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定稿第二十五至三十二則
第二十五至三十二則:憂生與憂世,成大事業、大學問的三種境界;論歐陽修、秦觀、晏幾道;氣象相似的詩句;詞之雅鄭。
二十五、「我瞻四方,蹙蹙靡所騁」,詩人之憂生也。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」似之。「終日馳車走,不見所問津」,詩人之憂世也。「百草千花寒食路,香車系在誰家樹」似之。
二十五、「我瞻四方,蹙蹙靡所騁」,是詩人為人生而憂。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」與它相似。「終日馳車走,不見所問津」,是詩人為世道而憂。「百草千花寒食路,香車系在誰家樹」與它相似。
二十六、古今之成大事業、大學問者,必經過三種之境界: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」此第一境也。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此第二境也。「眾里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」此第三境也。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。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,恐晏、歐諸公所不許也。
二十六、古今成就大事業、大學問的人,必定經過三種境界:「昨夜西風凋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」這是第一種境界。「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」這是第二種境界。「眾里尋他千百度,驀然回首,那人卻在,燈火闌珊處。」這是第三種境界。這樣的句子,不是大詞人寫不出來。但貿然用這層意思去解釋這些詞,恐怕晏殊、歐陽修諸位是不會同意的。
二十七、永叔「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」「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」,於豪放之中有沉著之致,所以尤高。
二十七、歐陽修的「人生自是有情癡,此恨不關風與月」「直須看盡洛城花,始共春風容易別」,在豪放之中有沉著的意味,所以格外高明。
二十八、馮夢華《宋六十一家詞選》序例謂:「淮海、小山,古之傷心人也。其淡語皆有味,淺語皆有致。」餘謂此唯淮海足以當之。小山矜貴有餘,但可方駕子野、方回,未足抗衡淮海也。
二十八、馮煦(夢華)《宋六十一家詞選》的序例說:「秦觀、晏幾道(小山)是古代的傷心人。他們平淡的話都有味道,淺顯的話都有情致。」我認為這隻有秦觀當得起。晏幾道矜持華貴有餘,只能和張先(子野)、賀鑄(方回)並駕齊驅,還不足以和秦觀相抗衡。
二十九、少遊詞境最為悽婉,至「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里斜陽暮」,則變而悽厲矣。東坡賞其後二語,猶為皮相。
二十九、秦觀的詞境最為悽婉,到了「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里斜陽暮」,就由悽婉變為悽厲了。蘇軾欣賞這首詞的最後兩句,還只是看到了表面。
三十、「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」「山峻高以蔽日兮,下幽晦以多雨。霰雪紛其無垠兮,雲霏霏而承宇」「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」「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里斜陽暮」,氣象皆相似。
三十、「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」「山峻高以蔽日兮,下幽晦以多雨。霰雪紛其無垠兮,雲霏霏而承宇」「樹樹皆秋色,山山唯落暉」「可堪孤館閉春寒,杜鵑聲里斜陽暮」,這幾處的氣象都很相似。
三十一、昭明太子稱陶淵明詩「跌宕昭彰,獨超眾類,抑揚爽朗,莫之與京」,王無功稱薛收賦「韻趣高奇,詞義晦遠,嵯峨蕭瑟,真不可言」。詞中惜少此二種氣象,前者唯東坡,後者唯白石,略得一二耳。
三十一、昭明太子蕭統稱讚陶淵明的詩「跌宕昭彰,獨超眾類,抑揚爽朗,莫之與京」,意思是文辭跌宕鮮明,超出眾人,抑揚爽朗,無人能比;王績(無功)稱讚薛收的賦「韻趣高奇,詞義晦遠,嵯峨蕭瑟,真不可言」,意思是韻味高奇,含義深遠,氣象崢嶸蕭瑟,妙不可言。可惜詞中很少有這兩種氣象,前一種只有蘇軾、後一種只有姜夔(白石),略微得到一二。
三十二、詞之雅鄭,在神不在貌。永叔、少遊雖作豔語,終有品格。方之美成,便有淑女與倡伎之別。
三十二、詞的雅正與浮豔,在於精神,不在於外貌。歐陽修、秦觀雖然也寫豔情的詞,終究有品格。和周邦彥(美成)相比,就有淑女與歌伎的區別。
譯文:國家公園網譯