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長相思（歷代同題）》

晨有行路客，依依造門端。

早晨有一位過路的客人，遲疑著來到門前。

人馬風塵色，知從河塞還。

人和馬都滿面風塵，知道是從黃河邊塞回來的。

時我有同棲，結宦遊邯鄲。

那時我的丈夫，正為求官遠遊邯鄲。

將不異客子，分飢復共寒。

想來他和你這位客人一樣，也在外挨餓受凍。

煩君尺帛書，寸心從此殫（dān）。

麻煩你捎去一封書信，我的心意都寫盡在裡面。

遣妾長憔悴，豈復歌笑顏。

他讓我長久憔悴，哪裡還有唱歌歡笑的心情。

簷隱千霜樹，庭枯十載蘭。

屋簷被歷盡風霜的老樹遮沒，庭中種了十年的蘭花也已枯萎。

經春不舉袖，秋落寧復看。

整個春天都沒有舉袖起舞，秋天葉落，又怎會去看。

一見願道意，君門已九關。

見到他請轉告我的心意：他想進的君門重重深鎖，難以進去。

虞卿¹棄相印，擔簦（dēng）為同歡。

古時虞卿為了朋友丟下相印，背著傘和朋友一同遠走。

閨陰欲早霜，何事空盤桓。

閨中的年華就要染上早霜，你為什麼還在外面白白逗留？

相思無終極，長夜起嘆息。

相思沒有盡頭，長夜裡起身嘆息。

徒見貌嬋娟，寧知心有憶。

別人只看見我容貌秀美，哪知道我心裡有所思念。

寸心無以因，願附歸飛翼。

一片心意無從寄託，願附在歸飛的鳥翅上帶去。

長相思，久離別，美人之遠如雨絕²。

長相思，久離別，心上人遠去，像落下的雨再回不到雲中。

獨延佇（zhù），心中結。

獨自久久佇立，心中鬱結。

望云云去遠，望鳥鳥飛滅。

望雲，雲飄遠了；望鳥，鳥飛得沒了蹤影。

空望終若斯，珠淚不能雪³。

白白盼望，終歸如此，淚珠擦也擦不幹。

長相思，久相憶，關山徵戍何時極。

長相思，久相憶，你在關山戍守，什麼時候才到頭？

望風雲，絕音息，上林書⁴不歸，回文⁵徒自織。

望著風和雲，音信斷絕；上林苑的雁書不來，我織成的迴文錦也白白織了。

羞將別後面，還似初相識。

別後容顏已改，羞於見你，再見時怕要像初次相識。

其一

其一

長相思，望歸難，傳聞奉詔戍皋蘭⁶。

長相思，盼你歸來太難，聽說你奉詔去戍守皋蘭。

龍城遠，雁門寒，愁來瘦轉劇，衣帶自然寬。

龍城遙遠，雁門寒冷；愁來人越發消瘦，衣帶自然寬了。

念君今不見，誰為抱腰看。

想你如今不在身邊，誰來抱一抱我的腰，看它瘦了多少？

其二

其二

長相思，好春節，夢裡恆啼悲不泄。

長相思，正是好春天，夢裡常常哭醒，悲傷排遣不了。

帳中起，窗前咽。

從帳中起身，在窗前哽咽。

柳絮飛還聚，遊絲斷復結。

柳絮飛散了還會聚攏，遊絲斷了又會連上。

欲見洛陽花，如君隴頭雪。

我想同你看洛陽的春花，你卻遠在隴頭，只見冰雪。

長相思，久離別，徵夫去遠芳音滅。

長相思，久離別，出徵的人走遠了，音信斷絕。

湘水深，隴頭咽。

湘水深深，隴頭的流水嗚咽。

紅羅鬥帳⁷里，綠綺⁸清弦絕。

紅羅小帳里，綠綺琴的清弦已經斷了。

逶迤百尺樓，愁思三秋結。

在曲折的百尺高樓上，愁思積了一個又一個秋天。

長相思，久離別。關山阻，風煙絕。

長相思，久離別。關山阻隔，風煙斷絕。

臺上鏡文銷，袖中書字滅。

妝檯上鏡背的花紋磨淡了，袖中書信的字跡也模糊了。

不見君形影，何曾有歡悅。

見不到你的身影，我哪裡有過歡樂。

君不見天津橋⁹下東流水，東望龍門北朝市。

你沒看見天津橋下向東流去的洛水嗎？橋上東望是龍門，北邊是朝廷和街市。

楊柳青青宛地垂，桃紅李白花參差。

青青的楊柳彎彎垂到地上，桃紅李白，花開得錯落。

花參差，柳堪結¹⁰，此時憶君心斷絕。

花開錯落，柳條長得可以打結了，這時想起你，心都要碎了。

其一

其一

長相思，在長安。

長相思，思念的人在長安。

絡緯¹¹秋啼金井闌，微霜悽悽簟（diàn）色寒。

秋夜紡織娘在井欄邊鳴叫，微霜悽冷，竹蓆也透著寒意。

孤燈不明思欲絕，卷帷望月空長嘆，美人如花隔雲端。

孤燈昏暗，思念得要斷腸；捲起帷簾望月，只能長嘆。如花的美人，遠隔在雲端。

上有青冥之長天，下有淥（lù）水之波瀾。

上面是高遠幽深的長天，下面是清水的波瀾。

天長路遠魂飛苦，夢魂不到關山難。

天長路遠，魂魄飛去也辛苦；關山重重，夢魂也飛不過去。

長相思，摧心肝。

長相思，痛斷心肝。

其二

其二

日色慾盡花含煙，月明欲素愁不眠。

太陽快落了，花朵籠著暮煙；月光潔白如絹，我愁得睡不著。

趙瑟初停鳳凰柱，蜀琴欲奏鴛鴦弦。

剛停下鳳凰柱的趙瑟，又想彈起鴛鴦弦的蜀琴。

此曲有意無人傳，願隨春風寄燕然¹²，憶君迢迢隔青天。

這曲子的情意沒有人傳達，願它隨春風寄到燕然；想你，遠隔著青天。

昔日橫波目，今成流淚泉。

當年顧盼流轉的眼睛，如今成了流淚的泉。

不信妾腸斷，歸來看取明鏡前。

不信我肝腸寸斷，回來在明鏡前看看我吧。

其三

其三

美人在時花滿堂，美人去後空餘床。

美人在時，滿堂鮮花；美人走後，只剩一張空床。

床中繡被卷不寢，至今三載猶聞香。

床上的繡被卷著，沒人再睡，三年了還聞得到香氣。

香亦竟不滅，人亦竟不來。

香氣始終沒有散盡，人卻始終沒有回來。

相思黃葉落，白露點青苔。

相思中黃葉飄落，白露點點落在青苔上。

九月西風興，月冷霜華凝。

九月西風颳起，月色清冷，霜花凝結。

思君秋夜長，一夜魂九升。

想你，秋夜漫長，一夜裡魂魄多次飛去。

二月東風來，草坼（chè）花心開。

二月東風吹來，草芽破土，花心綻開。

思君春日遲，一日腸九回。

想你，春日遲遲，一天裡愁腸百轉。

妾住洛橋北，君住洛橋南。

我住在洛橋北邊，你住在洛橋南邊。

十五即相識，今年二十三。

十五歲就認識了你，今年已經二十三。

有如女蘿¹³草，生在松之側。

我好比女蘿草，長在松樹旁邊。

蔓短枝苦高，縈迴上不得。

藤蔓太短，松枝太高，纏繞盤旋也攀不上去。

人言人有願，願至天必成。

人說人有心願，心願誠了，天一定成全。

願作遠方獸¹⁴，步步比肩行。

我願做遠方的比肩獸，一步一步和你並肩同行。

願作深山木，枝枝連理生。

願做深山裡的樹，枝枝連理生長。

其一

其一

汴水流，泗水流，流到瓜洲¹⁵古渡頭，吳山點點愁。

汴水流啊，泗水流，一直流到瓜洲古渡口；江南的群山點點，像是滿含愁緒。

思悠悠，恨悠悠，恨到歸時方始休，月明人倚樓。

思念悠悠，怨恨悠悠，要等他回來，這怨恨才會停止；明月下，有人倚著高樓。

其二（一作吳二娘）

其二（一作吳二娘）

深畫眉，淺畫眉，蟬鬢鬅（péng）鬙（sēng）雲滿衣，陽臺行雨¹⁶回。

眉畫得深，眉畫得淺，蟬鬢蓬鬆，烏雲般的頭髮散落滿衣，像是從陽臺行雨歸來。

巫山高，巫山低，暮雨瀟瀟郎不歸，空房獨守時。

巫山高高低低，暮雨瀟瀟，郎君還不回來，正是獨守空房的時候。

紅滿枝，綠滿枝，宿雨厭厭睡起遲，閒庭花影移。

枝頭滿是紅花，滿是綠葉；夜雨過後人懨懨無力，起得很晚，閒靜的庭院裡花影移動。

憶歸期，數歸期，夢見雖多相見稀，相逢知幾時。

想著他回來的日子，數著他回來的日子；夢裡常見，真見面卻少，不知什麼時候才能相逢。

其一

其一

一重山，兩重山。山遠天高煙水寒，相思楓葉丹。

一重山，又一重山。山遠天高，煙水清寒，相思之情像楓葉一樣紅。

菊花開，菊花殘。塞雁高飛人未還，一簾風月閒。

菊花開了，菊花又謝了。邊塞的大雁高高飛回，遠行的人還沒回來，只有滿簾風月空自悠閒。

其二

其二

雲一緺（guā），玉一梭。淡淡衫兒薄薄羅，輕顰雙黛螺。

一束烏雲般的髮髻，插著一支玉梭簪。穿著淡色的衫子、薄薄的羅裙，輕輕皺著兩道黛眉。

秋風多，雨相和。簾外芭蕉三兩窠（kē），夜長人奈何。

秋風一陣陣吹來，雨聲與它相和。簾外有兩三叢芭蕉，長夜漫漫，叫人怎麼辦？

吳山青，越山青，兩岸青山相送迎，誰知離別情？

吳地的山青青，越地的山青青，兩岸青山迎來送往，誰懂離別的心情？

君淚盈，妾淚盈，羅帶同心結¹⁷未成，江頭潮已平。

你滿眼淚水，我滿眼淚水，羅帶上的同心結還沒結成，江邊的潮水已經漲平，船就要開了。

蘋滿溪，柳繞堤，相送行人溪水西，回時隴月低。

溪上滿是浮萍，柳樹環繞長堤；在溪水西邊送別遠行的人，回來時月亮已低低落在山岡上。

煙霏霏，風悽悽，重倚朱門聽馬嘶，寒鷗相對飛。

煙霧迷濛，風聲悽涼；又倚著朱門聽遠去的馬嘶，只見寒鷗成對飛過。

長相思，長相思，若問相思甚了期，除非相見時。

長相思，長相思，要問相思什麼時候了結，除非見到你的時候。

長相思，長相思，欲把相思說似誰，淺情人不知。

長相思，長相思，想把相思說給誰聽？情淺的人不會懂。

一聲聲，一更更，窗外芭蕉窗裡燈，此時無限情。

雨一聲又一聲，夜一更又一更，窗外是芭蕉，窗裡是孤燈，此時有無限情思。

夢難成，恨難平，不道愁人不喜聽，空階滴到明。

夢做不成，怨恨難平，雨不管愁人不愛聽，在空臺階上一直滴到天亮。

南高峰¹⁹，北高峰，一片湖光煙靄中，春來愁殺儂。

南高峰，北高峰，一片湖光籠在煙靄里；春天來了，愁壞了我。

郎意濃，妾意濃，油壁車²⁰輕郎馬驄（cōng），相逢九里松²¹。

郎情濃，妾意濃，我坐著輕巧的油壁車，郎騎著青白色的駿馬，在九里松相逢。

其一

其一

雲千重，水千重，身在千重雲水中，月明收釣筒。

雲千重，水千重，我身在千重雲水之中，月亮升起，收起釣筒。

頭未童²²，耳未聾，得酒猶能雙臉紅，一尊誰與同。

頭還沒禿，耳還沒聾，有了酒還能喝得兩頰通紅，可這一杯酒，同誰共飲？

其二

其二

橋如虹，水如空，一葉飄然煙雨中，天教稱放翁²³。

橋像彩虹，水像天空一樣澄澈，一葉小舟在煙雨中飄然而行，老天就該讓我叫作放翁。

側船篷，使江風，蟹舍參差漁市東，到時聞暮鍾。

側過船篷，借著江風，漁家小屋錯落在漁市東邊，到那裡正好聽見晚鐘。

朝有時，暮有時，潮水猶知日兩回，人生長別離。

早潮有時候，晚潮有時候，潮水還知道一天來回兩次，人卻總是長久分離。

來有時，去有時，燕子猶知社後²⁴歸，君行無定期。

來有時候，去有時候，燕子還知道社日以後飛回，你出門卻沒有歸期。

煙茫茫，草茫茫，人去人來來去忙，滄江空夕陽。

煙霧茫茫，野草茫茫，人來人往，來去匆忙，青蒼的江上只有夕陽。

鳧（fú）飛翔，雁飛翔，天路冥冥川路長，月明蘆葦涼。

野鴨飛翔，大雁飛翔，天上的路幽遠，水上的路漫長，月光下蘆葦一片清涼。

山一程，水一程，身向榆關²⁵那畔行，夜深千帳燈。

翻過一座座山，渡過一條條水，向山海關那邊走去；夜深了，營地裡千頂帳篷都亮著燈。

風一更，雪一更，聒（guō）碎鄉心夢不成，故園無此聲。

風颳了一更又一更，雪下了一更又一更，風雪聲攪碎了思鄉的心，夢也做不成；故鄉沒有這樣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