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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鲁仲连义不帝秦》(节选)
《战国策·赵策三》节选:鲁仲连义不帝秦。
说明:秦军围邯郸,魏国劝赵尊秦为帝,齐人鲁仲连当面驳倒魏使辛垣衍,使赵国不再议“帝秦”,“义不帝秦”由此而来。文中他讲齐威王怒骂周天子使者“叱嗟,而母婢也”,说明称帝者对诸侯的苛求;《史记·鲁仲连邹阳列传》也记此事。
秦围赵之邯郸。魏安釐王1使将军晋鄙救赵。畏秦,止于荡阴2,不进。魏王使客将军3辛垣衍4间入5邯郸,因平原君6谓赵王曰:“秦所以急围赵者,前与齐湣王7争强为帝,已而复归帝,以齐故。今齐湣王已益弱。方今唯秦雄天下,此非必贪邯郸,其意欲求为帝。赵诚发使尊秦昭王8为帝,秦必喜,罢兵去。”平原君犹豫未有所决。
秦军包围了赵国都城邯郸。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救援赵国,晋鄙畏惧秦军,驻扎在荡阴,不再前进。魏王又派客将军辛垣衍秘密进入邯郸,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:“秦国之所以加紧围攻赵国,是因为先前它和齐湣王争强称帝,后来又取消了帝号,原因在于齐国不再称帝。如今齐国比湣王时更加衰弱,当今只有秦国称雄天下。秦国这次未必是贪图邯郸,它的用意是想称帝。赵国如果真能派使者尊秦昭王为帝,秦国一定高兴,就会撤兵离去。”平原君犹豫不决。
此时鲁仲连9适游赵,会秦围赵。闻魏将欲令赵尊秦为帝,乃见平原君曰:“事将奈何矣?”平原君曰:“胜也何敢言事?百万之众折于外10,今又内围邯郸而不能去。魏王使将军辛垣衍令赵帝秦。今其人在是,胜也何敢言事?”鲁连曰:“始吾以君为天下之贤公子也,吾乃今然后知君非天下之贤公子也。梁11客辛垣衍安在?吾请为君责而归之。”平原君曰:“胜请召而见之于先生。”平原君遂见辛垣衍曰:“东国有鲁连先生,其人在此,胜请为绍介12而见之于将军。”辛垣衍曰:“吾闻鲁连先生,齐国之高士也。衍,人臣也,使事有职。吾不愿见鲁连先生也。”平原君曰:“胜已泄13之矣。”辛垣衍许诺。
这时鲁仲连恰好在赵国游历,正遇上秦军围赵。他听说魏国想让赵国尊秦为帝,就去见平原君,说:“这件事打算怎么办?”平原君说:“我哪里还敢谈论国事!百万大军在外面折损,如今秦军又深入国内围困邯郸,无法使它退去。魏王派将军辛垣衍来让赵国尊秦为帝,现在这个人就在这里。我哪里还敢谈论国事!”鲁仲连说:“起初我以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,今天才知道您并不是天下贤明的公子。魏国的客人辛垣衍在哪里?请让我替您斥责他,让他回去。”平原君说:“请让我把他召来与先生相见。”平原君于是去见辛垣衍,说:“齐国有位鲁连先生,现在就在这里,请让我介绍他与将军相见。”辛垣衍说:“我听说鲁连先生是齐国品行高洁的人。我是人臣,出使负有职责,不愿见鲁连先生。”平原君说:“我已经把您在这里的事告诉他了。”辛垣衍只好答应。
鲁连见辛垣衍而无言。辛垣衍曰:“吾视居北围城之中者,皆有求于平原君者也。今吾视先生之玉貌,非有求于平原君者,曷为久居此围城之中而不去也?”鲁连曰:“世以鲍焦14无从容而死者,皆非也。今众人不知,则为一身。彼秦者,弃礼义而上首功15之国也。权使16其士,虏使17其民。彼则肆然而为帝,过而遂正于天下,则连有赴东海而死矣。吾不忍为之民也!所为见将军者,欲以助赵也。”辛垣衍曰:“先生助之奈何?”鲁连曰:“吾将使梁及燕助之。齐、楚则固助之矣。”辛垣衍曰:“燕则吾请以从矣。若乃梁,则吾乃梁人也,先生恶能使梁助之耶?”鲁连曰:“梁未睹秦称帝之害故也,使梁睹秦称帝之害,则必助赵矣。”
鲁仲连见到辛垣衍,却不说话。辛垣衍说:“我看留在这座被围困的城中的人,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。如今我看先生的仪容,不像有求于平原君的人,为什么长久留在这座被围的城里而不离开呢?”鲁仲连说:“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心胸狭隘而死的,都错了。一般人不了解他,以为他只是为了自身。那秦国,是抛弃礼义而崇尚斩首之功的国家,用权术驱使士人,像对待俘虏一样役使百姓。如果它肆无忌惮地称帝,进而统治天下,那我只有跳进东海而死了,我不忍心做它的百姓!我来见将军,是想帮助赵国。”辛垣衍说:“先生怎样帮助赵国?”鲁仲连说:“我将让魏国和燕国帮助它,齐国、楚国本来就会帮助它。”辛垣衍说:“燕国,我相信它会听从您;至于魏国,我就是魏国人,先生怎么能让魏国帮助赵国呢?”鲁仲连说:“魏国是还没有看到秦国称帝的害处罢了。假如让魏国看到秦国称帝的害处,就一定会帮助赵国了。”
辛垣衍曰:“秦称帝之害将奈何?”鲁仲连曰:“昔齐威王尝为仁义矣,率天下诸侯而朝周。周贫且微,诸侯莫朝,而齐独朝之。居岁余,周烈王18崩,诸侯皆吊,齐后往。周怒,赴于齐19曰:‘天崩地坼20,天子下席21。东藩22之臣田婴齐23后至,则斮24之。’威王勃然怒曰:‘叱嗟25,而母婢也26。’卒为天下笑。故生则朝周,死则叱之,诚不忍其求也。彼天子固然,其无足怪。”辛垣衍曰:“先生独未见夫仆乎?十人而从一人者,宁力不胜,智不若耶?畏之也。”鲁仲连曰:“然梁之比于秦若仆耶?”辛垣衍曰:“然。”鲁仲连曰:“然吾将使秦王烹醢27梁王。”辛垣衍怏然28不悦曰:“嘻,亦太甚矣,先生之言也!先生又恶能使秦王烹醢梁王?”
辛垣衍说:“秦国称帝的害处是什么?”鲁仲连说:“从前齐威王曾经施行仁义,率领天下诸侯去朝见周天子。周王室贫穷衰微,诸侯都不去朝见,唯独齐国去朝见。过了一年多,周烈王去世,诸侯都去吊丧,齐国去晚了。周王室很恼怒,向齐国报丧说:‘天子去世,如同天崩地裂,新天子也离开宫室,睡在草席上守丧。东方藩国的臣子田婴齐竟敢迟到,应当斩首。’齐威王勃然大怒,说:‘呸!你母亲不过是个婢女!’结果被天下人耻笑。齐威王在周天子活着的时候去朝见,死了就破口大骂,实在是受不了周王室的苛求。做天子的本来就是这样,这也不足为怪。”辛垣衍说:“先生难道没有见过仆人吗?十个仆人跟随一个主人,难道是力气胜不过、才智比不上主人吗?是畏惧他啊。”鲁仲连说:“那么魏国和秦国相比,就像仆人对主人吗?”辛垣衍说:“是的。”鲁仲连说:“那么我将让秦王把魏王煮杀剁成肉酱。”辛垣衍很不高兴,说:“唉,先生的话也太过分了!先生又怎能让秦王把魏王煮杀剁成肉酱呢?”
鲁仲连曰:“固也,待吾言之。昔者,鬼侯29、鄂侯、文王,纣之三公30也。鬼侯有子而好,故入之于纣,纣以为恶,醢鬼侯。鄂侯争之急,辨之疾,故脯31鄂侯。文王闻之,喟然而叹,故拘之于牖里32之库,百日而欲舍之死。曷为与人俱称帝王,卒就脯醢之地也?
鲁仲连说:“当然能,请听我说。从前,鬼侯、鄂侯、周文王是商纣王的三公。鬼侯有个女儿容貌美好,把她献给纣王,纣王却嫌她丑,就把鬼侯剁成肉酱。鄂侯为此极力谏争,言辞激烈,纣王又把鄂侯制成肉干。文王听说后,长声叹息,纣王就把他囚禁在牖里的库房中一百天,想要让他死。为什么同样称帝称王,最终却落到被制成肉干肉酱的地步呢?
齐闵王将之鲁,夷维子33执策而从,谓鲁人曰:‘子将何以待吾君?’鲁人曰:‘吾将以十太牢34待子之君。’维子曰:‘子安取礼而来待吾君?彼吾君者,天子也。天子巡狩,诸侯辟舍35,纳于筦键36,摄衽37抱几,视膳于堂下,天子已食,退而听朝也。’鲁人投其籥38,不果纳。不得入于鲁,将之薛39,假涂40于邹41。当是时,邹君死,闵王欲入吊。夷维子谓邹之孤42曰:‘天子吊,主人必将倍殡柩43,设北面于南方,然后天子南面吊也。’邹之群臣曰:‘必若此,吾将伏剑而死。’故不敢入于邹。邹、鲁之臣,生则不得事养,死则不得饭含44。然且欲行天子之礼于邹、鲁之臣,不果纳。
齐闵王要到鲁国去,夷维子拿着马鞭随从,对鲁国人说:‘你们打算用什么礼节接待我们国君?’鲁国人说:‘我们将用十太牢的礼节接待贵国国君。’夷维子说:‘你们这是依照什么礼节来接待我们国君?我们的国君是天子。天子巡视各地,诸侯要让出自己的宫室,交出钥匙,提起衣襟,捧着几案,在堂下侍候天子用餐;天子吃完了,诸侯才能退下去处理政事。’鲁国人听了,就关门上锁,不让齐闵王进入。齐闵王进不了鲁国,打算到薛地去,向邹国借路。这时邹国国君刚死,闵王想进去吊丧。夷维子对邹国的嗣君说:‘天子来吊丧,主人一定要背离灵柩,在南面设置朝北的位置,然后天子面朝南吊唁。’邹国的群臣说:‘如果一定要这样,我们宁愿伏剑自杀。’所以齐闵王不敢进入邹国。邹国、鲁国的臣子,国君活着时不能好好奉养,死后也不能尽饭含之礼,然而齐闵王想在邹、鲁的臣子面前行天子之礼,他们都不肯接纳。
今秦万乘45之国,梁亦万乘之国。俱据万乘之国,交有称王之名,睹其一战而胜,欲从而帝之,是使三晋46之大臣不如邹、鲁之仆妾也。且秦无已而帝,则且变易诸侯之大臣。彼将夺其所谓不肖,而予其所谓贤;夺其所憎,而与其所爱。彼又将使其子女谗妾为诸侯妃姬,处梁之宫,梁王安得晏然47而已乎?而将军又何以得故宠乎?”
如今秦国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,魏国也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。同是万乘之国,各有称王的名号,只看到秦国打了一次胜仗,就要顺从它、尊它为帝,这是使韩、赵、魏三国的大臣还不如邹、鲁的仆人婢妾啊。况且秦国贪心不止,一旦称帝,就要撤换各国诸侯的大臣。它将罢免它认为不贤的人,任用它认为贤能的人;罢免它憎恨的人,任用它喜爱的人。它还要让自己的女儿和善进谗言的姬妾做诸侯的妃嫔,住进魏王的宫中,魏王还能安然无事吗?而将军又怎能保住原来的宠信呢?”
于是,辛垣衍起,再拜谢曰:“始以先生为庸人,吾乃今日而知先生为天下之士也。吾请去,不敢复言帝秦。”秦将闻之,为却军48五十里。
于是辛垣衍站起来,向鲁仲连拜了两拜,道歉说:“起初我以为先生是个平庸的人,今天才知道先生是天下杰出的士人。请让我离开这里,再也不敢说尊秦为帝的话了。”秦将听说这件事,为此把军队后撤了五十里。
适会魏公子无忌49夺晋鄙军以救赵击秦,秦军引而去。于是平原君欲封鲁仲连。鲁仲连辞让者三,终不肯受。平原君乃置酒,酒酣,起前以千金为鲁连寿50。鲁连笑曰:“所贵于天下之士者,为人排患、释难、解纷乱而无所取也。即有所取者,是商贾51之人也,仲连不忍为也。”遂辞平原君而去,终身不复见。
恰好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的兵权,率军救赵,攻打秦军,秦军撤走了。于是平原君想封赏鲁仲连,鲁仲连再三辞让,始终不肯接受。平原君就设宴款待他,酒喝到正畅快时,起身上前,拿出千金为鲁仲连祝寿。鲁仲连笑着说:“天下之士之所以可贵,在于替人排除祸患、解救危难、调解纠纷而不收取报酬。如果收取报酬,那就成了商人,我不愿意这样做。”于是辞别平原君离去,终身不再与他相见。
译文:国家公园网译
注1:魏安釐(xī)王:战国时魏国国君。
注2:荡阴:魏地,在今河南汤阴。
注3:客将军:别国人在魏国任将军。
注4:辛垣衍:魏国将军,辛垣是复姓。
注5:间(jiàn)入:从小路秘密进入。
注6:平原君:赵胜,赵惠文王之弟,当时任赵国相国。
注7:齐湣(mǐn)王:战国时齐国国君,曾与秦昭王同时称帝,不久都取消了帝号。下文的齐闵王即此人。
注8:秦昭王:即秦昭襄王,当时的秦国国君。
注9:鲁仲连:齐国人,善于排难解纷,终身不肯做官。文中又称鲁连。
注10:百万之众折于外:指长平之战赵军大败。
注12:绍介:介绍。
注13:泄:透露。
注14:鲍焦:周代隐士,不满时世,抱树而死。
注15:上首功:崇尚斩首的战功。上,同“尚”;秦国按斩获敌人首级的多少授予爵位。
注16:权使:用权术驱使。
注17:虏使:像对待俘虏一样役使。
注18:周烈王:东周的君主。
注19:赴于齐:向齐国报丧。赴,同“讣”。
注20:天崩地坼(chè):比喻天子去世。
注21:下席:新天子离开宫室,睡草席守丧。
注22:东藩:东方的藩国,指齐国。
注23:田婴齐:即齐威王,姓田,名婴齐(一作因齐)。
注24:斮(zhuó):斩。
注25:叱(chì)嗟:发怒时的呵斥声。
注26:而母婢也:你母亲是个婢女。而,你;骂人的话。
注27:烹醢(hǎi):煮杀后剁成肉酱。
注28:怏(yàng)然:不高兴的样子。
注29:鬼侯:商朝诸侯,一作九侯。
注30:三公:辅佐君主的最高官员。
注31:脯(fǔ):制成肉干,这里指一种酷刑。
注32:牖(yǒu)里:即羑里,在今河南汤阴。
注33:夷维子:齐闵王的臣子。
注34:十太牢:牛、羊、猪各一头为一太牢,十太牢是极隆重的待客之礼。
注35:辟(bì)舍:让出宫室。
注36:筦(guǎn)键:钥匙。
注37:摄衽(rèn):提起衣襟,表示恭敬。
注38:投其籥(yuè):关门上锁。
注39:薛:齐国的封邑,在今山东滕州。
注40:假涂:借路。涂,同“途”。
注41:邹:小国,在今山东邹城。
注42:孤:死去国君的儿子,即嗣君。
注43:倍殡柩:背离灵柩。倍,同“背”。
注44:饭含:古代丧礼,把米和珠玉放进死者口中。
注45:万乘(shèng):一万辆兵车,指大国。
注46:三晋:韩、赵、魏三国,由晋国分出。
注47:晏然:安然。
注48:却军:使军队后撤。
注49:魏公子无忌:即信陵君,魏安釐王之弟,设法夺取晋鄙兵权救赵。
注50:寿:祝寿,敬酒祝福。
注51:商贾(gǔ):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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