删稿第十一至二十则

十一、北宋名家以方回为最次。其词如历下、新城之诗，非不华瞻，惜少真味。至宋末诸家，仅可譬之腐烂制艺，乃诸家之享重名者且数百年，始知世之幸人，不独曹蜍、李志也。

十一、北宋名家中，贺铸（字方回）最差。他的词像李攀龙、王士禛的诗，并非不华丽丰赡，可惜缺少真味。至于宋末诸家，只能比作陈腐的八股文；而其中享有盛名的，名声竟延续了几百年，这才知道世上的侥幸者不只是曹蜍、李志两人。

十二、散文易学而难工，韵文难学而易工。近体诗易学而难工，古体诗难学而易工。小令易学而难工，长调难学而易工。

十二、散文容易学而难写好，韵文难学而容易写好。近体诗容易学而难写好，古体诗难学而容易写好。小令容易学而难写好，长调难学而容易写好。

十三、古诗云：“谁能思不歌？谁能饥不食？”诗词者，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。故欢愉之辞难工，愁苦之言易巧。

十三、古诗说：“谁能思不歌？谁能饥不食？”诗词是人心中不平而发出的声音。所以表现欢乐的文辞难以写好，抒发愁苦的言语容易写得巧妙。

十四、社会上之习惯，杀许多之善人。文学上之习惯，杀许多之天才。

十四、社会上的习俗，扼杀了许多善良的人；文学上的习俗，扼杀了许多天才。

十五、词之为体，要眇宜修。能言诗之所不能言，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。诗之景阔，词之言长。

十五、词这种体裁，精微而美好，能说出诗说不出的东西，却不能完全说出诗能说的东西。诗的境界开阔，词的韵味悠长。

十六、言“气质”，言“神韵”，不如言“境界”。有境界，本也。气质、神韵，末也。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。

十六、讲“气质”，讲“神韵”，不如讲“境界”。有境界是根本，气质、神韵是末节。有了境界，这两者也就随之而来。

十七、“西风吹渭水，落日满长安。”美成以之入词，白仁甫以之入曲，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。然非自有境界，古人亦不为我用。

十七、“西风吹渭水，落日满长安。”周邦彦把它化入词中，白朴把它化入曲中，这是借古人的境界作为自己的境界。但如果自己没有境界，古人的境界也不会为我所用。

十八、昔人论诗词，有景语、情语之别。不知一切景语，皆情语也。

十八、前人论诗词，有写景的话和抒情的话的区别，却不知道一切写景的话，都是抒情的话。

十九、“岂不尔思，室是远而。”孔子讥之，故知孔门而用词。则“甘作一生拼，尽君今日欢”等作，必不在见删之数。

十九、“岂不尔思，室是远而。”孔子讥讽这两句（说这是并不真想念，真想念哪有什么远的）。由此可知，如果孔门也选词，那么“甘作一生拼，尽君今日欢”这类作品，必定不在删去之列。

二十、词家多以景寓情。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，如牛峤之“甘作一生拼，尽君今日欢。”顾敻之“换我心为你心，始知相忆深。”欧阳修之“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。”美成之“许多烦恼，只为当时，一饷留情。”此等词求之古今人词中，曾不多见。

二十、词家大多借景寄情。专写情语而极妙的，如牛峤的“甘作一生拼，尽君今日欢”，顾敻的“换我心为你心，始知相忆深”，欧阳修的“衣带渐宽终不悔，为伊消得人憔悴”，周邦彦的“许多烦恼，只为当时，一饷留情”。这样的词，在古今人的作品里并不多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