰霜惨烈。百卉具零，刚虫搏挚。尔乃振天维，衍地络。荡川渎，簸林薄。鸟毕骇，兽咸作。草伏木栖，寓居穴托。起彼集此，霍绎纷泊。在彼灵囿（yòu）之中，前后无有垠（yín）锷。虞人掌焉，为之营域。焚莱平场，柞木翦棘。结罝（jū）百里，迒（háng）杜蹊塞。麀（yōu）鹿麌（yǔ）麌，骈田偪（bī）仄。天子乃驾雕轸，六骏駮（bó）。戴翠帽，倚金较。璇弁（biàn）玉缨，遗光儵（shū）爚（yuè）。建玄弋，树招摇。栖鸣鸢，曳云梢。弧旌枉矢，虹𣃼（zhān）蜺（ní）旄。华盖承辰，天毕前驱。千乘雷动，万骑龙趋。属车之簉（zào），载猃（xiǎn）猲（xiē）獢（xiāo）。匪唯玩好，乃有秘书。小说九百，本自虞初。从容之求，寔俟（sì）寔储。

“到了孟冬，阴气发作，寒风肃杀，雨雪纷飞，冰霜凛冽。百草凋零，正是鹰犬搏击的时候。于是张开天一样大的纲，铺开地一样大的网，搅动河川，簸扬树林草丛。鸟全都惊飞，兽全都奔起，有的伏在草中，有的栖在树上，有的躲进洞穴，这里飞起那里落下，纷纷扰扰。在那灵囿之中，前后望不到边。虞人主管此事，为狩猎划定营域：烧去杂草，平整场地，砍伐树木，剪除荆棘，张网百里，堵住兽迹和小路。母鹿成群，挤得密密麻麻。天子于是乘坐雕饰的车，驾着六匹驳色骏马，车盖饰着翠羽，倚着金饰的车较。头戴镶玉的皮冠，系着玉缨，光彩闪烁。竖起画着玄弋、招摇星的旗帜，旗上画着鸣鸢，拖着云形的旗穗。弧旗、枉矢旗，五彩如虹霓的旌旄。华盖对着北辰，天毕旗在前开路。千辆车如雷声滚动，万骑如龙奔驰。随行的副车里，载着猎犬。车上不只有玩好之物，还有秘藏的书籍——小说九百篇，本自虞初，以备天子随时查问。

“于是蚩尤秉钺（yuè），奋鬣（liè）被般。禁御不若，以知神奸。螭（chī）魅魍（wǎng）魉（liǎng），莫能逢旃（zhān）。陈虎旅于飞廉，正垒壁乎上兰。结部曲，整行伍。燎京薪，駴（hài）雷鼓。纵猎徒，赴长莽。迾（liè）卒清候，武士赫怒。缇（tí）衣韎（mèi）韐（gé），睢（suī）盱（xū）拔扈（hù）。光炎烛天庭，嚣声震海浦。河渭为之波荡，吴岳为之陁堵。百禽㥄（líng）遽，骙（kuí）瞿（jù）奔触。丧精亡魂，失归忘趋。投轮关辐，不邀自遇。飞罕㴋（sù）箾（shuò），流镝（dí）𢶉（pò）㩧（bó）。矢不虚舍，鋋（chán）不苟跃。当足见蹍（niǎn），值轮被轹。僵禽毙兽，烂若碛砾。但观罝罗之所羂（juàn）结，竿殳（shū）之所揘（huáng）毕。叉蔟（cù）之所搀捔（jué），徒搏之所撞㧙（bì）。白日未及移其晷（guǐ），已狝（xiǎn）其什七八。

“于是扮作蚩尤的人手持大斧，鬃发飞扬，身披斑纹衣，用来禁御不祥，识别鬼怪，山精水怪都不敢靠近。在飞廉观排列勇武的军队，在上兰观整顿营垒。编好部曲，整齐行伍。点燃大火，擂响雷鼓，放出猎手，奔向深草丛林。前驱的士卒清道警戒，武士勃然发怒，穿着红衣和皮蔽膝，瞪目张狂。火光照亮天庭，喧声震动海边。黄河、渭水为之翻腾，吴岳山为之崩塌。百兽惊慌，乱跑乱撞，失魂落魄，找不到归路。有的撞在车轮上，有的卡进车辐间，不用追赶就自己送上门来。小网飞扬，飞箭呼啸，箭不虚发，矛不乱刺。被马蹄踩中，被车轮碾过，僵死的鸟兽像沙碛里的碎石一样遍地。只看那网罗所缠住的、竿殳所打倒的、叉蔟所刺中的、徒手所搏杀的，太阳的影子还没移动，已经猎取了十之七八。

“若夫游鷮（jiāo）高翚（huī），绝坑逾斥。毚（chán）兔联猭（chuàn），陵峦超壑。比诸东郭，莫之能获。乃有迅羽轻足，寻景追括。鸟不暇举，兽不得发。青骹（qiāo）挚于鞲（gōu）下，韩卢噬于𦁛（xiè）末。及其猛毅髬（pī）髵（ér），隅目高匡。威慑兕（sì）虎，莫之敢伉（kàng）。乃使中黄之士，育获之俦，朱鬕（mà）𩰁髽（zhuā），植发如竿。袒裼（xī）戟手，奎踽（jǔ）盘桓。鼻赤象，圈巨狿（yán）。摣（zhā）狒猬，㧗窳（yǔ）狻（suān）。揩枳（zhǐ）落，突棘藩。梗林为之靡拉，朴丛为之摧残。轻锐僄（piào）狡趫捷之徒，赴洞穴，探封狐。陵重巘（yǎn），猎昆駼（tú）。杪（miǎo）木末，擭（huò）獑（chán）猢。超殊榛，摕（dì）飞鼯（wú）。

“至于那高飞的野鸡，越过深坑和盐碱地；狡兔接连奔逃，越过山峦，跳过沟壑，就是东郭逡那样的狡兔，也没人能捉到。于是放出快鹰猎犬，追逐影子，追赶箭尾。鸟来不及飞起，兽来不及奔出。青腿的鹰从臂套上扑下抓住，韩卢那样的猎犬在牵绳尽处咬住。至于那些凶猛的野兽，鬃毛竖起，瞪眼斜视，眼眶高突，威势吓倒犀牛老虎，没有谁敢与之相抗。于是派出中黄伯、夏育、乌获那样的力士，红巾扎发，露着发髻，头发竖得像竹竿，赤着膊，张开手，跨步盘旋，牵着红鼻子的大象，把巨狿关进兽栏，抓住狒狒、刺猬，揪住窫窳、狻猊。擦过枳树篱笆，冲破荆棘藩篱，大树林因此倒伏，灌木丛因此摧残。轻捷敏锐的猎手，钻进洞穴，掏出大狐狸，登上重叠的山峰，猎取昆蹄野马，攀上树梢，捉住猿猴，越过丛林，捕获飞鼯。

“是时后宫嬖（bì）人昭仪之伦，常亚于乘舆。慕贾氏之如皋，乐北风之同车。盘于游畋（tián），其乐只且。于是鸟兽殚，目观穷。迁延邪睨（nì），集乎长杨之宫。息行夫，展车马。收禽举胔（zì），数课众寡。置互摆牲，颁赐获卤。割鲜野飨，犒勤赏功。五军六师，千列百重。酒车酌醴，方驾授饔（yōng）。升觞举燧，既釂（jiào）鸣钟。膳夫驰骑，察贰廉空。炙炰（páo）夥（huǒ），清酤（gū）㩼（zhī）。皇恩溥（pǔ），洪德施。徒御悦，士忘罢。巾车命驾，回旆（pèi）右移。相羊乎五柞之馆，旋憩乎昆明之池。登豫章，简矰（zēng）红。蒲且发，弋高鸿。挂白鹄（hú），联飞龙。磻（bō）不特絓（guà），往必加双。

“这时后宫的宠姬如昭仪等人，常坐在仅次于天子的车上。羡慕贾大夫的妻子到皋泽看丈夫射猎才终于开颜，喜爱《北风》诗里的携手同车。尽情游猎，多么快乐！于是鸟兽打尽，目力所及都看遍了，便缓缓回顾，斜望着，聚集到长杨宫。让徒众休息，排开车马，收集猎物，堆起尸体，清点多少。设架摆放牲肉，分赐俘获。割下鲜肉在野外宴饮，犒劳辛苦的人，奖赏有功之人。五军六师，千列百重。酒车斟出甜酒，车并排分送熟食。举起酒杯，举火为号，饮干酒就鸣钟。膳夫骑马奔驰，察看谁的酒菜吃完了要添。烤肉炖肉很多，清酒充足。皇恩广大，洪德遍施，随从的人高兴，士卒忘了疲劳。掌车官命人驾车，掉转旗帜向西去。在五柞宫徜徉，回头在昆明池休息。登上豫章观，挑选系着红丝绳的箭，像蒲且子那样发射，射下高飞的鸿雁，挂住白鹄，连带飞龙鸟。石弹从不只挂住一只，射出必定双双获取。

“于是命舟牧，为水嬉。浮鹢（yì）首，翳（yì）云芝。垂翟葆，建羽旗。齐栧（yì）女，纵櫂（zhào）歌。发引和，校鸣葭。奏淮南，度阳阿。感河冯，怀湘娥。惊蝄（wǎng）蜽（liǎng），惮蛟蛇。然后钓鲂（fáng）鳢（lǐ），纚（lí）鰋（yǎn）鲉（yóu）。摭（zhí）紫贝，搏耆（qí）龟。扼水豹，馽（zhí）潜牛。泽虞是滥，何有春秋？擿（tī）漻（liáo）澥（xiè），搜川渎。布九罭（yù），设罜（zhǔ）䍡（lù）。摷（jiǎo）昆鲕（ér），殄（tiǎn）水族。蘧（qú）藕拔，蜃（shèn）蛤剥。逞欲畋䰻（yú），效获麑（ní）䴠（yǎo）。摎（jiū）蓼（liǎo）浶（láo）浪，干池涤薮（sǒu）。上无逸飞，下无遗走。擭胎拾卵，蚳（chí）蝝（yuán）尽取。取乐今日，遑恤我后？既定且宁，焉知倾陁？

“于是命令舟官，举行水上游戏。浮起画着鹢鸟的船头，张着云芝形的伞盖，垂着翟羽装饰的羽葆，竖起羽旗。划船的女子一齐摇桨，放声唱起棹歌。一人领唱，众人应和，吹响胡笳。演奏《淮南》曲，唱起《阳阿》歌，感动河神冯夷，招来湘水女神。惊动了水怪，吓退了蛟蛇。然后钓鲂鱼、鳢鱼，用网捕鰋鱼、鲉鱼。拾取紫贝，捕捉老龟，捉住水豹，绊住潜牛。管川泽的官员任意设网，哪管什么季节？搅动深水，搜遍河川，布下细眼的网，设下小鱼网，捞尽鱼子，灭绝水族。拔起莲藕，剥开蜃蛤。纵欲捕捞，竞相猎取幼兽。搅乱水草，排干池水，清空沼泽。天上没有漏网的飞鸟，地上没有遗漏的走兽。掏取胎儿，拾取鸟卵，连蚁卵和幼虫都取尽。只求今日快乐，哪顾得上以后？既然天下已经安定，哪知道会倾覆？

“大驾幸乎平乐，张甲乙而袭翠被。攒珍宝之玩好，纷瑰丽以奓靡。临迥望之广场，程角抵之妙戏。乌获扛鼎，都卢寻橦（tóng）。冲狭燕濯，胸突铦（xiān）锋。跳丸剑之挥霍，走索上而相逢。华岳峨峨，冈峦参差。神木灵草，朱实离离。总会仙倡，戏豹舞罴。白虎鼓瑟，苍龙吹篪（chí）。女娥坐而长歌，声清畅而蜲（wēi）蛇。洪涯立而指麾，被毛羽之襳（xiān）襹（shī）。度曲未终，云起雪飞。初若飘飘，后遂霏霏。复陆重阁，转石成雷。礔（pī）礰（lì）激而增响，磅礚（kē）象乎天威。巨兽百寻，是为曼延。神山崔巍，欻（xū）从背见。熊虎升而挐（ná）攫，猿狖（yòu）超而高援。怪兽陆梁，大雀踆（qūn）踆。白象行孕，垂鼻辚囷（qūn）。海鳞变而成龙，状蜿蜿以蝹（yūn）蝹。含利颬（xiā）颬，化为仙车。骊驾四鹿，芝盖九葩。蟾蜍与龟，水人弄蛇。奇幻儵忽，易貌分形。吞刀吐火，云雾杳冥。画地成川，流渭通泾。东海黄公，赤刀粤祝，冀厌白虎，卒不能救。挟邪作蛊，于是不售。

“天子车驾来到平乐观，张设甲乙帐，铺上翠羽被。聚集珍宝玩好，纷繁瑰丽，奢华至极。登临远望的广场，观看角抵等精妙的百戏。有乌获那样的力士举鼎，有都卢国人爬竿；钻过插着刀的窄圈，像燕子掠水一样轻巧，用胸口抵着锋利的刀尖。抛弄弹丸和剑，眼花缭乱；在绳索上行走，相遇而过。假造的华山高耸，冈峦参差，神木灵草，红色果实累累。众多扮作仙人的艺人聚会，扮豹的嬉戏，扮熊的起舞，白虎弹瑟，苍龙吹篪。扮作娥皇、女英的人坐着长歌，声音清亮婉转；扮作仙人洪涯的人站着指挥，身披羽毛衣。曲子还没唱完，就云起雪飞，起初轻轻飘舞，后来纷纷扬扬。阁道上下相连，滚动石头发出雷声，霹雳激荡，声音更响，轰隆隆像天威发作。百寻长的巨兽，叫作曼延。神山高耸，忽然从兽背上显现。熊虎攀上去搏斗，猿猴跳上高处攀援。怪兽跳跃，大雀蹦跳。白象边走边生子，垂着长鼻摇动。大鱼变成龙，身形盘曲蜿蜒。含利兽张口吐气，变成仙车，用四头鹿驾车，车盖是九瓣的灵芝。蟾蜍和龟，水人戏蛇。奇幻变化转瞬即逝，变换容貌，分化形体。吞刀吐火，云雾昏暗。在地上一画就成了河，引渭水，通泾水。东海黄公，拿着赤金刀，念着越地咒语，想制服白虎，最后却救不了自己。挟持邪术作法，从此不再灵验。

“尔乃建戏车，树修旃。侲（zhèn）僮程材，上下翩翻。突倒投而跟絓，譬陨绝而复联。百马同辔，骋足并驰。橦末之伎，态不可弥。弯弓射乎西羌，又顾发乎鲜卑。

“又竖起戏车，立起长旗，童子比试技艺，在上面上下翻腾。突然倒投下来，用脚跟钩住，好像要坠落断绝，却又连住。百匹马同一套缰绳，一齐奔驰。竿头上的技艺，姿态变化无穷。在竿上弯弓射向西边的羌人，又回身射向鲜卑。

“于是众变尽，心酲（chéng）醉。盘乐极，怅怀萃。阴戒期门，微行要屈。降尊就卑，怀玺藏绂（fú）。便旋闾阎，周观郊遂。若神龙之变化，章后皇之为贵。然后历掖庭，适驩馆。捐衰色，从嬿（yàn）婉。促中堂之狭坐，羽觞行而无算。秘舞更奏，妙材骋伎。妖蛊艳夫夏姬，美声畅于虞氏。始徐进而羸形，似不任乎罗绮。嚼清商而却转，增婵蜎（yuān）以此豸（zhì）。纷纵体而迅赴，若惊鹤之群罢。振朱屣（xǐ）于盘樽，奋长袖之飒纚。要绍修态，丽服飏菁。眳（míng）藐流眄，一顾倾城。展季桑门，谁能不营？列爵十四，竞媚取荣。盛衰无常，唯爱所丁。卫后兴于鬒（zhěn）发，飞燕宠于体轻。尔乃逞志究欲，穷身极娱。鉴戒唐诗，他人是媮（tōu）。自君作故，何礼之拘？增昭仪于婕妤，贤既公而又侯。许赵氏以无上，思致董于有虞。王闳（hóng）争于坐侧，汉载安而不渝。

“于是各种变化表演完了，天子心中如醉，游乐到了极点，又生出惆怅。暗中吩咐期门卫士，微服出行，要他们委屈随从。放下尊贵俯就卑微，怀藏玉玺，收起绶带，在里巷间周旋，遍游城郊。像神龙一样变化，更显出天子的尊贵。然后经过掖庭，到欢乐的馆舍。抛弃色衰的旧人，追随美好的新人。在中堂挤着狭窄的座位，羽觞传饮，不计其数。秘藏的舞蹈轮番上演，出色的艺人尽展技艺，妖媚胜过夏姬，歌声比虞公更动听。开始慢慢进场，身形纤弱，好像连罗绮都承受不住。唱着清商曲回转身形，更显得柔美委婉。接着纵身急舞，像受惊的鹤群飞起。朱红舞鞋在盘、樽上踩踏，长袖飞扬。姿态窈窕修美，华服光彩飞扬。眉目含情流盼，一回顾就能倾城。即使是柳下惠和僧人，谁能不动心？十四等妃嫔，争相献媚邀宠。盛衰没有定准，只看宠爱落到谁身上。卫子夫因一头秀发而兴起，赵飞燕因身体轻盈而得宠。于是放纵心志，满足欲望，终身极尽欢乐。拿《唐风》的诗为鉴戒：不及时行乐，就会被别人享有。规矩由君主自定，还拘什么礼法？在婕妤之上增设昭仪，董贤既位列三公又封侯。许赵氏地位至高无上，还想像尧让位给舜那样把皇位让给董贤。王闳在座旁谏争，汉朝才得以安然不变。

“高祖创业，继体承基。暂劳永逸，无为而治。耽乐是从，何虑何思？多历年所，二百余期。徒以地沃野丰，百物殷阜。岩险周固，衿带易守。得之者强，据之者久。流长则难竭，柢（dǐ）深则难朽。故奢泰肆情，馨烈弥茂。鄙生生乎三百之外，传闻于未闻之者。曾仿佛其若梦，未一隅之能睹。此何与于殷人屡迁，前八而后五？居相圮（pǐ）耿，不常厥土。盘庚作诰，帅人以苦。方今圣上同天，号于帝皇，掩四海而为家，富有之业，莫我大也。徒恨不能以靡丽为国华，独俭啬以龌龊，忘蟋蟀之谓何？岂欲之而不能，将能之而不欲欤？蒙窃惑焉，愿闻所以辩之之说也。”

“高祖开创基业，后代继承，一时辛劳，换来长久安逸，无为而治。只管追求享乐，有什么可忧虑的？历时很久，二百多年。只因为土地肥沃，原野丰饶，物产殷实富足；山川险固，四面环绕如衣襟腰带，容易防守。得到它的人强盛，占据它的人长久。源流长就难以枯竭，根基深就难以腐朽，所以即使奢侈放纵，声名功业仍然越来越盛。我生在三百年之后，只是从传闻中听说，仿佛在梦里一样，连一角也没亲眼见到。这和殷人屡次迁都，商汤以前迁了八次、以后迁了五次，迁居到相，又因耿地被水冲毁而迁走，不常住一地，盘庚作诰，带领百姓辛苦搬迁，相比如何？如今圣上与天同德，号称帝皇，包揽四海作为一家，富有的基业，没有比我们更大的了。只遗憾不能以靡丽作为国家的光华，偏偏节俭吝啬、拘谨局促，忘了《蟋蟀》诗是怎么说的。是想这样做而做不到，还是能做而不想做呢？我私下很困惑，希望听听您分辨这件事的说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