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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間詞話》 · 清 · 王國維

手定稿第四十九至五十六則

第四十九至五十六則:評吳文英、張炎;千古壯觀的境界與納蘭性德;詩詞難易;文體始盛終衰;詩詞無題;大家之作。

原文
譯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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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九、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,如「水光雲影,搖蕩綠波,撫玩無極,追尋已遠」。餘覽《夢窗甲乙丙丁稿》中,實無足當此者。有之,其「隔江人在雨聲中,晚風菰葉生秋怨」二語乎?

四十九、周濟說吳文英詞的佳處,如「水光雲影,搖蕩綠波,撫玩無極,追尋已遠」。我讀吳文英的《夢窗甲乙丙丁稿》,實在沒有當得起這話的。如果有,大概就是「隔江人在雨聲中,晚風菰葉生秋怨」這兩句吧?

五十、夢窗之詞,餘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,曰:「映夢窗,零亂碧。」玉田之詞,餘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,曰:「玉老田荒。」

五十、吳文英的詞,我可以取他詞中的一句話來評價,就是:「映夢窗,零亂碧。」張炎的詞,我可以取他詞中的一句話來評價,就是:「玉老田荒。」

五十一、「明月照積雪」「大江流日夜」「中天懸明月」「長河落日圓」,此種境界,可謂千古壯觀。求之於詞,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,如《長相思》之「夜深千帳燈」、《如夢令》之「萬帳穹廬人醉,星影搖搖欲墜」,差近之。

五十一、「明月照積雪」「大江流日夜」「中天懸明月」「長河落日圓」,這種境界,可以說是千古壯觀。到詞裡去找,只有納蘭性德(容若)寫塞上的作品,如《長相思》的「夜深千帳燈」、《如夢令》的「萬帳穹廬人醉,星影搖搖欲墜」,差不多接近。

五十二、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,以自然之舌言情。此由初入中原,未染漢人風氣,故能真切如此。北宋以來,一人而已。

五十二、納蘭性德用自然的眼光觀察事物,用自然的語言抒發感情。這是因為滿族剛進入中原,他還沒有沾染漢人的風氣,所以能這樣真切。北宋以來,只此一人。

五十三、陸放翁跋《花間集》,謂:「唐季五代,詩愈卑,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。能此不能彼,未易以理推也。」《提要》駁之,謂:「猶能舉七十斤者,舉百斤則蹶,舉五十斤則運掉自如。」其言甚辨。然謂詞必易於詩,餘未敢信。善乎陳臥子之言曰:「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,故終宋之世無詩。然其歡愉愁怨之致,動於中而不能抑者,類發於詩餘,故其所造獨工。」五代詞之所以獨勝,亦以此也。

五十三、陸遊(放翁)為《花間集》作跋,說:「晚唐五代,詩越來越卑弱,而詞卻往往簡潔古雅、可愛。能寫好這一種卻寫不好那一種,不容易用道理推斷。」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》反駁他,說:「就像能舉七十斤的人,舉一百斤就跌倒,舉五十斤就運用自如。」這話很有道理。但說詞一定比詩容易,我不敢相信。陳子龍(臥子)說得好:「宋人不懂詩卻硬要作詩,所以整個宋代沒有好詩。但他們歡愉愁怨的情致,在心中激蕩而不能抑制的,大都抒發在詞裡,所以詞的造詣特別高。」五代的詞之所以特別出色,也是這個緣故。

五十四、四言敝而有《楚辭》,《楚辭》敝而有五言,五言敝而有七言,古詩敝而有律絕,律絕敝而有詞。蓋文體通行既久,染指遂多,自成習套。豪傑之士亦難於其中自出新意,故遁而作他體,以自解脫。一切文體所以始盛終衰者,皆由於此。故謂文學後不如前,餘未敢信。但就一體論,則此說固無以易也。

五十四、四言詩衰落而有《楚辭》,《楚辭》衰落而有五言詩,五言詩衰落而有七言詩,古詩衰落而有律詩、絕句,律詩、絕句衰落而有詞。因為一種文體通行久了,涉足的人多了,就自成一套陳規。豪傑之士也難以在其中自出新意,所以轉而寫別的文體,來求得解脫。一切文體之所以開始興盛、後來衰落,都是這個原因。所以說文學後來的不如以前的,我不敢相信;但就某一種文體而論,這個說法確實無法改變。

五十五、詩之《三百篇》《十九首》,詞之五代、北宋,皆無題也。非無題也,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。自《花庵》《草堂》每調立題,並古人無題之詞亦為作題。如觀一幅佳山水,而即曰此某山某水,可乎?詩有題而詩亡,詞有題而詞亡。然中材之士,鮮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。

五十五、詩中的《詩經》三百篇、《古詩十九首》,詞中的五代、北宋之作,都沒有題目。不是沒有題目,而是詩詞中的意思不能用題目概括。自從《花庵詞選》《草堂詩餘》給每首詞立了題目,連古人沒有題目的詞也替它們加上題目。這就好比看一幅好山水畫,就說這是某山某水,可以嗎?詩有了題目,詩就亡了;詞有了題目,詞就亡了。但中等才能的人,很少能懂得這個道理而自己振作起來。

五十六、大家之作,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,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。其辭脫口而出,無矯揉妝束之態。以其所見者真,所知者深也。詩詞皆然。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,可無大誤矣。

五十六、大家的作品,抒情一定沁人心脾,寫景一定讓人耳目一新。言辭脫口而出,沒有矯揉造作、刻意修飾的樣子。這是因為他們看得真切,懂得深透。詩詞都是這樣。用這個標準衡量古今的作者,就不會有大錯了。

譯文:國家公園網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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