刪稿第二十一至三十則
論周柳蘇辛的長調、辛棄疾《賀新郎》、北曲四聲通押的源頭,以及對清代譚獻、賀裳、周濟諸家詞論的評說。
二十一、長調自以周、柳、蘇、辛為最工。美成《浪淘沙慢》二詞,精壯頓挫,已開北曲之先聲。若屯田之《八聲甘州》,東坡之《水調歌頭》,則佇興之作,格高千古,不能以常調論也。
二十一、長調自然以周邦彥、柳永、蘇軾、辛棄疾寫得最好。周邦彥的兩首《浪淘沙慢》,精勁雄壯,抑揚頓挫,已開北曲的先聲。至於柳永的《八聲甘州》、蘇軾的《水調歌頭》,則是興致所至之作,格調高絕千古,不能用一般的標準來衡量。
二十二、稼軒《賀新郎》詞「送茂嘉十二弟」,章法絕妙。且語語有境界,此能品而幾於神者。然非有意為之,故後人不能學也。
二十二、辛棄疾的《賀新郎》「送茂嘉十二弟」,章法絕妙,而且句句有境界,這是能品而接近神品的作品。但它並非刻意寫成,所以後人學不來。
二十三、稼軒《賀新郎》詞:「柳暗凌波路。送春歸猛風暴雨,一番新綠。」又《定風波》詞:「從此酒酣明月夜。耳熱。」「綠」「熱」二字,皆作上去用。與韓玉《東浦詞》《賀新郎》以「玉」「曲」葉「注」「女」,《卜算子》以「夜」「謝」葉「食」「月」,已開北曲四聲通押之祖。
二十三、辛棄疾《賀新郎》詞:「柳暗凌波路。送春歸猛風暴雨,一番新綠。」又《定風波》詞:「從此酒酣明月夜。耳熱。」「綠」「熱」兩個入聲字,都當上聲、去聲來押韻。這與韓玉《東浦詞》裡《賀新郎》以「玉」「曲」與「注」「女」押韻,《卜算子》以「夜」「謝」與「食」「月」押韻一樣,已開了北曲四聲通押的先河。
二十四、「莫雨瀟瀟郎不歸」,當是古詞,未必即白傅所作。故白詩云「吳娘夜雨瀟瀟曲,自別蘇州更不聞」也。
二十四、「莫雨瀟瀟郎不歸」,應當是古詞,不一定是白居易所作。所以白居易詩裡說「吳娘夜雨瀟瀟曲,自別蘇州更不聞」。
二十五、譚復堂《篋中詞選》謂:「蔣鹿潭《水雲樓詞》與成容若、項蓮生,二百年間,分鼎三足。」然《水雲樓詞》小令頗有境界,長調惟存氣格。《憶雲詞》精實有餘,超逸不足,皆不足與容若比。然視皋文、止庵輩,則倜乎遠矣。
二十五、譚獻(號復堂)《篋中詞》說:「蔣春霖(號鹿潭)的《水雲樓詞》與納蘭性德(字容若)、項鴻祚(字蓮生),二百年間三足鼎立。」但《水雲樓詞》的小令頗有境界,長調只剩下氣格;項鴻祚的《憶雲詞》精實有餘,超逸不足,都不能與納蘭相比。不過比起張惠言(字皋文)、周濟(號止庵)這些人,又遠遠高出了。
二十六、賀黃公《皺水軒詞筌》云:「張玉田樂府指迷,其調葉宮商,鋪張藻繪,抑亦可矣,至於風流蘊藉之事,真屬茫茫。如啖官廚飯者,不知牲牢之外別有甘鮮也。」此語解頤。
二十六、賀裳(字黃公)《皺水軒詞筌》說:「張炎的《樂府指迷》,所論聲調合乎宮商,鋪陳辭藻,倒也還可以;至於風流蘊藉之事,實在茫然。就像吃慣官府廚房飯菜的人,不知道牛羊豬之外還有別的美味。」這話令人發笑。
二十七、周保緒《詞辨》云:「玉田,近人所最尊奉,才情詣力亦不後諸人,終覺積穀作米,把纜放船,無開闊手段。」又云:「叔夏所以不及前人處,只在字句上著功夫,不肯換意。……近人喜學玉田,亦為修飾字句易,換意難。」
二十七、周濟(字保緒)《詞辨》說:「張炎是近人最推崇的,才情和功力也不在諸人之下,但總覺得像積穀成米、拉著纜繩放船,沒有開闊的手段。」又說:「張炎不及前人的地方,只在於在字句上下功夫,不肯變換意思。……近人喜歡學張炎,也是因為修飾字句容易,變換意思難。」
二十八、詞家時代之說,盛於國初。竹垞謂:詞至北宋而大,至南宋而深。後此詞人,群奉其說。然其中亦非無具眼者。周保緒曰:「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,高不到北宋渾涵之詣。」又曰:「北宋詞多就景敘情,故珠圓玉潤,四照玲瓏。至稼軒、白石,一變而為即事敘景,故深者反淺,曲者反直。」潘四農曰:「詞濫觴於唐,暢於五代,而意格之閎深曲摯,則莫盛於北宋。詞之有北宋,猶詩之有盛唐。至南宋則稍衰矣。」劉融齋曰:「北宋詞用密亦疏、用隱亦亮、用沈亦快、用細亦闊、用精亦渾。南宋只是掉轉過來。」可知此事自有公論。雖止庵詞頗淺薄,潘劉尤甚。然其推尊北宋,則與明季雲間諸公,同一卓識也。
二十八、以時代論詞的說法,盛行於清初。朱彝尊(號竹垞)說:詞到北宋而規模宏大,到南宋而深刻。後來的詞人都尊奉他的說法。但其中也不是沒有有眼光的人。周濟說:「南宋詞往下不犯北宋粗拙草率的毛病,往上也達不到北宋渾厚含蓄的境地。」又說:「北宋詞多就景抒情,所以珠圓玉潤,四面玲瓏。到辛棄疾、姜夔,一變而為就事寫景,所以深的反而淺了,曲的反而直了。」潘德輿(號四農)說:「詞起源於唐,暢行於五代,而意境格調的宏深、曲折、真摯,沒有比北宋更盛的。詞有北宋,就像詩有盛唐。到南宋就稍稍衰落了。」劉熙載(號融齋)說:「北宋詞用密也疏朗,用隱也明亮,用沉也爽快,用細也開闊,用精也渾融。南宋正好反過來。」可見這件事自有公論。雖然周濟的詞頗為淺薄,潘、劉更甚,但他們推尊北宋,與明末雲間諸公是同樣卓越的見識。
二十九、唐五代北宋詞,可謂「生香真色」。若雲間諸公,則「彩花」耳。湘真且然,況其次也者乎?
二十九、唐五代、北宋的詞,可說是「生香真色」(天然的香氣、本真的顏色)。至於雲間諸公,就只是「彩花」(剪彩做的假花)罷了。陳子龍的《湘真詞》尚且如此,何況比他差的呢?
三十、《衍波詞》之佳者,頗似賀方回。雖不及容若,要在浙中諸子之上。
三十、王士禛(號阮亭)《衍波詞》中的好作品,很像賀鑄。雖然比不上納蘭性德,總在浙西諸家之上。
譯文:國家公園網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