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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二第二十四章 大汗用树皮造纸币,通行全国
元代的纸币。
这座皇城的壮丽,我已经详细讲过了,下面讲大汗设在城里的造币厂,他的钱就在那里制造。讲了这些,你们就会明白,大汗能办成的事,比我在这本书里讲过的、将要讲的还要多得多。因为不管我怎么讲,你们总不会相信我说的合情合理、句句属实!
大汗的造币厂就在汗八里城a里。它的造法,简直可以说大汗掌握了炼金术的全部奥秘,这话一点不假!他的钱是这样造的:
他叫人剥取一种树的皮,就是桑树,它的叶子是喂蚕的;这种树多极了,有的地方漫山遍野都是。剥取的是树干和外层粗皮之间那一层细白的韧皮,拿来做成像纸一样的薄片,不过是黑色的。纸做好后,裁成大小不同的小张。最小的一种值半个图尔小钱b;稍大一点的值一个图尔小钱;再大一点的值半个威尼斯银格罗索c;还有值一个、两个、五个、十个格罗索的。另有值一个金拜占特d的,有值三个的,一直到值十个。所有这些纸片〔发行时郑重庄严,就像是纯金纯银铸的一样。每一张上,都要由好几位专管此事的官员写上名字、盖上印章。一切办妥之后,大汗委派的主管官员把交给他保管的大印蘸上朱砂,盖在纸上,纸上就留下红色的印文,这钱才算是真的。有人伪造,处以死刑。〕大汗每年造出大量这种钱,自己却分文不花,数目之多,怕是抵得上全世界的财宝了。
大汗自己的一切开支,都用这种纸片支付;他还下令在他所有的王国、省份和领地,凡是他的权力所到之处,一律通用。谁也不敢拒收,不管自以为多么了不起,拒收就是死罪。其实人人都乐意收,因为在大汗的疆土上,走到哪里都通用这种纸片,买卖货物都可以用它,和用纯金铸的钱币一样方便。而且它又轻,值十个金拜占特的纸币,还没有一个金拜占特重。
还有,凡是从印度或别的国家来的商人,带来黄金、白银、宝石、珍珠的,只准卖给大汗,不准卖给别人。大汗为此挑选了十二位行家,都是精明而有经验的人。他们给货物估价,大汗就用这种纸片按优厚的价钱付给商人。商人们很乐意接受:一来别人出不了这么好的价,二来付钱从不拖延。他们拿着这些纸币,在全国哪里都能买想买的东西,路上带着也轻便得多。千真万确,商人们一年里有好几次运来价值四十万拜占特的货物,大汗全都用纸币付账。所以他每年买进的珍宝多得数不清,财宝无穷无尽,而他付出去的钱却不花他分文。此外,每年还有几次在城里传令:凡有黄金、白银、宝石、珍珠的,送到造币厂,都能卖个好价钱。物主们都乐意去卖,因为别处再找不到出这么高价钱的买主。于是送来的东西多得惊人;当然,不愿卖的也可以不卖。就这样,国内的贵重之物差不多都归了大汗。
纸币用坏了——其实它并不那么容易坏——物主就拿到造币厂,交百分之三的费用,便能换成新的e。哪位男爵或别的什么人,需要金银、宝石、珍珠来打造器皿、腰带之类,就到造币厂去,想买多少就买多少,用纸币付钱。1
大汗为什么能够、而且确实拥有比世上所有国王都多的财宝,用的是什么办法,你们现在都听到了,来龙去脉也都清楚了。下面我要讲讲在这座城里替大汗办事的大臣们。
原注(Yule 注,含 Cordier 补注)
注1 令人惊讶的是,大约两百年前,在中国住过多年、想来也通晓汉文的传教士安文思(Magaillans),竟断然否认马可·波罗关于中国纸币的记载属实。其实即便在当时,这件事也不只凭马可一人之言。鲁布鲁克、罗杰·培根、海屯、鄂多立克修士、苏丹尼耶大主教、约萨法特·巴尔巴罗等人刊行的著作里都讲过同样的事,还有别的欧洲人留下的手稿,以及大量东方文献,也都有记载。
中国发行纸币,至迟始于九世纪初。到 1160 年,滥发已到极点,六年之间官府所发纸币,面值合白银四千三百六十万两,另外还有地方发行的票子,于是全国充斥着迅速贬值的纸币。(译者按:九世纪初指唐代的“飞钱”,那是汇兑的凭券;官府正式发行的纸币始于北宋的交子。)
紧接在蒙古之前统治北方的金朝——国号就是“黄金”——虽有这样的国号,却和汉人的王朝一样乐于用纸币。金朝的钞以七年为期,期满给持钞人换发新钞,扣除百分之十五。(译者按:金朝交钞起初七年一换,后来取消了期限。)
蒙古人早在 1236 年、远未把统治中心迁到中国之前,就开始发行纸币。忽必烈即位第一年(1260)就发了钞,此后直到晚年都大量发行。1287 年他另发一套全新的钞,新钞一张抵旧钞同面值的五张!两次发行,官定价值都只合面值白银的一半,这一点颇不易理解。纸币叫做“钞”。(译者按:前一套是中统元宝交钞,后一套是至元通行宝钞。)
忽必烈第一次发行的钞(1260—1287),马可·波罗想必最熟悉,分三类:一是“十文”类,有十文、二十文、三十文、五十文;二是“百文”类,有一百文、二百文、五百文;三是“贯”类,即以千文计,也就是若干两银子,有一贯、二贯。另有印在丝绸上的一两、二两、三两、五两、十两钞,与白银等值,但流通不起来。还要提一句,1275 年曾补发二文、三文、五文的小钞。(译者按:中统钞还有三百文一等;丝织的叫“中统银货”,没有通行;至元十二年补发的小钞叫“厘钞”。)
马尔斯登(Marsden)曾把马可所说的纸币面值与当时中国的实际币值一一对应,毕瓯(Biot)似乎也赞同。我不以为然,因为他对格罗索和图尔小钱的估值肯定有误。当时一枚金杜卡特合十八个格罗索,考虑到那时白银相对更贵,一个格罗索约含五便士的银子。杜卡特又合两个里拉,而一个图尔小钱是四个德尼耶;德尼耶我相信一向是里拉的二百四十分之一,所以图尔小钱合格罗索的六十分之九。
不过,马可是用欧洲币制的整数来折算中国货币,本来就不该要求丝丝入扣。
他说的拜占特钞,我同意马尔斯登,是指一两以上的银钞。这里的对应其实比初看要接近得多。中国一两银子,通常折合六先令七便士,约八十便士。(原书脚注:直到今天,中国通行的“两”至少还有八种,轻重相差从九十六到一百零六,此外还有许多地方的“两”。)但当时亚洲文明地区的金银比价是一比十,不像今天在一比十五以上。所以一两银子按黄金计,约值一百二十便士即十先令,比威尼斯杜卡特略高,比拜占特即第纳尔稍低。这样,中国所发的钞与马可所说的对照如下:
白银十两(中国称“锭”)——十拜占特;白银一两即一千文——一拜占特;五百文——十格罗索;二百文——五格罗索(应为四);一百文——二格罗索;五十文——一格罗索;三十文——半格罗索(按比例,半格罗索应合二十五文);二十文——(无对应);十文——一图尔小钱(按比例应合七文半);五文——半图尔小钱(按比例应合三文又四分之三)。
〔Cordier 补〕巴拉第(Palladius)说,蒙古时代和金代的“锭”是一个重量单位,合五十两,不是十两(见《辍耕录》和《元史》卷九十五)。中国人人知道的“元宝”合银五十两,就是古时的锭,“元”字表明它起于元朝。
颇节(Pauthier)根据元朝史书,列出忽必烈在位每一年(1260—1294)发钞的全表,按面值以锭(十两)计。最少的是 1269 年,合银二十二万八千九百六十两,按每两一百二十便士计,合十一万四千四百八十英镑;最多的是 1290 年,五千万零二千五百两,合两千五百万零一千二百五十英镑!三十四年总计二亿四千九百六十五万四千二百九十两,面值合一亿二千四百八十二万七千一百四十四英镑。难怪马可要说大汗每年发的钞多得惊人!(译者按:照上面 Cordier 所补,一锭是五十两,这些数字还要乘五。)
中国纸币的历史,就我们所知,补充如下:
1309 年又发新钞,规定和 1287 年忽必烈的那次一样:新钞一张抵旧钞同面值五张。同时规定钞与金属平价兑换,这当然是官府办不到的,于是这批钞作废。此后直到元末,仍时有发行。鄂多立克(1320—1330 年间)、裴哥罗梯(1330—1340 年间)、伊本·白图泰(1348)都说纸币仍是这个帝国主要的、甚至唯一的通货。据中国史书,钞的信用一路下跌,这是不难想见的。奇怪的是,西方旅行家们说起来都像是钞和黄金一样可靠。裴哥罗梯是为商人写书的,消息想必也得自商人,他明明白白地说钞并不贬值。
明朝一度沿用纸币,不同的是,蒙古人统治时不准用别的通货,而明朝官府用钞支付,向百姓却只收铜钱!(原书脚注:就关税而言,今天的意大利政府也是这样。)1448 年,一千文的钞只值三文。巴尔巴罗大约这时在亚速,还从旅行家那里听人说起中国纸币;但据说 1455 年以后,中国史书就再不提起了。
我从没听说有蒙古时代的钞保存下来,但明钞有存世的,在中国被当作珍玩。已故的斯当东爵士似乎藏有一张;雒魏林医生(Dr. Lockhart)原有两张,一张送了巴夏礼爵士,自己留着一张。纸色很深,可见马可说它是黑色的,自有道理。承雒魏林医生好意,本书印了这张钞的缩小图,尽量照原样,但有修补,比如印章,原件上只剩一点痕迹。(译者按:二十世纪以来,各地已陆续发现元钞实物。)
〔Cordier 补〕费瑟林(Vissering)在《论中国货币》附录里,刊出并描述了圣彼得堡科学院亚洲博物馆所藏的一张明代纸币,并引中国记载说:洪武八年(1375),太祖命中书省造大明宝钞,“以桑穰为料”(见《明史·食货志》)。
此后直到近年,官府虽不再发钞,中国一些城市却早就大量使用私人和地方的期票当作通货。福州尤其如此,金银几乎完全被取代,城里的钱庄数以百计。钱庄不受官府管制,任何有足够资本或信用的人或商号都可以开钱庄、出票子,面额从一百文到一千元不等。约十五年前,朝廷似乎因国库空虚,又见地方上大量用钞的先例,想在停用四百年之后恢复纸币。俄国驻北京传教团刊行的文献里,有一份朝廷高级会议的委员会对某项发钞方案的议复,很有意思,结论是不赞成这个方案;但从别处可知,朝廷不久确曾在各大城市开设官钱局,发行新钞,结果很糟。据一则记载,1858 年在福州,一块银元合官票一万八千到二万文。芮尼医生说 1861 年北京一块银元先合一万五千文钞,后来合二万五千文。摄政的肃顺通过自己在北京各处开的钱庄发了大量票子,后来无法兑现,钱庄全部倒闭,全城大乱。肃顺一向引诱〔咸丰〕皇帝荒淫,终致瘫痪;皇帝死后,皇后下令将他逮捕处死。他在钱庄倒闭一事上的所作所为招致极大怨恨,据一位目击者告诉我,他被押赴刑场时,受骗的债主们夹道欢呼。(原书脚注:本书第一版印有这位倒霉大臣所发的一张钞的摹本。)(译者按:这里说的是咸丰年间发行的官票、宝钞。说肃顺引诱皇帝荒淫,是当时的传闻。)
日本在十四世纪也有纸币,形制和中国不同。西博尔德(Siebold)图示的一种,是一条对折的厚纸,长六又四分之一英寸,宽一又四分之三英寸,上面印着财神像,有长篇汉字铭文,黑色和红色的印章,还有古日文写的面值。现在日本是否还用大面额的钞票,我不清楚;但阿礼国爵士说,内地普遍使用三十文到五百文以上的小额钞票。
中世纪有两次模仿中国币制的著名尝试,结果都很惨:一次在波斯,看来马可·波罗本人就在场;另一次在印度,约晚三十六年。
第一次是 1294 年,昏庸的乞合都汗和他的大臣们挥霍无度,国库空虚,一位名叫伊兹丁·穆扎法尔的财务官建议发钞。钞完全仿照忽必烈的钞,连上面的汉字都照样摹仿,作为图案的一部分。(原书脚注:不过两面都印有伊斯兰教的信条,下面是大汗赐给波斯君主的称号;另有铭文,说皇帝于伊斯兰历六九三年发行这些吉祥的钞,伪造或使用假钞的,连同妻儿即行治罪,没收财产;吉祥的钞一旦流通,贫穷将消失,粮价将低廉,贫富将平等。)这种钞也叫“钞”,还请教过驻大不里士的蒙古官员孛罗丞相。为此花费很大,各省主要城市都设了“钞库”,派了大批人员办理。但在呼罗珊的合赞汗不肯接受,不许在他的辖境内做任何准备。大不里士被迫用钞两三天后,全城骚动,市场关门,百姓起来杀了伊兹丁,整个计划只得作罢。马可此时正在波斯,或者刚离开不久,所以约翰·马尔科姆爵士很自然地猜测他与这件事有些关系;颇节先生对这个猜测大为激动,其实大可不必。从这件事我们可以得出一个颇值得注意的结论:至少为了这一用途,1294 年大不里士已经用上了雕版印刷。
另一次是德里的苏丹穆罕默德·图格鲁克,在 1330—1331 年。起因相同,也明言是仿效契丹的钞。但穆罕默德用的是铜币而不是纸,铜币似乎做得和它所代表的金银币一样重。这套币制比大不里士那次稍微通行一些,但伪造极易、规模巨大,很快就垮了。苏丹想挽回信用,下令凡持铜币到国库的,都兑给金银。“百姓绝望之余,本已把铜币像砖石一样扔在家里,这时都涌到国库换成金银。国库很快就空了,铜币却照旧不能流通,国家受到沉重打击。”
马可出生前几年,意大利还发行过一种奇特的货币,不是纸而是皮革。1241 年围攻法恩扎时,腓特烈二世皇帝极缺钱,发行了盖有他铸币厂印记的皮片,按他的金奥古斯塔尔币作价。这种皮币很受欢迎,尤其在佛罗伦萨,后来腓特烈的国库也如约兑回。西西里民间传说指责“恶人”威廉在种种罪行之外还发过皮币;不过对一个有这种绰号的人,随便捡块石头都可以扔他。
〔Cordier 补〕马端临说,汉武帝元狩年间造了白金和鹿皮的货币。费瑟林指出,这种皮币纯粹是代币,与长期在俄国流通的皮币毫无共同之处。俄国皮币确有代表性质:整张毛皮太大太重,不便来回携带,只剪下一小块,作为拥有整张皮子的凭证;小块与原皮上的缺口吻合,就证明皮子归谁。
柔克义(Rockhill)在《鲁布鲁克行纪》注中说:“早在公元前 118 年,中国人就用‘皮币’,那是一尺见方的白鹿皮,边缘有彩色纹饰,每张值四万钱(马端临书卷八)。”(译者按:《史记·平准书》原文是“乃以白鹿皮方尺,缘以藻缋,为皮币,直四十万”,是值四十万钱。)
基瑞(Charles F. Keary)提到:“伊丽莎白女王在位时,私人大量发行铅、锡、黄铜和皮革的代币。”
〔Cordier 补〕巴拉第说:“毫无疑问,蒙古人的钞法学自金朝。直到今天,西安府还保存着一块印金朝钞的版。我有机会见过一张印本,大小形制与明钞相同。《金石萃编》录有金钞的文字,有‘宝券’二字和贞祐年号。蒙古人最早试行纸币在窝阔台汗时,中国史书只提到这件事,没有细节。当时商业上唯一有确定价值的东西是成束的丝,窝阔台的大臣耶律楚材建议按重量收丝作赋税,所以可以推想,‘丝钞’(按丝的重量计值的钞)这个名称也起于那时。总之后来忽必烈下令发钞时,以丝作为表示银价的标准,丝一千两折银五十两,即一锭。这样,原来用丝缴纳的赋税租金,渐渐改成用银。蒙古诸汗富有金银,名闻天下;可是中国史书偶尔记载的岁入,数字并不惊人。例如《续通鉴》记 1298 年的岁入是:金一万九千两(按当时一比十的比价,合银十九万两),银六万两,钞三百六十万锭(即一亿八千万两),共合银一亿八千零二十五万两。这个数字在当时看来确实很高,但如果考虑到钞价极低,总数就降到很有限了。”(译者按:《元史·食货志》说中统元年“始造交钞,以丝为本”。巴拉第所引其余中国史料,这里据英文转译。)
〔Cordier 补〕贝勒(Bretschneider)《欧人在华植物发现史》说:“马可说大汗用大桑树的皮做成像纸一样的东西当钱用,他似乎弄错了。中国的纸不是用桑树,而是用构树(Broussonetia papyrifera)做的,构树与桑树同属桑科。中国有些地方也用这种纤维织布;马可说贵州‘用某种树皮织布,做很好的夏衣’,大概也是这种树。”(译者按:中国古代造纸以构树皮为主,也用桑皮;上面说明代宝钞“以桑穰为料”,所以马可说桑树也不算错。)
(原注里的插图说明、参考书目从略。)
译者注
b 图尔小钱:原文 tornesel,当时威尼斯一带流通的小钱,原出法国图尔城。
c 格罗索:原文 groat,威尼斯银币。
d 拜占特:原文 bezant,东罗马金币,当时地中海一带通用,欧洲人常用它来计大数。
e 换成新的:元代纸币称“钞”,有中统钞、至元钞等。旧钞可以到官设的“行用库”倒换新钞,收取工本费,叫“倒钞”。马可·波罗说的百分之三,与元代规定大致相合。
英文原文:《马可·波罗游记(英文本)》Book II, Chapter XXI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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