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荆轲刺秦王》(节选)
《战国策·燕策三》节选:荆轲刺秦王。
说明:战国末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杀秦王嬴政,事败。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”“图穷匕见”都出自这里。易水在今河北易县,送别处后人建有荆轲塔、燕下都遗址也在附近。
秦将王翦破赵,虏赵王,尽收其地,进兵北略地,至燕南界。太子丹恐惧,乃请荆卿曰:“秦兵旦暮渡易水1,则虽欲长侍足下,岂可得哉?”荆卿曰:“微太子言,臣愿得谒之。今行而无信,则秦未可亲也。夫今樊将军,秦王购之金千斤,邑万家。诚能得樊将军首,与燕督亢2之地图献秦王,秦王必说见臣,臣乃得有以报太子。”太子曰:“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,丹不忍以己之私,而伤长者之意,愿足下更虑之。”
秦国大将王翦攻破赵国,俘虏了赵王,全部占领了赵国的土地,又进兵向北侵占土地,一直到达燕国南部边界。燕太子丹很害怕,就请求荆轲说:“秦国军队早晚之间就要渡过易水1,那时我即使想长久地侍奉您,又怎么能做到呢?”荆轲说:“即使太子不说,我也要请求行动了。现在去而没有凭信之物,就不能接近秦王。樊将军,秦王用黄金千斤、封邑万户悬赏他的首级。如果真能得到樊将军的首级,和燕国督亢2的地图,献给秦王,秦王一定高兴接见我,这样我才能够报答太子。”太子说:“樊将军因为走投无路才来投奔我,我不忍心为了自己的私事,而伤害长者的心意,希望您另外考虑一下吧!”
荆轲知太子不忍,乃遂私见樊於期曰:“秦之遇将军,可谓深矣。父母宗族,皆为戮没。今闻购将军之首,金千斤,邑万家,将柰何?”樊将军仰天太息流涕曰:“吾每念,常痛于骨髓,顾计不知所出耳。”轲曰:“今有一言,可以解燕国之患,而报将军之仇者,何如?”樊於期乃前曰:“为之柰何?”荆轲曰:“愿得将军之首以献秦,秦王必喜而善见臣,臣左手把其袖,而右手揕抗其胸,然则将军之仇报,而燕国见陵之耻除矣。将军岂有意乎?”樊於期偏袒扼腕而进曰:“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,乃今得闻教。”遂自刎。太子闻之,驰往,伏尸而哭,极哀。既已,无可柰何,乃遂收盛樊於期之首,函封之。
荆轲知道太子不忍心,就私下会见樊於期说:“秦国对待将军,可以说是很残酷了。父母和同族的人,都被杀尽了。如今听说用黄金千斤、封邑万户悬赏将军的首级,将军打算怎么办呢?”樊将军仰天叹息,流着泪说:“我每当想起这件事,常常恨入骨髓,只是想不出办法罢了!”荆轲说:“现在有一个建议,可以用来解除燕国的祸患,报将军的仇,怎么样?”樊於期就走向前说:“怎么办呢?”荆轲说:“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献给秦王,秦王一定高兴而愿意接见我。我左手拉住他的衣袖,右手用匕首刺他的胸膛,那么将军的仇报了,而燕国被欺侮的耻辱也洗雪了。将军是否有这个心意呢?”樊於期袒露出一只胳膊,握着手腕走近说:“这是我日日夜夜切齿痛心的事,今天才得到您的指教!”于是就自刎了。太子听到这个消息,驾车奔去,伏在尸体上痛哭,非常悲哀。事已至此,无可奈何,就把樊於期的首级装进匣子封好。
于是,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,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,取之百金,使工以药淬之,以试人,血濡缕,人无不立死者。乃为装遣荆轲。燕国有勇士秦武阳,年十二,杀人,人不敢与忤视。乃令秦武阳为副。荆轲有所待,欲与俱,其人居远未来,而为留待。顷之未发。太子迟之,疑其有改悔,乃复请之曰:“日以尽矣,荆卿岂无意哉?丹请先遣秦武阳。”荆轲怒,叱太子曰:“今日往而不反者,竖子也!今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,仆所以留者,待吾客与俱。今太子迟之,请辞决矣!”遂发。
在这以前,太子预先寻找天下锋利的匕首,找到赵国人徐夫人的匕首,用一百金买下它,让工匠用毒药水淬它,用它试验杀人,只要见一丝血,没有不立即死的。于是就准备行装,派荆轲出发。燕国有个勇士叫秦武阳,十二岁时就杀了人,别人都不敢正面看他。就派秦武阳做助手。荆轲等待一个人,想同他一起去;那人住得很远,还没有来到,荆轲给他准备好了行装。过了一阵,荆轲还没有出发,太子嫌他动身迟,怀疑他后悔,就又请求说:“日子已经不多了,您难道有别的打算吗?请让我先派遣秦武阳!”荆轲发怒,呵斥太子说:“今天去了而不能好好回来复命的,是没出息的小子!况且是拿着一把匕首进入不可测的强暴的秦国,我之所以停留下来,是等待我的朋友同去。现在太子嫌我动身迟,那就请让我告辞诀别吧!”于是就出发了。
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,皆白衣冠以送之。至易水上,既祖,取道。高渐离击筑4,荆轲和而歌,为变征之声,士皆垂泪涕泣。又前而为歌曰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复为忼慨羽声,士皆瞋目,发尽上指冠。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,终已不顾。
太子和知道这件事的宾客,都穿着白衣、戴着白帽来给他送行。到了易水边上,祭过路神,就要上路。高渐离击着筑4,荆轲随着节拍唱歌,发出变徵的声音,众宾客都流着眼泪小声地哭。荆轲又上前作歌唱道:“风萧萧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!”又发出慷慨激昂的羽声,众宾客都瞪大了眼睛,头发全都向上竖起顶住了帽子。于是荆轲就上车离去,始终没有回头。
既至秦,持千金之资币物,厚遗秦王宠臣中庶子蒙嘉。嘉为先言于秦王曰:“燕王诚振畏慕大王之威,不敢兴兵以拒大王,愿举国为内臣,比诸侯之列,给贡职如郡县,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庙。恐惧不敢自陈,谨斩樊於期头,及献燕之督亢之地图,函封,燕王拜送于庭,使使以闻大王。唯大王命之。”
到了秦国以后,荆轲带着价值千金的礼物,厚赠秦王的宠臣中庶子蒙嘉。蒙嘉替荆轲先在秦王面前说:“燕王确实畏惧大王的威势,不敢出兵抗拒大王,愿意全国上下做秦国的臣子,排在诸侯的行列里,像郡县一样进献贡品,以便能够奉守先王的宗庙。燕王非常害怕,不敢亲自来陈述,恭敬地斩下樊於期的头,并献上燕国督亢的地图,用匣子封好,燕王在朝廷上亲自拜送,派使者来禀告大王。请大王吩咐。”
秦王闻之,大喜。乃朝服,设九宾,见燕使者咸阳宫。荆轲奉樊於期头函,而秦武阳奉地图匣,以次进至陛下。秦武阳色变振恐,群臣怪之,荆轲顾笑武阳,前为谢曰:“北蛮夷之鄙人,未尝见天子,故振慑,愿大王少假借之,使毕使于前。”秦王谓轲曰:“起,取武阳所持图。”轲既取图奉之,发图,图穷而匕首见。因左手把秦王之袖,而右手持匕首揕抗之。未至身,秦王惊,自引而起,绝袖。拔剑,剑长,掺其室。时怨急,剑坚,故不可立拔。荆轲逐秦王,秦王还柱而走。群臣惊愕,卒起不意,尽失其度。而秦法,群臣侍殿上者,不得持尺兵。诸郎中执兵,皆陈殿下,非有诏不得上。方急时,不及召下兵,以故荆轲逐秦王,而卒惶急无以击轲,而乃以手共搏之。是时侍医夏无且,以其所奉药囊提轲。秦王之方还柱走,卒惶急不知所为,左右乃曰:“王负剑!王负剑!”遂拔以击荆轲,断其左股。荆轲废,乃引其匕首提秦王,不中,中柱。秦王复击轲,被八创。轲自知事不就,倚柱而笑,箕踞5以骂曰:“事所以不成者,乃欲以生劫之,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。”左右既前斩荆轲,秦王目眩良久。
秦王听了这番话,非常高兴,于是穿上朝服,设置了九宾的隆重礼节,在咸阳宫接见燕国的使者。荆轲捧着装了樊於期头颅的匣子,秦武阳捧着装地图的匣子,按次序进前。走到殿前台阶下,秦武阳脸色突变,害怕得发抖,大臣们都感到奇怪。荆轲回头冲秦武阳笑了笑,上前替他向秦王谢罪说:“北方蛮夷地区的粗野人,没有见过天子,所以心惊胆战。希望大王稍微宽容他,让他能够在大王面前完成使命。”秦王对荆轲说:“起来,取秦武阳拿的地图!”荆轲取过地图献上,展开地图,地图展到尽头,露出了匕首。荆轲趁机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,右手拿着匕首直刺秦王。没有刺中,秦王大惊,自己抽身跳起,衣袖挣断了。秦王慌忙抽剑,剑长,只是抓住剑鞘。一时惊慌急迫,剑又套得很紧,所以不能立刻拔出。荆轲追赶秦王,秦王绕着柱子跑。大臣们吓得发呆,事情突然发生,出乎意料,都失去了常态。而且按照秦国的法律,在殿上侍从的大臣,不允许携带任何兵器;那些宫廷侍卫虽然带着兵器,都排列在宫殿外面,没有皇帝的命令,不准进殿。正当危急的时候,来不及召唤殿下的士兵,因此荆轲就追赶秦王,大家惊慌失措,没有用来攻击荆轲的东西,只得用手共同扑打他。这时,侍从医官夏无且用他所带的药袋投击荆轲。秦王正围着柱子跑,惊慌失措,不知道怎么办。侍从们喊道:“大王,把剑推到背上!”秦王把剑推到背上,于是拔出剑来攻击荆轲,砍断了他的左腿。荆轲受了重伤倒地,就举起他的匕首投向秦王,没有投中,击中了柱子。秦王又砍荆轲,荆轲被砍伤了八处。荆轲自己知道事情不能成功了,就倚着柱子大笑,两腿像簸箕一样张开坐着骂道:“事情之所以没能成功,是因为我想活捉你,一定要得到归还侵地的契约去回报太子。”这时侍卫们上前杀死了荆轲,秦王头晕目眩了很长时间。
译文:国家公园网译
注1:易水:在今河北易县一带,战国时燕国的南界。
注2:督亢:燕国最富饶的地方,在今河北涿州、固安一带。
注3:变徵之声、羽声:古代七音中的两种,前者悲凉,后者激昂。
注4:筑:古代一种击弦乐器。
注5:箕踞:两腿张开坐着,形似簸箕,表示轻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