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女史箴》

茫茫造化，二儀既分。散氣流形，既陶既甄。在帝庖羲¹，肇經天人。爰始夫婦，以及君臣。家道以正，王猷（yóu）有倫。婦德尚柔，含章貞吉。婉嫕（yì）淑慎，正位居室。施衿結褵（lí），虔恭中饋（kuì）。肅慎爾儀，式瞻清懿。樊姬²感莊，不食鮮禽。衛女³矯桓，耳忘和音。志厲義高，而二主易心。玄熊攀檻，馮媛⁴趨進。夫豈無畏？知死不吝！班妾⁵有辭，割歡同輦。夫豈不懷？防微慮遠！

茫茫宇宙造化萬物，天地兩儀分開以後，元氣流布成形，萬物如陶器般被塑造出來。到了伏羲做帝王時，開始制定天道人倫：先有夫婦，然後有君臣。家道端正，國家的法度才有秩序。婦德崇尚柔順，內含美德而守正就吉祥；溫婉和順、善良謹慎，在家中守好本分。出嫁時系好衣帶、結上佩巾，恭敬地操持家中飲食。要莊重地端正儀容，讓人仰望你的清明美好。樊姬為了勸諫楚莊王，不吃鮮美的禽肉；衛女為了矯正齊桓公，不聽靡靡之音。她們志向堅定、義理高尚，兩位君主因此改變了心意。黑熊攀出柵欄，馮婕妤挺身向前擋住；難道她不害怕嗎？她明知會死也不吝惜生命。班婕妤推辭了與成帝同乘一輦的恩寵；難道她不願意嗎？她是防微杜漸、考慮長遠。

道罔隆而不殺，物無盛而不衰。日中則昃（zè），月滿則微。崇猶塵積，替若駭機。人鹹知飾其容，而莫知飾其性。性之不飾，或愆禮正。斧之藻之，克念作聖。出其言善，千里應之。苟違斯義，則同衾（qīn）以疑。夫出言如微，而榮辱由茲。勿謂幽昧，靈監無象。勿謂玄漠，神聽無響。無矜爾榮，天道惡盈。無恃爾貴，隆隆者墜。鑑於小星⁶，戒彼攸遂。比心螽（zhōng）斯，則繁爾類。歡不可以黷（dú），寵不可以專。專實生慢，愛極則遷。致盈必損，理有固然。美者自美，翩以取尤。冶容求好，君子所讎（chóu）。結恩而絕，職此之由。

天道沒有隻盛不減的，萬物沒有隻盛不衰的。太陽到了正中就會西斜，月亮圓滿了就會虧缺。地位的崇高好比塵土一點點堆積，衰落卻像弓弩觸發一樣迅速。人都知道修飾自己的容貌，卻不知道修養自己的品性。品性不加修養，就會違背禮法。要像斧削、雕飾一樣修養自己，時時克制念頭，才能成為聖賢。說出的話是善的，千里之外的人都會響應；如果違背這個道理，即使同床共枕的人也會起疑。說話雖是小事，榮辱卻由此而來。不要以為暗處無人知曉，神靈的鑑察是看不見的；不要以為幽遠寂靜，神靈的傾聽是聽不到聲音的。不要誇耀你的榮華，天道厭惡盈滿；不要倚仗你的尊貴，高高在上的終會墜落。要借鑑《小星》詩中安守本分的姬妾，警戒那些得志驕縱的人；要像《螽斯》詩中那樣心懷寬厚、不嫉妒，子孫就會繁衍。歡愛不可以輕慢放縱，寵愛不可以獨佔。獨佔寵愛就會生出驕慢，愛到極點就會轉移。滿了必定會虧損，這是本來的道理。自以為美的人，輕佻地招來過錯；妖冶打扮來求寵愛，是君子所憎惡的。恩愛結成又斷絕，原因就在這裡。

故曰：翼翼矜矜，福所以興。靖恭自思，榮顯所期。女史⁷司箴，敢告庶姬。

所以說：恭敬謹慎，是福分興起的原因；安靜恭謹、自我反省，榮耀顯達才可以期待。女史掌管箴言，謹以此告誡眾位妃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