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定稿第一至八則

一、詞以境界為最上。有境界則自成高格，自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。

一、詞以有境界為最高。有境界，自然就有高的格調，自然有名句。五代、北宋的詞之所以獨一無二，原因就在這裡。

二、有造境，有寫境，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。然二者頗難分別，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，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。

二、有創造出來的境界，有描寫現實的境界，理想派和寫實派就從這裡分開。但兩者很難截然分清，因為大詩人創造的境界一定合乎自然，描寫的境界也一定接近理想。

三、有有我之境，有無我之境。「淚眼問花花不語，亂紅飛過鞦韆去。」「可堪孤館閉春寒，杜鵑聲里斜陽暮。」有我之境也。「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。」「寒波澹澹起，白鳥悠悠下。」無我之境也。有我之境，以我觀物，故物皆著我之色彩。無我之境，以物觀物，故不知何者為我，何者為物。古人為詞，寫有我之境者為多，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，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。

三、有「有我之境」，有「無我之境」。「淚眼問花花不語，亂紅飛過鞦韆去」「可堪孤館閉春寒，杜鵑聲里斜陽暮」，是有我之境。「採菊東籬下，悠然見南山」「寒波澹澹起，白鳥悠悠下」，是無我之境。有我之境，是用我的眼光看事物，所以事物都染上了我的色彩。無我之境，是用事物的眼光看事物，所以分不清哪個是我、哪個是物。古人作詞，寫有我之境的居多，但並不是不能寫無我之境，這要看豪傑之士能否自己有所建樹。

四、無我之境，人唯於靜中得之。有我之境，於由動之靜時得之。故一優美，一宏壯也。

四、無我之境，人只有在寧靜中才能得到。有我之境，是在由動轉向靜的時候得到的。所以一個優美，一個宏壯。

五、自然中之物，互相關係，互相限制。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，必遺其關係、限制之處。故雖寫實家，亦理想家也。又雖如何虛構之境，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，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則。故雖理想家，亦寫實家也。

五、自然界的事物，彼此關聯，彼此限制。但把它們寫進文學和美術中時，必定捨去那些關聯、限制的地方。所以即使是寫實家，也是理想家。另一方面，無論怎樣虛構的境界，材料一定取自自然，結構也一定遵循自然的規律。所以即使是理想家，也是寫實家。

六、境非獨謂景物也，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。故能寫真景物、真感情者，謂之有境界；否則謂之無境界。

六、境界不單指景物，喜怒哀樂也是人心中的一種境界。所以能寫出真景物、真感情的，叫作有境界；否則叫作沒有境界。

七、「紅杏枝頭春意鬧」，著一「鬧」字而境界全出。「雲破月來花弄影」，著一「弄」字而境界全出矣。

七、「紅杏枝頭春意鬧」，用一個「鬧」字，境界就全出來了。「雲破月來花弄影」，用一個「弄」字，境界就全出來了。

八、境界有大小，不以是而分優劣。「細雨魚兒出，微風燕子斜」，何遽不若「落日照大旗，馬鳴風蕭蕭」？「寶簾閒掛小銀鉤」，何遽不若「霧失樓臺，月迷津渡」也？

八、境界有大有小，但不能因此分高下。「細雨魚兒出，微風燕子斜」，哪裡就比不上「落日照大旗，馬鳴風蕭蕭」？「寶簾閒掛小銀鉤」，哪裡就比不上「霧失樓臺，月迷津渡」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