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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间词话》 · 清 · 王国维

附录第十至十八则

论周邦彦为“词中老杜”、诗人之境界与常人之境界,评敦煌《天仙子》、王以宁、明词,并收樊志厚《人间词》甲、乙稿两篇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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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先生(周清真)于诗文无所不工,然尚未尽脱古人蹊径。平生著述,自以乐府为第一。词人甲乙,宋人早有定论。惟张叔夏病其意趣不高远。然北宋人如欧、苏、秦、黄,高则高矣,至精工博大,殊不逮先生。故以宋词比唐诗,则东坡似太白,欧秦似摩诘,耆卿似乐天,方回、叔原则大历十子之流。南宋惟一稼轩可比昌黎。而词中老杜则非先生不可。昔人以耆卿比少陵,犹未当也。

十、周邦彦先生诗文无所不精,但还没有完全摆脱古人的路数。他一生的著述,自然以词为第一。词人的高下,宋人早有定论,只有张炎嫌他意趣不够高远。但北宋的欧阳修、苏轼、秦观、黄庭坚,高是高了,至于精工博大,远不及周先生。所以拿宋词比唐诗,苏轼像李白,欧阳修、秦观像王维,柳永像白居易,贺铸、晏几道则是大历十才子一流。南宋只有辛弃疾可比韩愈。而词中的杜甫,非周先生不可。前人把柳永比作杜甫,还不恰当。

十一、先生(清真)之词,陈直斋谓其多用唐人诗句檃栝入律,浑然天成。张玉田谓其善于融化诗句,然此不过一端。不如强焕云:“抚写物态,曲尽其妙。”为知言也。

十一、周邦彦先生的词,陈振孙(号直斋)说他多用唐人诗句剪裁融入格律,浑然天成;张炎说他善于融化诗句。但这只是一个方面,不如强焕说的“抚写物态,曲尽其妙”(描摹事物情态,曲折尽致)才是知音之言。

十二、山谷云:“天下清景,不择贤愚而与之,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。”诚哉是言!抑岂独清景而已,一切境界,无不为诗人设。世无诗人,即无此种境界。夫境界之呈于吾心而见于外物者,皆须臾之物,惟诗人能以此须臾之物,镌诸不朽之文字,使读者自得之。遂觉诗人之言,字字为我心中所欲言,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,此大诗人之秘妙也。境界有二:有诗人之境界,有常人之境界。诗人之境界,惟诗人能感之而能写之,故读其诗者亦高举远慕,有遗世之意。而亦有得有不得,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浅焉。若夫悲欢离合,羁旅行役之感,常人皆能感之,而惟诗人能写之。故其入于人者至深,而行于世也尤广。先生(清真)之词,属于第二种为多。故宋时别本之多,他无与匹。又和者三家,注者三家。自士大夫以至妇人女子,莫不知有清真,而种种无稽之言,亦由此以起。然非入人之深,乌能如是耶?

十二、黄庭坚(号山谷)说:“天下清景,不择贤愚而与之,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。”(天下的清美景色,不论贤愚都给予,但我总怀疑它本是为我们这样的人而设。)这话说得真对!又岂止是清景,一切境界,无不是为诗人而设。世上没有诗人,也就没有这种境界。境界呈现在我心中、表现在外物上的,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,只有诗人能把这转瞬即逝的东西刻进不朽的文字,让读者自己去领会。于是读者觉得诗人的话,字字都是自己心中想说而又说不出的,这就是大诗人的奥妙。境界有两种:诗人的境界和常人的境界。诗人的境界,只有诗人能感受、能写出,所以读他的诗的人也会志意高远,有超脱尘世之意;但读者有领会的、有不领会的,领会的也各有深浅。至于悲欢离合、羁旅行役的感受,常人都能感受到,而只有诗人能写出来,所以它感人最深,流传也最广。周先生的词,多属于第二种。所以宋代他的词集别本之多,无人能比;又有三家唱和、三家作注。从士大夫到妇女,没有不知道周清真的,种种无稽之谈也由此而起。但如果不是感人至深,怎能如此呢?

十三、楼忠简谓先生(清真)妙解音律。惟王晦叔《碧鸡漫志》谓:“江南某氏者,解音律,时时度曲。周美成与有瓜葛。每得一解,即为制词。故周集中多新声。”则集中新曲,非尽自度。然顾曲名堂,不能自已,固非不知音者。故先生之词,文字之外,须兼味其音律。惟词中所注宫调,不出教坊十八调之外。则其音非大晟乐府之新声,而为隋唐以来之燕乐,固可知也。今其声虽亡,读其词者,犹觉拗怒之中,自饶和婉。曼声促节,繁会相宣;清浊抑扬,辘轳交往。两宋之间,一人而已。

十三、楼钥(谥忠简)说周先生精通音律。只是王灼(字晦叔)《碧鸡漫志》说:“江南某氏懂音律,常常作曲,周邦彦与她有交往,每得一曲,就为它填词,所以周集中多新声。”那么周集中的新曲,并非全是他自己作的。但他以“顾曲”命名堂室,乐此不疲,本不是不懂音律的人。所以读周先生的词,文字之外,还须兼品其音律。不过词中所注宫调,不出教坊十八调之外,可知其音乐不是大晟府的新声,而是隋唐以来的燕乐。如今乐声虽已失传,读他的词,仍觉得在拗峭激越之中自有和婉。长声短节,繁复交会而互相映发;清浊抑扬,如辘轳般往复交替。两宋之间,只此一人。

十四、(《云谣集杂曲子》)《天仙子》词,特深峭隐秀,堪与飞卿、端己抗行。

十四、《云谣集杂曲子》中的《天仙子》词,特别深峭秀美而含蓄,可以与温庭筠、韦庄比肩。

十五、(王)以宁词句法精壮,如和虞彦恭寄钱逊升《蓦山溪》一阕,重午登霞楼《满庭芳》一阕、舣舟洪江步下《浣溪沙》一阕,绝无南宋浮艳虚薄之习。其他作亦多类是也。

十五、王以宁的词句法精炼雄健,如和虞彦恭寄钱逊升的《蓦山溪》一首、重午登霞楼的《满庭芳》一首、在洪江渡口停船时作的《浣溪沙》一首,全无南宋浮艳空虚的习气。他的其他作品也大多如此。

十六、有明一代,乐府道衰。写情、扣舷,尚有宋元遗响。仁宣以后,兹事几绝。独文愍(夏言)以魁硕之才,起而振之。豪壮典丽,与于湖、剑南为近。

十六、有明一代,词道衰微。《写情》《扣舷》两集,还有宋元遗风。仁宗、宣宗以后,此事几乎断绝。只有夏言(谥文愍)以雄伟的才具起而振兴,豪壮典丽,与张孝祥(号于湖)、陆游(《剑南》)相近。

十七、《人间词甲稿》序:“王君静安将刊其所为《人间词》,诒书告余曰:‘知我词者莫如子,叙之亦莫如子宜。’余与君处十年矣,比年以来,君颇以词自娱。余虽不能词,然喜读词。每夜漏始下,一灯荧然,玩古人之作,未尝不与君共。君成一阕、易一字,未尝不以讯余。既而睽离,苟有所作,未尝不邮以示余也。然则余于君之词,又乌可以无言乎?夫自南宋以后,斯道之不振久矣!元、明及国初诸老,非无警句也。然不免乎局促者,气困于雕琢也。嘉道以后之词,非不谐美也;然无救于浅薄者,意竭于模拟也。君之于词,于五代喜李后主、冯正中,于北宋喜永叔、子瞻、少游、美成,于南宋,除稼轩、白石外,所嗜盖鲜矣。尤痛诋梦窗、玉田,谓梦窗砌字,玉田垒句,一雕琢,一敷衍,其病不同,而同归于浅薄。六百年来词之不振,实自此始。其持论如此。及读君自所为词,则诚往复幽咽,动摇人心。快而沉,直而能曲,不屑屑于言词之末,而名句间出,殆往往度越前人。至其言近而指远、意决而辞婉,自永叔以后,殆未有工如君者也。君始为词时,亦不自意其至此。而卒至此者,天也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若夫观物之微,托兴之深,则又君诗词之特色。求之古代作者,罕有伦比。呜呼!不胜古人,不足以与古人并,君其知之矣。世有疑余言者乎?则何不取古人之词,与君词比类而观之也?光绪丙午三月,山阴樊志厚叙。”

十七、《人间词甲稿》序:“王静安君将刊印他所作的《人间词》,写信告诉我说:‘了解我的词的莫过于你,作序也莫过于你合适。’我与王君相处十年了。近年来,王君颇以填词自娱。我虽不会填词,却喜欢读词。每到入夜,一盏孤灯,玩味古人的作品,没有一次不与王君一起。王君写成一首、改动一字,没有一次不来问我。后来分别了,凡有新作,也总是寄给我看。那么对于王君的词,我又怎能不说几句呢?自南宋以后,词道不振已经很久了!元、明以及清初诸老,并非没有警句,但不免局促,是因为气被雕琢所困;嘉庆、道光以后的词,并非不和谐优美,但无法挽救浅薄,是因为意在模拟中耗尽。王君论词,五代喜欢李煜、冯延巳,北宋喜欢欧阳修、苏轼、秦观、周邦彦,南宋除辛弃疾、姜夔外,喜欢的就很少了。他尤其痛斥吴文英、张炎,说吴文英堆砌字面,张炎堆垒句子,一个雕琢,一个敷衍,毛病不同,却同归于浅薄,六百年来词的不振,实在是从这里开始的。他的主张就是这样。等读了王君自己的词,确实回环往复、幽咽深沉,动人心魄;爽快而深沉,直率而能曲折,不屑于在言辞末节上用功,而名句时出,往往超越前人。至于言近旨远、意决辞婉,自欧阳修以后,大概没有像王君这样精工的了。王君开始填词时,也没想到会达到这一步;而终于达到了,这是天分,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。至于观察事物的精微、寄托兴致的深远,又是王君诗词的特色,在古代作者中也很少有能相比的。唉!不胜过古人,就不足以与古人并列,王君是懂得这个道理的。世上有怀疑我的话的吗?那何不拿古人的词与王君的词对比来看呢?光绪丙午年三月,山阴樊志厚作序。”

十八、《人间词乙稿》序:“去岁夏,王君静安集其所为词,得六十余阕,名曰《人间词甲稿》,余既叙而行之矣。今冬,复汇所作词为‘乙稿’,丐余为之叙。余其敢辞。乃称曰:文学之事,其内足以摅己,而外足以感人者,意与境二者而已。上焉者意与境浑,其次或以境胜、或以意胜。苟缺其一,不足以言文学。原夫文学之所以有意境者,以其能观也。出于观我者,意余于境。而出于观物者,境多于意。然非物无以见我,而观我之时,又自有我在。故二者常互相错综。能有所偏重,而不能有所偏废也。文学之工不工,亦视其意境之有无与其深浅而已。自夫人不能观古人之所观,而徒学古人之所作,于是始有伪文学。学者便之,相尚以辞,相习以模拟,遂不复知意境之为何物,岂不悲哉!苟持此以观古今人之词,则其得失可得而言焉。温韦之精艳所以不如正中者,意境有深浅也;《珠玉》所以逊《六一》、《小山》所以愧《淮海》者,意境异也。美成晚出,始以辞采擅长,然终不失为北宋人之词者,有意境也。南宋词人之有意境者,唯一稼轩,然亦若不欲以意境胜。白石之词,气体雅健耳,至于意境,则去北宋人远甚。及梦窗、玉田出,并不求诸气体,而惟文字之是务,于是词之道熄矣。自元迄明,益以不振。至于国朝,而纳兰侍卫以天赋之才,崛起于方兴之族。其所为词,悲凉顽艳,独有得于意境之深,可谓豪杰之士奋乎百世之下者矣。同时朱陈既非劲敌,后世项蒋尤难鼎足。至乾嘉以降,审乎体格韵律之间者愈微,而意之溢于字句之表者愈浅。岂非拘泥文字,而不求诸意境之失欤?抑观我观物之事自有天在,固难期诸流俗欤?余与静安,均夙持此论。静安之为词,真能以意境胜。夫古今人词之以意胜者,莫若欧阳公;以境胜者,莫若秦少游。至意境两浑,则惟太白、后主、正中数人足以当之。静安之词,大抵意深于欧,而境次于秦。至其合作,如《甲稿》‘浣溪沙’之‘天末同云’、‘蝶恋花’之‘昨夜梦中’、《乙稿》‘蝶恋花’之‘百尺朱楼’等阕,皆意境两忘,物我一体,高蹈乎八荒之表,而抗心乎千秋之间。骎骎乎两汉之疆域广于三代;贞观之政治隆于武德矣。方之侍卫,岂徒伯仲。此固君所得于天者独深,抑岂非致力于意境之效也?至君词之体裁,亦与五代、北宋为近。然君词之所以为五代、北宋之词者,以其有意境在。若以其体裁故,而至遽指为五代、北宋,此又君之不任受,固当与梦窗、玉田之徒专事摹拟者同类而笑之也。光绪三十三年十月,山阴樊志厚叙。”

十八、《人间词乙稿》序:“去年夏天,王静安君汇集自己的词,得六十多首,名为《人间词甲稿》,我已经作序刊行了。今年冬天,他又把所作的词汇为‘乙稿’,请我作序,我怎敢推辞。于是说:文学这件事,对内足以抒发自己、对外足以感动别人的,不过意与境两者罢了。上乘的意与境浑然一体,其次或以境胜,或以意胜。缺了其中之一,就谈不上文学。推究文学之所以有意境,是因为它能观照。出于观照自我的,意多于境;出于观照外物的,境多于意。但没有外物就无从显现自我,而观照自我的时候,又自有一个我在。所以两者常常互相交错,可以有所偏重,却不能有所偏废。文学的工与不工,也只看意境的有无和深浅罢了。自从人们不能观照古人所观照的,而只学古人的作品,于是才有了伪文学。学者觉得方便,以辞藻相标榜,以模拟相沿袭,于是不再知道意境为何物,岂不可悲!如果拿这个标准来看古今人的词,得失就可以说清楚了。温庭筠、韦庄的精美艳丽之所以不如冯延巳,是因为意境有深浅;晏殊的《珠玉词》之所以逊于欧阳修的《六一词》,晏几道的《小山词》之所以愧对秦观的《淮海词》,是因为意境不同。周邦彦后出,开始以辞采见长,但终究不失为北宋人的词,是因为有意境。南宋词人有意境的,只有辛弃疾一人,但他似乎也不想以意境取胜。姜夔的词,只是气格雅正刚健,至于意境,离北宋人很远。等到吴文英、张炎出来,连气格也不追求,只在文字上用功,于是词道熄灭了。从元到明,更加不振。到了本朝,纳兰侍卫以天赋之才,崛起于新兴的满族,他的词悲凉而浓艳,独得意境之深,可说是百世之后奋起的豪杰之士了。同时的朱彝尊、陈维崧既不是他的对手,后来的项鸿祚、蒋春霖更难与他鼎足而立。到乾隆、嘉庆以后,在体格韵律上的讲究越来越细,而溢出字句之外的意味越来越浅。这难道不是拘泥文字、不求意境的过失吗?还是说观我观物之事本由天分决定,原本难以期望于一般人呢?我与静安向来都持这种看法。静安的词,真能以意境取胜。古今人的词,以意胜的莫过于欧阳修,以境胜的莫过于秦观;至于意境两浑,只有李白、李煜、冯延巳几人足以当之。静安的词,大抵意比欧阳修深,境略逊于秦观。至于他的上乘之作,如《甲稿》中《浣溪沙》的‘天末同云’、《蝶恋花》的‘昨夜梦中’,《乙稿》中《蝶恋花》的‘百尺朱楼’等几首,都是意境两忘、物我一体,高蹈于八方之外,抗心于千秋之间。就像两汉的疆域比夏商周三代广大,贞观的政治比武德昌隆一样。与纳兰侍卫相比,岂止不相上下!这固然是王君得于天分特别深厚,难道不也是致力于意境的效果吗?至于王君词的体裁,也与五代、北宋相近。但王君的词之所以是五代、北宋的词,是因为有意境在其中;如果因为体裁的缘故,就贸然说它是五代、北宋,这又是王君所不能接受的,那就等于把他和吴文英、张炎那些专事模拟的人归为一类而加以取笑了。光绪三十三年十月,山阴樊志厚作序。”

译文:国家公园网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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