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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人间词话》 · 清 · 王国维

删稿第四十一至五十则

论和凝词、“疏远”、宋人致语、《尊前集》和《古今词话》考证、政治家与诗人之眼、有句与有篇、倡优与俗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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译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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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十一、和凝《长命女》词:“天欲晓。宫漏穿花声缭绕,窗里星光少。冷霞寒侵帐额,残月光沉树杪。梦断锦闱空悄悄。强起愁眉小。”此词前半,不减夏英公《喜迁莺》也。

四十一、和凝《长命女》词:“天欲晓。宫漏穿花声缭绕,窗里星光少。 冷霞寒侵帐额,残月光沉树杪。梦断锦闱空悄悄。强起愁眉小。”这首词的上半阕,不比夏竦(封英国公)的《喜迁莺》差。

四十二、宋《李希声诗话》云:“唐人作诗,正以风调高古为主。虽意远语疏,皆为佳作。后人有切近的当、气格凡下者,终使人可憎。”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。若梅溪以下,正所谓切近的当、气格凡下者也。

四十二、宋代《李希声诗话》说:“唐人作诗,以风调高古为主,即使意思深远、语言疏淡,也都是好作品。后人有写得贴切妥当而气格平庸的,终究令人厌恶。”我认为北宋词也不妨疏远。像史达祖以下的人,正是所谓贴切妥当而气格平庸的。

四十三、宋人遇令节、朝贺、宴会、落成等事,有“致语”一种。宋子京、欧阳永叔、苏子瞻、陈后山、文宋瑞集中皆有之。《啸余谱》列之于词曲之间。其式:先“教坊致语”(四六文),次“口号”(诗),次“勾合曲”(四六文),次“勾小儿队”(四六文),次“队名”(诗二句),次“问小儿”、“小儿致语”,次“勾杂剧”(皆四六文),次“放队”或诗或四六文。若有女弟子队,则勾女弟子队如前。其所歌之词曲与所演之剧,则自伶人定之。少游、补之之《调笑》乃并为之作词。元人杂剧乃以曲代之,曲中楔子、科白、上下场诗犹是致语、口号、勾队、放队之遗也。此程明善《啸余谱》所以列“致语”于词曲之间者也。

四十三、宋人遇到节日、朝贺、宴会、建筑落成等事,有一种叫“致语”的文体。宋祁(字子京)、欧阳修、苏轼、陈师道(号后山)、文天祥(字宋瑞)的文集里都有。《啸余谱》把它列在词与曲之间。它的程式是:先“教坊致语”(四六骈文),次“口号”(诗),次“勾合曲”(四六文),次“勾小儿队”(四六文),次“队名”(两句诗),次“问小儿”“小儿致语”,次“勾杂剧”(都是四六文),次“放队”(或诗或四六文)。如有女弟子队,就照前面的样子勾女弟子队。所唱的词曲和所演的剧,由艺人自定。秦观、晁补之的《调笑》,则连所唱的词也一并写了。元人杂剧用曲代替它,曲中的楔子、科白、上下场诗,还是致语、口号、勾队、放队的遗留。这就是程明善《啸余谱》把“致语”列在词曲之间的缘故。

四十四、明顾梧芳刻《尊前集》二卷,自为之引并云:明嘉禾顾梧芳编次。毛子晋刻《词苑英华》疑为梧芳所辑。朱竹垞跋称:吴下得吴宽手钞本,取顾本勘之,靡有不同,固定为宋初人编辑。《提要》两存其说。案《古今词话》云:“赵崇祚《花间集》载温飞卿《菩萨蛮》甚多,合之吕鹏《尊前集》不下二十阕。”今考顾刻所载飞卿《菩萨蛮》五首,除“咏泪”一首外,皆《花间》所有,知顾刻虽非自编,亦非复吕鹏所编之旧矣。《提要》又云:“张炎《乐府指迷》虽云唐人有《尊前》《花间集》,然《乐府指迷》真出张炎与否,盖未可定。陈振孙《书录解题》‘歌词类’以《花间集》为首,注曰:此近世倚声填词之祖,而无《尊前集》之名。不应张炎见之而陈振孙不见。”然《书录解题》“阳春集”条下引高邮崔公度语曰:“《尊前》《花间》往往谬其姓氏。”公度,元祐间人,《宋史》有传。北宋固有,则此书不过直斋未见耳。又案:黄升《花庵词选》李白《清平乐》下注云:“翰林应制。”又云“案唐吕鹏《遏云集》载应制词四首,以后二首无清逸气韵,疑非太白所作”云云。今《尊前集》所载太白《清平乐》有五首,岂《尊前集》一名《遏云集》,而四首五首之不同,乃花庵所见之本略异欤?又,欧阳炯《花间集序》谓:“明皇朝有李太白应制《清平乐》四首。”则唐末时只有四首,岂末一首为梧芳所羼入,非吕鹏之旧欤?

四十四、明代顾梧芳刻印《尊前集》两卷,自己写了引言,并题“明嘉禾顾梧芳编次”。毛晋刻《词苑英华》,怀疑此书是顾梧芳所辑。朱彝尊的跋说:在吴地得到吴宽的手抄本,用顾本校勘,没有不同,于是断定是宋初人所编。《四库提要》两说并存。按:《古今词话》说:“赵崇祚《花间集》收温庭筠《菩萨蛮》很多,加上吕鹏《尊前集》所收,不下二十首。”今查顾刻本所收温庭筠《菩萨蛮》五首,除“咏泪”一首外,都是《花间集》已有的,可知顾刻本虽不是他自编,也已不是吕鹏所编的原貌了。《提要》又说:“张炎《乐府指迷》虽说唐人有《尊前》《花间集》,但《乐府指迷》是否真出于张炎,尚难确定。陈振孙《书录解题》‘歌词类’以《花间集》为首,注说这是近世倚声填词之祖,却没有《尊前集》之名。不应张炎见过而陈振孙没见过。”然而《书录解题》“阳春集”条下引高邮崔公度的话说:“《尊前》《花间》往往弄错作者姓名。”崔公度是元祐年间的人,《宋史》有传。可见北宋本来就有此书,只是陈振孙没见到罢了。又按:黄昇《花庵词选》李白《清平乐》下注“翰林应制”,又说“按唐吕鹏《遏云集》收应制词四首,后两首没有清逸的气韵,怀疑不是李白所作”。如今《尊前集》所收李白《清平乐》有五首,莫非《尊前集》又名《遏云集》,而四首、五首的不同,是黄昇所见的本子略有差异?又,欧阳炯《花间集序》说:“唐明皇时有李白应制《清平乐》四首。”那么唐末时只有四首,莫非最后一首是顾梧芳掺进去的,不是吕鹏的原貌?

四十五、自竹垞痛贬《草堂诗余》而推《绝妙好词》,后人群附和之。不知《草堂》虽有亵诨之作,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。《绝妙好词》则除张范辛刘诸家外,十之八九,皆极无聊赖之词。古人云:小好小惭,大好大惭,洵非虚语。

四十五、自从朱彝尊痛贬《草堂诗余》而推崇《绝妙好词》,后人纷纷附和。殊不知《草堂诗余》虽有猥亵戏谑之作,好词常占十之六七;《绝妙好词》除了张、范、辛、刘诸家以外,十之八九都是极其无聊的词。古人说“小好小惭,大好大惭”(世人称好的程度,正与作者自愧的程度相当),确实不是空话。

四十六、《提要》载:“《古今词话》六卷,国朝沈雄纂。雄字偶僧,吴江人。是编所述上起于唐,下迄康熙中年。”然维见明嘉靖前白口本《笺注草堂诗余》林外《洞仙歌》下引《古今词话》云:“此词乃近时林外题于吴江垂虹亭。”(明刻《类编草堂诗余》亦同)案:升庵《词品》云:“林外字岂尘,有《洞仙歌》书于垂虹亭畔。作道装,不告姓名,饮醉而去。人疑为吕洞宾。传入宫中。孝宗笑曰:‘云崖洞天无锁,‘锁’与‘老’叶韵,则‘锁’音‘扫’,乃闽音也。’侦问之,果闽人林外也。”(《齐东野语》所载亦略同)则《古今词话》宋时固有此书。岂雄窃此书而复益以近代事欤?又《季沧苇书目》清季振宜撰载《古今词话》十卷,而沈雄所纂只六卷,益证其非一书矣。

四十六、《四库提要》载:“《古今词话》六卷,本朝沈雄编纂。沈雄字偶僧,吴江人。此书所述上起唐代,下到康熙中期。”但我见过明嘉靖以前的白口本《笺注草堂诗余》,林外《洞仙歌》下引《古今词话》说:“这首词是近时林外题在吴江垂虹亭上的。”(明刻《类编草堂诗余》也相同。)按:杨慎(号升庵)《词品》说:“林外字岂尘,有《洞仙歌》写在垂虹亭边。他作道士打扮,不告姓名,喝醉离去,人们疑心是吕洞宾。词传入宫中,宋孝宗笑道:‘云崖洞天无锁,“锁”与“老”押韵,那么“锁”读作“扫”,这是闽地口音。’派人查访,果然是福建人林外。”(《齐东野语》所载也大致相同。)可见宋代本来就有《古今词话》这本书。莫非沈雄窃取此书,又增补了近代的事?另外,清人季振宜《季沧苇书目》载《古今词话》十卷,而沈雄所纂只有六卷,更证明不是同一本书。

四十七、“君王枉把平陈乐,换得雷塘数亩田。”政治家之言也。“长陵亦是闲丘陇,异日谁知与仲多?”诗人之言也。政治家之眼,域于一人一事。诗人之眼,则通古今而观之。词人观物,须用诗人之眼,不可用政治家之眼。故感事、怀古等作,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。

四十七、“君王枉把平陈乐,换得雷塘数亩田。”这是政治家的话。“长陵亦是闲丘陇,异日谁知与仲多?”这是诗人的话。政治家的眼光局限于一人一事,诗人的眼光则贯通古今。词人观察事物,必须用诗人的眼光,不能用政治家的眼光。所以感事、怀古一类作品,应当和祝寿词一样为词家所忌。

四十八、宋人小说,多不足信。如《雪舟脞语》谓: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妓严蕊奴。朱晦庵系治之。及晦庵移去,提刑岳霖行部至台,蕊乞自便。岳问曰:去将安归?蕊赋《卜算子》词云:“住也如何住”云云。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,使蕊歌以侑觞者,见朱子《纠唐仲友奏牍》。则《齐东野语》所纪朱唐公案,恐亦未可信也。

四十八、宋人的笔记小说,大多不可信。如《雪舟脞语》说:台州知府唐仲友宠爱官妓严蕊奴,朱熹把她抓起来审问。等朱熹调走,提刑岳霖巡察到台州,严蕊请求从良。岳霖问:离开后到哪里去?严蕊作《卜算子》词,说“住也如何住”云云。按:这首词是唐仲友的亲戚高宣教所作,让严蕊唱来劝酒的,见朱熹弹劾唐仲友的奏状。那么《齐东野语》所记朱熹、唐仲友的公案,恐怕也不可信。

四十九、唐五代之词,有句而无篇。南宋名家之词,有篇而无句。有篇有句,唯李后主降宋后诸作,及永叔、子瞻、少游、美成、稼轩数人而已。

四十九、唐五代的词,有佳句而无完篇;南宋名家的词,有完篇而无佳句。有篇有句的,只有李煜降宋以后的作品,以及欧阳修、苏轼、秦观、周邦彦、辛弃疾几人而已。

五十、唐五代北宋之词家,倡优也。南宋后之词家,俗子也。二者其失相等。但词人之词,宁失之倡优,不失之俗子。以俗子之可厌,较倡优为甚故也。

五十、唐五代、北宋的词人像倡优,南宋以后的词人像俗子。两者的缺点相当。但词人的词,宁可失之于倡优,不可失之于俗子,因为俗子比倡优更令人厌恶。

译文:国家公园网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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