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二第三十五章 契丹内地记述之始:先说普里桑干河
普里桑干(Pulisanghin):卢沟河,今永定河;河上的石桥就是卢沟桥。
你们要知道,皇帝曾派前面说过的马可·波罗先生——就是这整部书的作者——为他的事务出使西方各省a。那一次,他从汗八里b出发,向西足足走了四个月的路程。1下面我就把他一路往返所见,都讲给你们听。
从汗八里城出发,骑行十哩,便到一条很大的河,名叫普里桑干c。河水流入大海,商人们载着货物从海上溯河而上。河上有一座非常美丽的石桥,美得世上少有可比。它的样子是这样的:桥长三百步,宽足有八步,十个骑马的人可以并排过桥。桥有二十四个拱,还有同样多的水磨,全用上好的大理石砌成,造得精致,根基坚固。桥面两侧各有一道栏杆,用大理石板和石柱砌成,做法如下:桥头立着一根大理石柱,柱下有一只大理石狮子,石柱就立在狮子的腰背上;柱顶又有一只大理石狮子。两只狮子都很大,雕刻精美。离这根柱子一步远,又有一根一模一样的柱子,也有两只狮子;两柱之间用灰色大理石板封住,免得行人跌落水中。就这样,石柱一根接一根,排满桥的两侧,整座桥真是好看极了。2
原注(Yule 注,含 Cordier 补注)
注1 〔Cordier 补〕马可离开京城,走的是从北京到西安府的大路,即“官道”,经保定、正定、获鹿、太原、平阳,到黄河边的潼关。伊顿(G. F. Eaton)从汉中写信说,这条路除太原到获鹿之间六天的路程外都能走车,从北京到西安要走二十九天,与马可所记的里程很相合;佛尔克(Forke)博士的行程也正是这么久:1892 年 5 月 1 日离京,12 日到太原,30 日到西安。柔克义 1888 年 12 月 17 日离京,26 日到太原,次年 1 月 5 日渡黄河,8 日到西安府,共二十二天,路程九百一十六英里。格勒纳尔(Grenard)1894 年 11 月 10 日离西安,12 月 16 日到北京,共三十六天,他算的是一千三百八十九公里。
注2 马可给这条河起的名字 Pul-i-Sangín,正如马尔斯登指出的,在波斯语里就是“石桥”。在远隔万里的另一处地方,帖木儿的史书里常提到同名的一座桥,在巴达赫尚以北、阿姆河支流瓦赫什河上。十六世纪土耳其海军将领西迪·阿里从印度经那里回国,也像这里一样把这个名字当作河名:他的日记说,过了库拉布,渡过“普里桑干河”。
所以不难推想,汗八里附近也是先有桥、后有河,被宫廷和城里说波斯语的外国人叫成这个名字。不过,拉施特把这条河叫做“桑金”(Sangín),而据卫匡国、克拉普罗特、诺伊曼、颇节的地图或引文,“桑干河”似乎是这条河的中文名之一,至今浑河的一条源流还叫桑干。这让上面的推想稍费周折。
〔Cordier 补〕贝勒说:“马可的 Sanghin,就是中文的‘桑干’,早在公元六世纪,浑河就有这个名字。‘浑河’也是古名;古书里也常把它叫做‘卢沟河’。这些名字至今都还在用;但现代中国地图上只把上游叫桑干河,内长城以南、平原上的一段叫浑河。浑河就是‘浑浊的河’,名副其实。上世纪乾隆皇帝下令改名永定河,见于现代地图,但百姓一直叫它浑河。”(译者按:赐名永定河是在康熙年间,不是乾隆。)
这条河就是地图上的浑河,又叫永定河,在北京西约七英里处向东南流,到天津汇入白河;这座桥就是自古闻名的卢沟桥,桥边的小城在俄国人绘的北京地图上叫 Feuchen,在中国官方舆图上叫拱极城。〔Cordier 补:“到桥前先经过有城墙的小城拱极城,建于十七世纪上半叶,百姓一般叫它‘肥城’。”(贝勒)〕安文思和李明都描述过这座桥,细节有些出入,但都印证马可所说桥的样子。安文思称它是中国最好的桥。李明说这座桥是他所见最美的:“长一百七十几何步(八百五十英尺)以上。桥拱很小,但栏杆是用一种坚硬、近于大理石的白色石头做的。这些石板长五英尺多,高三英尺,厚七八英寸,两端由饰有线脚、上刻狮子的方柱撑住……桥面铺着大石板,接缝严密,平得像地板一样。”(译者按:拱极城就是今天的宛平城。)
安文思以为马可的记忆有误,他的描述更符合同一条路上更往西、跨琉璃河的另一座桥。因为浑河上的桥其实只有十三孔,而琉璃河桥正如马可所说,有二十四孔。我们刊印的中国书里的卢沟桥图也只有十三孔,可以证实这一点。马可说这条河可以通航,几乎足以断定安文思说得对、我们的旅行家把两座桥记混了:浑河即使水满,也因多急流而不能行船;琉璃河则如其名,水面平静,可以通航,房山煤矿的船很多在河上往来。这条路在离涿州约两里格处跨过琉璃河(见下章)。
〔Cordier 补〕梅子明牧师(W. S. Ament)在《马可·波罗在汗八里》中,针对上面所引安文思的话说:“只要翻一翻中国史书,这几位先生就会明白,琉璃河上直到明朝嘉靖年间才有石桥,那是马可死后一百五十多年的事,所以他不可能把一座从没见过的桥弄混。卢沟桥最早改建为石桥,是金朝第四位皇帝世宗在大定年间(1189),到章宗时(1194)完工。此前是木桥,有时是固定的桥,更常是浮桥。最古的记载(十六世纪末)说桥长二百步,并明说每步五尺,桥长就是一千尺,当时叫广利桥。明朝嘉靖皇帝很爱造桥,他重修了这座桥,加筑坚固的堤岸防洪,还造了琉璃河上那座好桥和拒马河上的涿州桥。无法解释的是马可说桥有二十四孔,而最古的记载不过十三孔,现在是十一孔。马可那时撑栏杆的石柱立在雕刻的狮子腰上。嘉靖重修以后的记载说,狮子多得数不清,关于这座桥的闲谈还说,好几个人想数清它们,竟数得发了疯。桥东头的小城,正名拱极,俗称肥城,是明朝最后一位皇帝崇祯所建,想挡住李自成的进军,终于没有挡住。”(译者按:卢沟桥金大定二十九年(1189)动工,明昌三年(1192)建成,赐名广利。“卢沟桥的狮子——数不清”是北京有名的歇后语。)
卢沟桥在成吉思汗征服华北的历史中不止一次出现。1215 年金朝军队在这里发生了一次有名的哗变,使成吉思汗撕毁刚订立的和约,攻下了北京。(译者按:此事一般记在 1214 年金宣宗南迁途中,中都次年失陷。)
据克拉普罗特说,此桥 1189 年动工,造了五年。安文思说 1688 年 8 月 17 日大水冲毁了两孔,其余不久也塌了。〔Cordier 补:贝勒引殷铎泽神父的话,说桥被毁是在 1668 年 7 月 25 日,与中国的记载相合。〕桥后来重建,但只有九孔,不是十三孔,雒魏林医生把亲眼所见告诉了我:
“从北京外城广安门出西路,行二十七里,过有城墙的旧城 Feuchen,便到卢沟桥。现在的桥很长,有九个拱(真正的拱券),横跨浑河河谷,四周风景很美。桥用绿砂岩建造,栏杆很好,短方柱上蹲着小狮子。桥保养得很好,车马行人往来不断,因为这是通往给京城供煤的煤矿的路。桥两头各有一座亭子,里面有碑文,一座记康熙建桥,一座记乾隆修桥。”这些情况与安文思所说中世纪的桥被冲毁完全相符。韦廉臣说现在的桥长约七百英尺,中段宽十二英尺。
〔Cordier 补〕贝勒见过这座桥,描述如下:“桥长普通步三百五十步,宽十八步。用砂岩建造,两侧有石栏杆,方柱高约四英尺,每侧一百四十根,柱头各雕一只一英尺多高的狮子。此外还有许多小狮子,不规则地伏在大狮子的颈上、腿后、脚下或背上。柱间用石板封住。四只石雕大象用额头抵住栏杆的尽头。桥有十一孔。桥两头各建两座黄顶的亭子,里面都有大理石碑,两座刻康熙皇帝的御制文,两座是乾隆年间的。碑上记着桥的历史。”贝勒又说,雒魏林数成九孔也不错,因为他只数过水的孔,不数靠岸的。佛尔克数的是十一孔、石狮子二百八十只。(译者按:今天的卢沟桥十一孔,长约二百六十六米,桥栏望柱上的石狮子近年清点为五百零一只。桥头有乾隆题写的“卢沟晓月”碑。)
(原注里的插图说明、参考书目从略。)
译者注
a 西方各省:指今山西、陕西、四川、云南一带。以下各章写的就是这次出使沿途的见闻。
c 普里桑干:即卢沟河,今永定河;河上的石桥就是卢沟桥,在今北京丰台区宛平城西。名字的来历见原注 2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