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定稿第五十七至六十四则
第五十七至六十四则:不作美刺投赠、不用隶事粉饰;近体诗与词的体制;入乎其内、出乎其外;淫词、鄙词与游词;马致远、白朴。
五十七、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,不使隶事之句,不用粉饰之字,则于此道已过半矣。
五十七、人如果能在诗词中不写讽颂应酬的篇章,不用堆砌典故的句子,不用粉饰的字眼,那么对作诗作词的道理就已经懂得一大半了。
五十八、以《长恨歌》之壮采,而所隶之事只“小玉双成”四字,才有余也。梅村歌行,则非隶事不办。白、吴优劣,即于此见。不独作诗为然,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。
五十八、以《长恨歌》那样的壮丽文采,用的典故只有“小玉双成”四个字,可见才华有余。吴伟业(梅村)的歌行,不用典故就写不成。白居易、吴伟业的高下,从这里就看得出。不只作诗是这样,填词的人也不能不知道。
五十九、近体诗体制,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,律诗次之,排律最下。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,殆有韵之骈体文耳。词中小令如绝句,长调似律诗,若长调之《百字令》《沁园春》等,则近于排律矣。
五十九、近体诗的体制,以五言、七言绝句最为尊贵,律诗其次,排律最低。因为排律在寄托兴致、抒发感情两方面都不相宜,大概只是押韵的骈体文罢了。词中的小令像绝句,长调像律诗,像长调中的《百字令》《沁园春》等,就接近排律了。
六十、诗人对宇宙人生,须入乎其内,又须出乎其外。入乎其内,故能写之;出乎其外,故能观之。入乎其内,故有生气;出乎其外,故有高致。美成能入而不能出。白石以降,于此二事皆未梦见。
六十、诗人对宇宙人生,既要深入其中,又要跳出其外。深入其中,所以能够描写;跳出其外,所以能够观察。深入其中,所以有生气;跳出其外,所以有高远的情致。周邦彦能深入而不能跳出。姜夔以后的词人,这两方面连做梦都没有想到。
六十一、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,故能以奴仆命风月。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,故能与花鸟共忧乐。
六十一、诗人一定要有轻视外物的意识,所以能像使唤奴仆一样驱遣风月。又一定要有重视外物的意识,所以能和花鸟同忧共乐。
六十二、“昔为倡家女,今为荡子妇。荡子行不归,空床难独守。”“何不策高足,先据要路津?无为守穷贱,轗轲长苦辛。”可谓淫鄙之尤。然无视为淫词、鄙词者,以其真也。五代、北宋之大词人亦然。非无淫词,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;非无鄙词,但觉其精力弥满。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,非淫与鄙之病,而游词之病也。“岂不尔思,室是远而。”而子曰:“未之思也,夫何远之有?”恶其游也。
六十二、“昔为倡家女,今为荡子妇。荡子行不归,空床难独守。”“何不策高足,先据要路津?无为守穷贱,轗轲长苦辛。”可以说是淫词、鄙词中最突出的了。但没有人把它们看作淫词、鄙词,因为它们真。五代、北宋的大词人也是这样。不是没有淫词,读起来只觉得亲切动人;不是没有鄙词,只觉得精力饱满。可见淫词和鄙词的毛病,不在于淫和鄙,而在于“游词”,即不出于真情的浮泛之词。“岂不尔思,室是远而”,孔子却说:“这是没有真正想念,真想念的话,有什么远的呢?”这是厌恶它不真诚。
六十三、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”此元人马东篱《天净沙》小令也。寥寥数语,深得唐人绝句妙境。有元一代词家,皆不能办此也。
六十三、“枯藤老树昏鸦,小桥流水人家,古道西风瘦马。夕阳西下,断肠人在天涯。”这是元代马致远(东篱)的小令《天净沙》。寥寥几句,深得唐人绝句的妙境。整个元代的词人,都写不出这样的作品。
六十四、白仁甫《秋夜梧桐雨》剧,沉雄悲壮,为元曲冠冕。然所作《天籁词》,粗浅之甚,不足为稼轩奴隶。创者易工,而因者难巧欤?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?读者观欧、秦之诗远不如词,足透此中消息。
六十四、白朴(仁甫)的《梧桐雨》杂剧,沉雄悲壮,是元曲中的冠冕。但他作的《天籁集》词,粗浅得很,给辛弃疾当奴仆都不配。是开创者容易精工、因袭者难以出巧吗?还是人各有擅长和不擅长的?读者看欧阳修、秦观的诗远不如他们的词,就足以明白其中的道理。
译文:国家公园网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